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嫁！”
“你嫁到陳家，你哥就有了媳婦，必須嫁！”
“我不嫁！”
一九五五年，大嶺鎮紅沙村一組幸家復家院子裏，幸家二女兒幸寶蘭快要被氣死了，和她爸媽據理力爭：“你們拿我的彩禮給哥娶嫂子，我也就生受了，但交換親不行！爸，媽，那是交換親啊，你們不覺得丟臉嗎？！”
幸家復不說話，只吧嗒吧嗒抽着葉子煙，煙霧繚繞下看不清表情。
幸寶鬆、幸寶林，幸寶梅、幸寶珍坐在院子裏，悄沒聲地看他們爭吵。
幸寶梅是大女兒，一向孝順，扯了下寶蘭的袖子：“好好跟爸媽說話，別着急。”
寶蘭一把抽開手：“把你送去交換親，你急不急？”
寶蘭執拗地望着她媽李三妞。
李三妞臉色不自在了一瞬，“什麼丟臉不丟臉的，給兒子娶媳婦給女兒說婆家，別人還能說我做錯了不成。”
寶蘭：“那你正經說親事，搞交換親做什麼？解放前咱們村最窮的三叔都不這種事！”
李三妞：“我管不到別家。反正你要嫁到陳家，把陳玉竹換過來給你大哥做媳婦兒。”
“媽！我才十五，結婚年齡都沒到！”
“十五怎麼了，我十五早嫁給你爸了。”
“現在是新社會——”
“新社會也要嫁人，今年訂親，明年擺酒，過兩年再領結婚證不行了？你大哥二十一了，等不了了！”
看着怎麼都說不通的李三妞，寶蘭傷心極了：“媽，我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李三妞撇過臉：“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
可是你給我說了一門丟人現眼的爛親事！
就爲了大哥！
寶蘭看向幸寶鬆，指望他站出來，“大哥，你肯定不想拿親妹子去換媳婦，對不對？”
幸寶鬆對上她灼灼目光，心虛地低頭，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陳家老三挺好的，人老實，也勤快，二妹你見過的呀。”還有陳幺妹，圓圓臉，見人笑眯眯的，脆生生地喊他寶鬆哥，他稀罕陳幺妹做媳婦兒。
寶蘭一瞬間猶如掉入冰窟，她看明白了，大哥本不在乎什麼兄妹情，很樂意拿她去換親。
寶蘭氣急，對着李三妞和幸寶鬆大喊：“你們休想，我不同意，你們要我我就去鄉裏告你們包辦婚姻！”
李三妞歘地站起來，指着寶蘭罵：“死丫頭！你要上天！我打死你！”
“你打，你打！”
寶蘭把臉往她跟前湊，“你打啊！打死我！全村全鎮全縣都曉得你幸會計兩口子把女兒拿去換親，死女兒！”
她咬着牙，一雙眼睛在月亮下冒着灼人的怒氣，那豁出去的模樣當真把李三妞震住了。
母女倆對峙着，誰也不服輸，最終還是寶梅把寶蘭強行拉走了。
姐妹三人的屋子裏，寶梅把寶蘭按到床沿上，說：“你和爸媽好好說，哪裏至於鬧成這樣。”
寶蘭抹了下眼睛：“你不要站着說話不腰疼！”
她一肚子怨氣，只是曉得這事跟寶梅不相關才沒沖她發出來，否則她要說出難聽的話了。寶梅比她還大三歲，又沒說人家，爸媽怎麼不把她嫁到陳家給大哥換親？
還不是偏心，偏心大兒子，大女兒，心疼小兒子，小女兒，就她一個夾在中間，好事輪不到，壞事全扔給她。
她在家裏不勤快？養豬下地，洗衣做飯。寶梅每年采茶季去茶場打零工補貼家用，她也見縫針挖草藥砍柴火拿到供銷社貨棧換錢給家裏啊！
寶梅對今天這事兒想不到好的解決辦法。她當然是聽爸媽的，也覺得二妹應該聽爸媽的，但又知道換親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實在進退兩難，說什麼都錯。
作爲被偏愛的那方，寶梅心裏當然明白，她慶幸換親的不是她，對寶蘭又有幾分憐憫。
二妹和爸媽僵着也不是個事兒啊。
她想爲爸媽分憂，便尷尬地勸：“陳家其實挺好的，你見過張嬸子，她爲人和氣，又很能，做婆婆從來不磋磨兒媳婦，而且她和咱家還有點親戚關系，你嫁過去她更會對你好……”
“她再好，成分不好就不行！他們家是富農！你的好張嬸以前親口說過他們家在隊上受欺負的事，你沒聽見嗎？”
家裏養的雞被村部吃光了，細糧也被村裏的人“借”完了，牛也被充公交到社了。別家的牛放社能拿分紅，她家啥都沒有，還不敢問村部要。
她要是嫁去陳家，她自己包括她生的孩子都要受這種欺負！
“爸媽也是爲大哥着急，大哥一直沒看好親事……”
姐妹倆正說着，十歲的寶珍溜進來，睜着眼睛滴溜溜看她們：“大姐二姐，你們在說啥？”
“沒什麼。”寶梅閉上嘴巴，寶珍還太小，不適合聽這些。
她們都不說話了，寶珍撇撇嘴，朝寶蘭說：“二姐，交換親爲啥丟人啊？”
她天真爛漫的模樣實在刺痛了寶蘭，寶蘭忍住不朝她動手，“滾！”
“哼，不說算了，誰稀得聽。”
寶梅大汗，趕緊把小的推出去了。
等人都出去了，寶蘭歪倒在床上暗自傷心。
爸媽既然提出這個事，肯定要她點頭的。
加上大哥那個情況，現在有個品格長相都拔尖的姑娘肯嫁給大哥，爸媽更不會鬆口。
她大哥幸寶鬆小時候害小兒麻痹，醫不好，眼瞅着要給高燒燒沒了，她爸得沒法子找張家店子的獸醫要了馬藥治他。
一包馬藥下去還真把人治活了，就是留下駝肩的後遺症，不算嚴重，但和正常人板板正正的肩背總歸不一樣。加上大哥總說肩膀痛，不得農活兒。在農村不種地有啥用？算是半個廢人了。
嘴壞的人給幸寶鬆起綽號，喊他“勾肩寶”，把幸家復兩口子氣夠嗆。
等幸寶鬆大了要娶媳婦，看好的人家都不答應。答應的也是些瘸子傻子帶孩子的寡婦一類，幸家復兩個咋會同意？娶這樣的媳婦不屈辱了他們兒子麼？
爲了這，夫妻倆花大力氣送幸寶鬆到很遠的太平鎮拜師學木工。學一個手藝比種地體面，還能養家糊口。
因爲給幸寶鬆拜師，家裏子本就過得緊巴巴。加上幸寶林幸寶珍要讀書，學費又是一筆大錢，寶梅和寶蘭才想盡辦法掙錢補貼家用。
寶蘭以前只怕爸媽把她嫁出去的彩禮攥手裏，一分陪嫁不給。她都做好接受的心理準備了，饒是如此，她還是沒料到爸媽能想出換親這種惡心人的法子。
幸家復大小是個村部，竟也能把老臉不要就爲給大兒子娶個好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