沈清晏端起茶杯,纖長的手指,握着溫熱的杯壁。
沈清晏站起身,裙擺隨着動作輕晃了一下。
亭內的死寂,因她這個細微的動作,而被注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流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跟隨着她。
朝着主位上的皇後,沈清晏盈盈一拜,聲音柔婉。
“皇後娘娘,臣妾爲您換一盞新茶。”
這是一個再得體不過的理由。
皇後淡淡地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沈清晏便端着那杯茶,蓮步輕移,朝着主位走去。
她前行的路徑,恰好要經過謝宴的座位。
林婉兒僵在原地,看着她從自己面前走過,那雙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不明白。
爲什麼攝政王會突然出現?
更不明白,爲什麼沈清晏這個草包,在攝政王天神般的威壓下,竟還能如此鎮定自若。
一步,兩步。
沈清晏走得很穩。
亭外的秋風,卷起她月白色宮裝的衣角,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白蓮。
就在她即將與謝宴擦身而過的刹那。
她的腳下,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啊。”
一聲極輕的驚呼,從她唇邊溢出。
她身子一歪,手中的茶杯,也隨之傾斜。
幾滴溫熱的茶水,不偏不倚,正好濺在了謝宴那玄色常服的下擺上。
一小片深色的水漬,迅速暈開。
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亭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聽雪的臉色,一瞬間血色盡褪。
林婉兒的眼中,則迸發出一陣狂喜。
這個蠢貨!
真是天助我也!
沖撞攝政王,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這可是天大的罪過!
沈清晏的反應,卻比任何人都要快。
她沒有去看謝宴的臉,而是“噗通”一聲,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姿態,惶恐到了極點。
“王爺恕罪!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
她聲音裏帶着哭腔,聽起來可憐極了。
她一邊說,一邊慌亂地從袖中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想也不想地就去擦拭他衣角的污漬。
“臣妾該死,臣妾這就爲王爺擦淨……”
柔軟的絲帕,裹着她微涼的指尖,就這樣觸碰到了他。
隔着一層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腿部肌肉的瞬間緊繃。
也就在這一刻。
那道熟悉又冰冷的聲音,在她腦海中清晰地響起。
“裝模作樣的白蓮花,吵死了。”
沈清晏擦拭的動作,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
白蓮花?
是在說林婉兒嗎?
緊接着,下一句心聲傳來。
“還是安靜的這個順眼。”
沈清晏的心,輕輕一顫。
安靜的這個……
是在說她?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了然。
原來,他早就厭煩了林婉兒的聒噪。
原來,他竟是爲她解圍而來。
這個認知,讓沈清晏的心底,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手中的動作,變得更加無措。
指尖有意無意地,在他的衣料上,輕輕劃過。
謝宴高大的身軀,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她一眼。
他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平視着前方,仿佛被弄髒衣服的,本不是他。
可他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滾動的喉結,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沈清晏的表演,還在繼續。
“王爺……都怪臣妾笨手笨腳,沖撞了王爺,請王爺責罰。”
她的眼眶裏,迅速蓄滿了水汽,泫然欲泣。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不忍。
這出好戲,終於等來了另一個主角。
“姐姐,你這是做什麼!”
林婉兒終於找到了機會,她快步走上前來,臉上滿是“焦急”與“擔憂”。
她想去扶沈清晏,手伸到一半,卻又像是顧忌着什麼,停在了半空。
“你怎能如此莽撞!這可是攝政王殿下!”
她轉頭看向謝宴,福身一禮,語氣裏滿是替沈清晏開脫的“懇切”。
“王爺息怒,太子妃姐姐定不是有意的。”
“她出身將門,平裏舞刀弄槍慣了,不比我們,難免有些手腳粗笨,還請王爺看在太子殿下的顏面上,饒了姐姐這一次吧。”
這番話,說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明着是求情,暗地裏卻句句是刀。
一刀,是坐實了沈清晏“莽撞沖撞”的罪名。
二刀,是再次點出她“將門出身”,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
三刀,是抬出太子,暗示這是東宮的家事,也是在提醒謝宴,沈清晏是有夫之婦,是他的侄媳。
一番話說完,她又轉向沈清晏,一臉的痛心疾首。
“姐姐,還不快向王爺認錯!難道真要因爲你一人,而讓整個東宮都跟着蒙羞嗎?”
“你知不知道,在王爺面前失儀,是多大的罪過!”
“這宮裏的規矩,你難道都忘了嗎?”
她一句比一句說得大聲,仿佛化身爲了維護宮規的使者,正義凜然。
周圍的貴女們,看沈清晏的眼神,已經充滿了同情與幸災樂禍。
在她們看來,沈清晏今,怕是難逃一劫了。
主位上的皇後,端着茶杯,慢條斯理地撇着浮沫,依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沈清晏跪在地上,將頭垂得更低了。
她背對着衆人,無人能看見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
林婉兒,你越是表現,死得就越快。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帶着認命般的絕望。
“是臣妾的錯,臣妾甘願受罰,不敢連累東宮,不敢有負王爺。”
她以頭抵地,一副引頸受戮的姿態。
亭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等着,等着那座冰山,降下雷霆之怒。
林婉兒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淡漠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林側妃很有規矩?”
謝宴開口了。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沈清晏,目光,卻是落在了說得正起勁的林婉兒身上。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有些沒反應過來。
“臣……臣妾……”
不等她辯解。
謝宴那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便抄一百遍《女則》,讓本王看看你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