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這股濃鬱到近乎霸道的肉香正順着呼嘯的北風,蠻不講理地飄散開來。
它像一只無形的手,鑽進了大河村每一戶人家的門縫、窗戶縫裏。
時值傍晚,正是家家戶戶吃晚飯的時候。
昏暗的煤油燈下,絕大多數人家的飯桌上擺着的都是能照出人影兒的稀粥,或是梆梆硬能當磚頭使的黑面窩頭,頂多配上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常年的清湯寡水讓村民們的肚子早就沒了油水,嗅覺也因此變得格外靈敏。
“嘶……啥味兒啊?”
“好香……是……是肉味兒!”
“誰家?誰家這麼大方舍得燉肉吃?這香味兒,怕不是燉了一整只雞!”
起初只是小聲的嘀咕,很快,這股香味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整個村子的動。
孩子們聞到肉香饞得哇哇大哭,抓着自家娘的褲腿不放,一個勁兒地嚷嚷着要吃肉。
“吃吃吃,吃屁!哪來的肉給你吃!”
被饞蟲勾得心煩意亂的大人一巴掌拍在自家孩子的屁股上,可自己的喉結卻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窮,別說吃雞,就是過年能分到一小塊肥豬肉都能讓孩子們高興大半個月。
這大雪封山的子,誰家會這麼奢侈?
村東頭,王大娘正端着一碗清可見底的玉米糊糊,剛喝了一口,那股子肉香就直往她鼻子裏鑽。
她手裏的糊糊瞬間就不香了。
三角眼一眯,她聳動着鼻子使勁嗅了嗅,像是找到了方向的獵犬,猛地站起身。
“這味兒……好像是……林家那個瘸子那邊飄過來的?”
此話一出,一家人頓時都愣住了。
“不可能吧?他林建國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哪來的錢買肉?”
“就是!他一個人帶着個賠錢貨,怕是連過冬的苞谷面都快吃完了吧!”
王大娘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唾沫橫飛地說道:“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跟你們說,指不定是那瘸子良心喪盡,把他妹妹林燕留下的那點東西給賣了換吃的了!”
一家人閒的沒事,都站起來決定去看看。
“走走走,去看看!”
“要是真把林燕的東西賣了,那可得好好說道說道!”
而像王大娘這樣沒事的人顯然很多,頓時,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村民就頂着風雪,循着那股越來越濃的肉香味,浩浩蕩蕩地朝着村西頭林建國那座搖搖欲墜的茅草屋走去。
離得越近,那香味就越是勾魂攝魄。
幾個人還沒走到門口就已經饞得兩眼發綠,肚子裏咕咕直叫。
林建國的家連個正經院牆都沒有,就是用幾歪歪扭扭的木頭和荊棘條隨便圍了一圈,稀稀拉拉的,一眼能望到頭。
王大娘幾人鬼鬼祟祟地湊到籬笆前,扒開一條縫隙往裏瞧。
只一眼,幾個人就全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只見那昏黃的燈光下,高大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什麼,地上散落着一堆啃得淨淨的骨頭,那骨頭的形狀分明就是雞骨頭!
而在他身旁的灶台上,那口缺了半邊耳朵的破瓦罐裏還剩下小半鍋白色的濃湯,湯面上漂浮着一層金燦燦的油花,正隨着灶膛裏未盡的餘溫,輕輕地“咕嘟”着。
香氣,正是從那口瓦罐裏傳出來的!
“我的老天爺……”一個村民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真……真的是雞!”
“他……他林建國哪來的雞?”
王大娘的眼睛都紅了,她家今年過年都未必舍得雞,他一個瘸子,一個馬上就要餓死的窮光蛋,憑什麼?!
她心裏又酸又妒,扯着嗓子就朝院裏喊道:“建國啊!你這是發大財了?哪來的錢買雞吃啊?”
這一聲喊打破了院內的平靜,林建國收拾骨頭的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冷冷掃過籬笆外那幾張擠在一起、寫滿了貪婪與嫉妒的臉。
他沒有動怒,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撿的。”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個大嘴巴子狠狠地抽在了王大娘等人的臉上。
撿的?
誰信啊!
這種鬼天氣,你去外面撿個雞毛我看看!
這分明就是不想告訴他們,在拿話堵他們!
村民們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嫉妒得眼睛都要滴出血來,可他們又偏偏無可奈何。
雞是人家吃的,東西是人家的,就算真是偷來搶來的,他們也抓不到證據。
“呸!什麼東西!走了狗屎運罷了!”
“就是,指不定是哪只瞎了眼的雞自己撞上門了,看他能得意幾天!”
幾個人只能罵罵咧咧地往回走,那酸溜溜的語氣隔着老遠都能聞到。
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聽說隔壁村長家今天也吃肉了……”
王大娘立刻來了精神,像是找到了新的話題,立馬拔高了音量:“那能一樣嗎?我可是聽說了,趙家那只雞,是他們家那個寶貝孫女趙招娣滿地打滾哭着鬧着非要吃,她那個娘李桂花沒辦法,才咬着牙了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雞!”
“哎喲,那可真是作孽哦!好好的下蛋雞多可惜啊!”
“可不是嘛!一個是爲了哄賠錢的丫頭片子糟蹋好東西,你再看林建國,人家那是老天爺追着屁股喂飯吃!這人跟人啊,命就是不一樣!”
這番話順着風零零碎碎地飄進了林建國的耳朵裏,他關門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屋子裏,糖糖已經趴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小丫頭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臉上帶着滿足的笑意,顯然是做了什麼美夢。
林建國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幫她掖好那床破舊的被角,他看着懷裏這個小小的、軟軟的團子,想到剛才籬笆外那些人裸的眼神,心中的某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林建國,在戰場上連死都不怕。
可現在,他怕了。
他怕自己護不住這個全心全意依賴着他的小外甥女,怕她再跟着自己挨餓受凍,被人看不起,被人指指點點。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不行!
他必須活出個人樣來!
他要讓所有看不起他們的人都瞧瞧,他林建國就算瘸了一條腿也能撐起一片天!他要讓他的糖糖成爲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夜,漸漸深了。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
林建國看着瓦罐裏剩下的那點雞湯,心裏盤算着明天該怎麼辦。
這點湯省着點喝還能撐一天,可一天之後呢?
要是……要是明天還能有點別的吃的就好了,不知怎麼的,他的腦海中也有了這種“貪婪”的想法。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床上熟睡的糖糖忽然動了動,小嘴在夢裏吧唧了兩下,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夢囈。
“舅舅……還有……兔兔……”
林建國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看向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