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蘭以前手上不留錢的,都給她爸媽。
自從她開始發育,跟李三妞說想買棉布做裏面的小衣李三妞不給錢後,寶蘭才有意識地留一點錢在手上。
那時她把錢用竹筒裝着藏在屋裏,李三妞會翻她們的屋子,把她的錢都拿走。
連掖在席子下面的錢都被搜走了。
寶蘭月事來了每個月都要買草紙,沒錢怎麼行。她們屋裏放不得錢,寶蘭便把錢都放到定清這裏,讓她幫忙收着。
打開餅盒,寶蘭開始數寥寥不多的毛票。
盒子裏一共還有三塊三毛七分錢,加上賣菌子的十塊八毛一分,寶蘭現在一共有十四塊一毛八。
這些錢應該夠她去鳴鳳市走兩趟的路費。
寶蘭把所有錢都放到餅盒裏,正了正臉色,鄭重地對定清說:“定清,再幫我開一下介紹信。”
定清都給她偷偷開過兩三回了,一口應下:“沒問題,走,我爸正好沒在。”
兩人悄悄溜到西屋,西屋窗下有一張帶抽屜的書桌,定清熟練地找出鑰匙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紙筆,還有村委會的鑰匙。
她們從後門出去,走到不遠處的村委會,趁着沒人兩人手腳麻利地開門進去,找到保管文件和公章的櫃子開始自制介紹信。
寶蘭低聲說:“我這回打算去鳴鳳,地點你寫鳴鳳市,有效時間寫三天。”
定清訝異地瞪大眼,寶蘭把手指放在嘴上“噓”了聲,“回你屋再說。”
定清憋着一肚子疑問,從村委會的各種證明材料模板中找出常用的那張,照着上面的話拿水筆在紙上寫下【證明】。
又回憶了下“鳴鳳”兩個字咋寫,在廢紙上寫出來,眼神示意寶蘭:是這樣寫的不?
寶蘭睜着眼睛分辨了一下,狠狠點頭:對。
定清得意地擠擠眼:還好沒忘。
她開始在紙上抄寫:
【茲有我村幸寶蘭同志,性別女,現年15,前往鳴鳳市地區探親(旅遊)。特此證明,請沿途準予住宿和購買車、船票。】
她一筆一劃工整抄完,又另起一行,大筆一揮寫了個十天的有效時間,再落下期,看沒有問題後“啪”地蓋了公章。
把東西收好恢復原狀,兩人鬼鬼祟祟地重新回到定清屋裏。
定清咋咋呼呼問:“你咋要去鳴鳳市!”
寶蘭實話實說:“我想去鳴鳳市找工作。”
“之前不是說在縣城找?”寶蘭的介紹信一直是定清偷偷給開的,她知道寶蘭想找工作的事,也很支持。
寶蘭苦笑:“縣城太小,沒有多少廠子,找不到。我聽說鳴鳳市大,廠子也多,肯定機會更多。”
定清望着她堅定的側臉,服氣地嘆了聲:“真有你的。鳴鳳市那麼遠,你不害怕啊。還有怎麼跟你爸媽說?”
寶蘭:“不怕,我打算瞞着他們,只說去縣裏看麗表姐,麗表姐快生孩子了,我說去看她他們不會起疑。”
她方方面面都打算好了,定清實在佩服極了,想了想把自己的錢都找出來塞給寶蘭:“你要呆兩三天的話多帶點錢。”
說着不等寶蘭拒絕,就裝作老成地拍拍她的手:“拿着,窮家富路。”
定清比她自己的兄弟姐妹還關心她,寶蘭在家裏沒感受到的姊妹情誼在定清這裏得到了。
她眼睛一酸,把錢數清楚後一並放到餅盒裏:“我明天就走,要是我真看到招工信息,我給你拍電報,我們一起去報名。”
“好啊!”定清站起來握着她的手,“可是電報要到鎮上去看,好麻煩,要不脆我跟你一起去算了!”
她一副只要到了鳴鳳市就能立馬找到工作的樣子讓寶蘭哭笑不得:“哪有那麼走運,我都做好要去兩三趟的準備了。”
定清樂觀道:“肯定有,只是咱們在山旮旯裏得不到信兒。”
她是個說就的性子,趴在寶蘭耳邊悄悄說:“我跟我媽說跟你一塊兒去看咱麗表姐,我媽肯定會答應的,我還能找她再要點錢。”
寶蘭面對定清的信任既感動又爲難,生怕她不管不顧跟自己去鳴鳳市浪費了錢。錢還是次要的,就怕萬一人有個閃失,她自己無所謂,可不能把定清連累了。
寶蘭:“我先去探探路,你下次再跟我一起,行不?”
定清見寶蘭爲難的樣子,大概曉得她擔心什麼,便眨眨眼,裝作失落的樣子慢吞吞地說:“那行唄,下次不許不帶我哦。”
寶蘭就笑:“行。”
兩人說定,寶蘭把介紹信和錢還是先放在定清這兒,明天走的時候再拿。
晚上吃過飯,寶蘭和幸家復說要去看麗表姐,在麗表姐那兒住兩三天再回來。
幸家復問:“咋還要住幾天?你表姐夫他們不嫌啊?”
寶蘭垂着眼說:“麗表姐上回就留我住,我想着沒給家裏說就沒留。這回正好她快生了,我住兩天還能給她搭把手。”
才怪,李麗婆家一家子六口人擠在兩間屋裏,本留不了客,但幸家復又不知道。
幸家復當然希望家裏孩子和城裏親戚打好關系,就說:“在別人家要有眼色,不要招人嫌,住兩天趕緊回來。”
寶蘭:“嗯。”
幸家復:“家裏還有雞蛋不?給你麗表姐帶一籃子雞蛋去,多少是個心意,免得別人說咱不知禮數。”
寶蘭心念一轉,把“不要”兩個字咽下,說:“還有,那我撿一籃子帶走。”
幸家復想了想,沒別的要交代的了,就擺擺手回去睡覺了。
本沒問寶蘭有沒有錢坐船。
第二天早上,寶蘭煮早飯時悄悄把十幾個雞蛋都煮了,放到籃子裏裝作是要帶給李麗的生雞蛋,拿一塊手帕蓋住。
又用布包了一身換洗衣服,把梳子牙刷裝上,甚至牙粉和洋皂都弄了一些用紙包好帶上,幸好夏天衣服薄,加上雞蛋一籃子也能裝下。
李三妞看到她撿走那麼多雞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到底沒多說什麼。
她在待人接物走人情方面一向不失禮。
寶蘭挎着籃子去定清家拿介紹信。
定清還在吃早飯,靈芝嬸招呼她:“寶蘭坐,定清馬上就好了,來吃個糯米粑粑。”
“我吃過了,嬸子。”寶蘭連連拒絕,沒拗過靈芝嬸,被她塞了個糯米粉炸的甜粑。
寶蘭吃着,定清她爸於和平說:“定清這娃,別人走親戚她也要跟着。寶蘭啊,替我和你嬸子跟你表姐道個惱,說打擾他們了。你表姐家多半住不開,我讓定清找他哥安排找個旅館住,你們在縣裏玩兩天就行,盡快回來。”
定清她哥考到縣師專,在師專讀了兩年了。
寶蘭聽這話音兒,心裏咯噔一下,看向定清。
定清沖她擠眉弄眼:我也要去。
寶蘭:“……”
這家夥。
這時候她也不能拆好姐妹的台了,只好點頭:“好的於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