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霆深回頭,眼神淡漠,語氣冷硬:
“作爲宴會工作人員,在賓客雲集、地面光潔的區域,未能及時發現並清除可能導致客人滑倒的障礙物(那枚珠花),是失察之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
“在事件發生後,未能第一時間有效處理,避免事態擴大化,引發賓客爭執,影響宴會氛圍,是失職之二。”
“那位王小姐,”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在陸家宴會上確實受到了驚嚇,此事因你當值區域而起,給陸家帶來了不必要的潛在風險,這是其三。”
他每說一條,蘇荷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陸安安急了,拉着陸霆深的衣袖:
“小舅舅!爲什麼呀!漂亮阿姨是好人!是那個壞阿姨自己摔倒的!”
陸霆深只是輕輕拂開安安的手,語氣依然平淡,卻不容置疑:“安安,回你該去的地方。”
輪椅碾過光潔地面的細微聲響,蘇荷站在原地,指尖冰涼,低着頭,遲遲沒有離開。
在真正的權勢面前,對錯並不重要,清白也無足輕重。
重要的是“風險”,是“體面”,是冷酷到不近人情的“規則”。
她慢慢地、一點點地彎下腰,撿起剛才跌倒時掉落的記錄板,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僵硬,卻帶着一種麻木的平靜。
“蘇小姐……”張管家上前一步,語氣中帶着一些寬慰“先生的話……你先回房休息吧,你這幾天的工資,我會結算好。”
蘇荷抬起頭,對他勉強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好的,張管家,給您添麻煩了。”
蘇荷回到那間她剛剛開始習慣、甚至生出一絲歸屬感的小房間,她反鎖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緩緩滑坐在地。
蘇荷沒有開燈,月光透過小陽台的玻璃門,灑下一地清輝。
片刻後,她站起身,打開燈,開始默默收拾自己不多的行李。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喬可。
“蘇蘇!怎麼樣怎麼樣?陸家的宴會是不是超級豪華?你看到傳說中的陸總了嗎?”
蘇荷喉嚨一哽,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仿佛又要反芻回來。
她清了清嗓子:“嗯,挺盛大的,我還好。”
她頓了頓,決定還是說出來:
“可可,我可能……明天就得從陸家離開了。”
“什麼?!”喬可的聲音瞬間拔高,“怎麼回事?他們欺負你了?是不是那個顧琛和蘇玫又作妖了?我找他們去!”
“不是因爲他們……”
蘇荷簡單地將晚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省略了陸霆深那些冷酷的評判,只說了結果。
喬可在電話那頭氣得哇哇叫:“憑什麼啊!明明你是受害者!那個陸霆深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有錢人都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嗎?!”
聽着好友爲自己打抱不平,蘇荷心裏暖了些,但也更覺疲憊。
“算了,可可,或許這就是現實,我打算先回梧桐苑那邊安頓一下,再慢慢找工作。”
“回什麼梧桐苑,多久沒人住了都,來我家。”喬可不容置疑,“工作慢慢找,姐妹養你幾天還是沒問題的,正好陪我去逛街散心!”
蘇荷知道喬可是真心實意,但現在她更想一個人待着。
“謝謝可可,我先自己待兩天,理理思路,放心,我沒事。”
又安撫了喬可幾句,兩人才依依不舍的掛了電話。
房間重歸寂靜。
蘇荷回顧這幾天,從捉奸離婚,到應聘保姆,進入陸家,照顧安安,再到今晚一切結束,真的像一場光怪陸離、大起大落的夢。
夢醒了,她還是那個一無所有、需要重新掙扎求生的蘇荷。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
來自顧琛。
「在哪?被陸家趕出來了吧?我就說,那種地方不是你這種人能待的,沒了顧太太的身份,你什麼都不是。」
字裏行間,滿滿的惡意、篤定和令人作嘔的優越感。
他仿佛一直等在暗處,就爲了在她跌落時,再來踩上一腳。
蘇荷盯着那條短信,扯了扯嘴角,連冷笑都懶得給他,直接按滅屏幕,將手機丟到一旁。
爲這種人,浪費一絲情緒都不值得。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蘇荷卻毫無睡意,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陸安安撲過來抱住她腿的樣子,小家夥亮晶晶的眼睛,吃她做的飯時滿足的笑臉,還有最後焦急地爲他辯解的模樣……
明天離開後,安安怎麼辦?那個挑食的小家夥,會不會又不好好吃飯?魏姨會耐心給他做合胃口的食物嗎?陸家會不會請到更好的保姆?
這些念頭盤旋不去,讓她心煩意亂。
忽然,她坐起身。
既然睡不着,既然明天就要離開,不如,再爲安安做點什麼吧。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換了衣服,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熟門熟路地來到廚房。
深夜的廚房空曠安靜,只有嵌入式冰箱發出低低的運行聲。
她打開燈,暖黃的光線灑下來,驅散了些許心頭的陰霾。
做什麼呢?要方便保存,加熱也方便。
有了,餃子。
餃子皮更筋道,餡料可以多變,只要做成小孩子喜歡的三鮮餡,可以放很久。
說就。
蘇荷摸黑出了房間,來到了一樓的廚房,打開燈系上圍裙,洗淨手,從冰箱裏取出新鮮的豬肉餡、蝦仁、香菇、白菜,開始熟練地剁餡、調味。
時間在專注的勞作中悄然流逝,窗外月色偏移,廚房裏只有擀面杖滾動的聲音,蘇荷包得很認真,每一個餃子都力求餡料飽滿,形狀漂亮,像一個個胖乎乎的元寶。
她不知道自己包了多久,只覺得腰漸漸酸了,手臂也有些發沉。
抬頭看鍾,竟然已經是凌晨三點多。
數了數,整整兩大托盤,上百個白白胖胖的餃子,整齊排列着。
看着自己的勞動成果,蘇荷心裏涌起一股淡淡的、混雜着不舍和慰藉的情緒。至少,這些餃子,能讓安安多吃幾頓好的吧?
她將餃子小心地分裝進保鮮盒,一層層碼放進冰箱冷凍室,並在最上面一盒貼了張便利貼,用清秀的字跡寫着:「給安安,加油吃飯。」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疲憊如水般涌來。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收拾淨廚房台面,關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從廚房回傭人房,需要經過一段連接主樓與西翼的二樓走廊。
這裏通常是主人家活動區域,夜晚更是寂靜無聲,只有地燈散發着幽微的光。
蘇荷放輕腳步,然而就在她經過一扇厚重的實木房門時,腳步微微一頓。
門內,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仿佛從喉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
那聲音很低,幾乎微不可聞,但在深夜裏,卻引起了蘇荷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