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獵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如鷹隼般死死盯住那扇不斷震顫的木門。
誰?
是王大娘那樣的長舌婦帶人來找茬?還是哪個不長眼的想來欺負他們孤兒寡舅?
寒風從門縫裏瘋狂倒灌,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刺骨的寒意。
他沒有猛地向前一步,用肩膀頂住門,另一只手“譁啦”一聲就將門栓給抽了開!
他要讓門外的人看看,他林建國就算是瘸了也還是戰場上過人的兵!誰敢動他外甥女一汗毛,他就敢跟誰拼命!
“吱呀——”
木門被他一把拽開。
狂風夾雜着鵝毛大雪瞬間撲面而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林建國高大的身軀如一尊鐵塔般擋在門口,擋住了所有的風雪。
他手中的獵刀在昏暗中閃着森然的冷光,可預想中的敵人卻沒有出現。
門外,空無一人,只有茫茫的白雪和被風卷起的、無盡的呼嘯。
他愣住了。
怎麼回事?
他警惕地探出頭,目光順着門框往下。
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他家那破爛的門檻前,一團五彩斑斕的東西半埋在潔白的雪地裏,格外顯眼。
那是一只雞!
一只體型碩大到誇張的野雞!
它身上的羽毛油光水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光澤,那長長的尾羽更是漂亮得不像話。
最關鍵的是,這只雞肥得流油,看着起碼有五六斤重!
此刻,它正歪着脖子,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在門框的木樁上,一動不動。
死了。
像是自己一頭撞死在了他家的門上。
林建國的大腦一片空白,徹底當機了。
這……這他娘的是什麼情況?
就在這時,一只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褲腿,糖糖從他寬厚的腿後探出個小腦袋,那雙因爲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盯着雪地裏的那只野雞。
她的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小嘴一張,一串晶瑩的口水就不受控制地掛了下來。
“舅舅……”
她指着那只野雞,聲氣地說道:“肉肉……來了。”
說完,她抬起頭仰着蠟黃的小臉看着林建國,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滿是認真。
“糖糖……沒騙人。”
轟!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林建國的天靈蓋上!
他猛地回頭,死死盯着糖糖,孩子餓得說胡話他能理解。
可這胡話……竟然他媽的成真了!
大雪封山,天寒地凍,別說野雞,就連麻雀都找不見一只。
這種鬼天氣,野雞都躲在深山老林裏貓冬,怎麼可能飛到村子裏來?還這麼精準地、一頭撞死在他家門口?!
他不是沒想過可能是別人打獵打傷了,野雞慌不擇路跑來的。
可他環顧四周,茫茫雪地上一片平整,除了他和糖糖的腳印再沒有第三個人的痕跡!
這一切都透着一股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詭異,林建國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他看着腳下這只肥碩的野雞,又看了看一臉“你看我多厲害”表情的外甥女,一個荒誕又大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真是糖糖……
不!不可能!
林建國狠狠甩了甩頭,把這荒謬的想法驅散出去。
他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是在部隊裏受過教育的!怎麼能信這種封建迷信!
不過管他怎麼來的,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不再多想,一個箭步跨出門,彎腰就把那只還帶着體溫的野雞撈了起來。
好家夥,入手沉甸甸的,比他預想的還要重!
他立刻關上門,將風雪和一切詭異都隔絕在外。
屋子裏,糖糖已經激動地邁着小短腿,圍着他手裏的野雞打轉,小眼睛裏放着光,口水吸溜個不停。
“舅舅……肉肉……”
“嗯,肉肉。”
林建國應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看着糖糖那副小饞貓的樣子心頭一熱,所有的疑惑和震驚都化作了無盡的溫柔。
他利索地從水缸裏舀出半瓢冰碴子,架在灶上燒水,不知道是不是運氣真的變好了,他這次生火竟然一次就點着了,無比順利。
很快,屋子裏就升騰起白蒙蒙的熱氣。
褪毛、開膛、清洗內髒……林建國的動作一氣呵成。
當那處理淨的、淡黃色的雞肉被他用刀剁成大塊,丟進那口缺了半邊耳朵的瓦罐裏時,這個家終於有了點煙火氣。
他只往裏面撒了一把粗鹽,連個蔥姜都沒有。
可隨着灶膛裏的火越燒越旺,瓦罐裏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一股純粹的肉香開始絲絲縷縷地從瓦罐的縫隙裏鑽了出來。
那香味蠻不講理地往鼻子裏鑽,勾得人肚裏的饞蟲翻江倒海。
糖糖更是早就搬了個小板凳乖乖地坐在灶台前,雙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瓦罐,小鼻子不停地聳動,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時間在濃鬱的肉香中變得格外漫長。
終於,林建國揭開了罐子蓋。
“譁——”
一股更濃鬱、更滾燙的香氣瞬間炸開,充滿了整個茅屋!
只見瓦罐裏的雞湯已經熬成了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層金燦燦的雞油,雞肉被燉得爛熟,用筷子輕輕一戳就骨肉分離。
“咕咚。”
林建國自己都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盛出一碗滾燙的雞湯,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那兩個最大、最肥的雞腿撕了下來,一起放進了糖糖那個豁了口的舊碗裏。
“糖糖,吃。”
糖糖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她看着碗裏那兩只冒着熱氣、散發着誘人香氣的雞腿,小手卻沒動。
她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舅舅那碗清湯寡水的,然後伸出油乎乎的小手,用盡力氣將其中一只更大的雞腿夾起來,顫巍巍地遞向林建國。
“舅舅……也吃。”
小音帶着不容拒絕的堅定,林建國的心像是被一只溫暖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又酸又漲。
“舅舅不愛吃雞腿,糖糖吃。”他硬邦邦地說道。
糖糖卻固執地舉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嘴撅着,一副“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模樣。
僵持了幾秒,這個在戰場上都未曾退縮過的硬漢徹底敗下陣來。
他無奈又好笑地嘆了口氣,接過了那個雞腿。
“好,舅舅吃,我們糖糖最乖了。”
一大一小,一人一個雞腿,就着一口破瓦罐,圍着昏暗的灶火,吃上了這頓宛如從天而降的晚餐。
雞肉軟爛脫骨,雞湯鮮美醇厚。
一口熱湯下肚,一股暖流從胃裏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憊。
糖糖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臉頰上那點可憐的肉肉似乎都因爲這頓飽飯而鼓起來了一點,蠟黃的小臉也透出了一絲健康的紅潤。
林建國啃着手裏的雞腿,只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
那股暖意順着血脈流淌,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那條一到陰雨天就疼得鑽心的傷腿,此刻竟然……好像……不那麼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