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流蘇揣着一筐小衣走到井邊,盆裏是小少爺的小衣,陸府的規矩大,小少爺的貼身衣物,主子們指定了要娘親手洗,不許假手於人,更不許送到浣衣房去,怕沾染了旁人的氣息。許流蘇擰着一方繡着蘭草的細棉布小肚兜,這布料摸着光滑柔軟極了。
她的動作又快又穩,搓洗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污漬都洗的淨淨,隔壁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被死死捂住的啜泣聲。
許流蘇的動作頓住了,側耳聽了片刻,她正納悶着,一陣熙熙攘攘的嘈雜聲,有女人尖利的呵斥聲,有瓷器摔碎的脆響,還有人匆匆走動的腳步聲,亂哄哄的。
“這是怎麼了?”湯田花從屋裏走出來,一臉茫然地看向隔壁的方向,“大清早的,吵吵嚷嚷的,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許流蘇搖了搖頭,心裏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陸府的規矩森嚴,平裏後院裏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這般動靜,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她擰手裏的小衣,晾在竹竿上,就看見大丫鬟桃枝走過來:“許娘,湯娘,劉麽麽讓所有下人都到前院的西廂房去,說是有要事宣布。”
“要事?”湯田花拽了拽許流蘇的袖子,“莫不是咱們昨兒個的事,被人捅出去了?”
許流蘇鎮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別胡思亂想,去了便知。”
兩人不敢耽擱,跟孫金妞交代一番,跟着那丫鬟往前院走,遇見了不少府裏的下人,都是神色慌張,交頭接耳的,眉宇間滿是驚疑。
西廂房裏,黑壓壓的一片人。張麽麽也在,她站在人群前頭,看見許流蘇和湯田花進來,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許流蘇假裝沒看見,拉着湯田花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沒過多久,劉麽麽就板着臉走了進來。她穿着一身深色的綢緞衣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跟在她身後的,是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婆子手裏扭着一個小丫頭。那小丫頭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梳着雙丫髻,身上的青布衣裳皺巴巴的,沾滿了塵土,頭發也散亂着,臉上還有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了皮,滲着血絲。她的雙手被反扭着,身子止不住地發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許流蘇認得她,是前院負責打掃的小丫頭,名叫春桃。春桃性子靦腆,平裏見了誰都低着頭,說話細聲細氣的,手腳卻麻利,許流蘇偶爾在前院碰見她,她都會規規矩矩地行禮。
“都給我聽好了!”劉麽麽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春桃身上,“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做出這等手腳不淨的事!我今兒個就好好說道說道,讓你們都長長記性!”
春桃被那兩個婆子死死拽住了。
“說!你到底是安的什麼心?”劉麽麽上前一步,抬手揪住春桃的頭發,着她仰起頭,“小少爺的尿布,用了就得銷毀,那是主子定下的規矩!你倒好,竟敢偷偷藏起來!說!你藏那些尿布是要做什麼?”
春桃的臉漲得通紅,眼淚流得更凶了,哽咽着,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沒有偷東西……我只是……只是看那些尿布都是細棉布做的,燒了太可惜了……”
“可惜?”劉麽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主子家的東西,輪得到你一個賤婢說可惜?你藏起來,是想拿去賣錢,還是想做什麼齷齪事?”
“不是的!不是的!”春桃拼命搖頭,哭得撕心裂肺,“我弟弟……我弟弟今年才三歲,家裏窮,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我想着那些尿布洗淨了,拿回去給我弟弟做幾件小衣……我真的沒有想過要賣錢……劉麽麽,我真的沒有壞心啊……”
許流蘇的心揪了起來。她看着春桃那張布滿淚痕的臉,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天賜,天賜也是一件細棉布的小衣都沒有。
只聽見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劉麽麽,您可別聽她胡說!她就是心裏有鬼!要不是我發現了,她指不定還會偷多少東西呢!”
說話的是一個穿着水綠色衣裳的小丫頭,她走到劉麽麽面前,臉上帶着諂媚的笑。許流蘇認得她,她叫燕子,和春桃同屋住。
春桃看見燕子掙扎着:“燕子!是你!是你翻了我的包袱!是你告訴劉麽麽的!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燕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劉麽麽,您看她,做錯了事還敢頂嘴!我也是爲了府裏好,怕她壞了主子的規矩,這才稟報您的。誰知道她竟是這般不知好歹!”
劉麽麽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做得對”
她轉頭看向春桃:“你還敢嘴硬?主子家的規矩,豈是你能壞的?小少爺的東西,沾了小少爺的氣息,豈是你那泥腿子弟弟能碰的?你這是大不敬!是以下犯上!”
春桃癱軟在地上,哭聲嘶啞:“我錯了……劉麽麽,我知道錯了……求您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家裏還有爹娘和弟弟要養活……求您了……”
“饒了你?”劉麽麽冷哼一聲,“規矩就是規矩,若是饒了你,往後這府裏的下人,豈不是都要翻天了?來人!把她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然後攆出府去!”
“不要!劉麽麽,不要啊!”春桃淒厲的哭喊聲劃破了天際,她拼命地朝着周圍的人磕頭,“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幫我求求情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可周圍的人,都低着頭,沒人敢吭聲。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似的,拖着春桃往外走。春桃的哭聲越來越遠,最後漸漸聽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劉麽麽的目光再次掃過衆人,聲音依舊尖利:“都聽清楚了?這就是壞了規矩的下場!往後誰要是敢動主子家的東西,敢存半點歪心思,春桃就是你們的榜樣!”
衆人紛紛低下頭,連聲應是,大氣都不敢喘。
許流蘇的心跳得飛快,這深宅大院裏,一點點的錯處,一點點的私心,都可能被無限放大,自己若是有半分行差踏錯,不僅會丟了差事,怕是連見天賜的機會都沒有了。
“尤其是你們幾個娘!”劉麽麽的目光落在許流蘇她們身上,語氣格外嚴厲,“你們伺候的是小少爺,是主子的心肝寶貝!往後小少爺的東西,都給我仔細看管着,不許有半點差錯!若是出了什麼閃失,我扒了你們的皮!”
許流蘇連忙低下頭,湯田花嚇得腿都軟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許流蘇沒有說話,只是腳步沉重地往回走。
張麽麽從她們身邊走過,瞥了許流蘇一眼:“有些人啊,還是安分點好,別以爲得了點小恩小惠,就能忘了自己的身份。這府裏的規矩,可不是給人當擺設的。”
許流蘇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冽。張麽麽被她看得一愣,隨即冷哼一聲,甩着袖子走了。
湯田花連忙拉着許流蘇:“別理她!咱們快回去吧!”
許流蘇點了點頭,轉身往娘院走。路過井邊時,她看見那些晾着的小衣,在陽光下泛着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