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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剁肉餡時,我恰好發病。
抖個不停的手被切破,濺出的血液弄髒了一整盆肉餡。
所有人都沒吭聲,沉默地看我收拾殘局,默許我用白菜包了新的餃子。
我以爲這件小事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飯桌上,姐姐突然嗤笑出聲。
“其實你挺有心機的。”
“想吃白菜餡的餃子就直說唄,何苦浪費那一盆好好的肉餡?”
媽媽淡淡附和。
“可不嘛?她剛剛還哭呢,小時候生病哭就算了,長大了還這樣......”
咀嚼的牙齒一頓,鮮血溢滿口腔。
爸爸冷下臉,摔了筷子。
“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又不是不給你包白菜餡兒的,有必要在這種事上耍心機嗎?!”
“這餃子你自己吃吧,我們出去跨年,看見你就煩。”
解釋的話堆在喉頭,很快醞釀成無盡的酸澀。
我不是故意的。
我得了很嚴重的病,才會手抖。
剁餡時,我其實在想,是去做手術,還是陪你們過完這最後一個年。
......
手又開始發抖,渾身都難受得厲害。
我強撐起疲憊的身子,踉踉蹌蹌跟上去。
想陪他們跨最後一個年。
可姐姐卻猛的轉身,一把將我推倒在地。
“你不是愛吃白菜餃子嗎?去!把它們都吃了!一個別剩!”
“他媽的從小就因爲你體弱多病,我們大過年的只能跟你一起吃清淡的白菜餃子,現在你十八歲了,好了,健康了,我還得吃?!”
“孟清歡,你自不自私啊?!”
劇痛從頭部襲來,一路延伸至鼻腔。
溫熱的鼻血噴灑在地。
我暈乎乎地看着一地的狼藉。
姐姐,我沒有好,我沒有健康。
就在過年的前幾天,我被查出了嚴重的絕症。
無藥可醫,只能靠手術延續一點生命。
醫生說,我很幸運,到春節時恰好能排到我做手術。
而這個手術,可以讓我多活半年。
做了,就無法陪家人過年。
不做,即使活不久,也能過完這個年。
我選了後者。
我本想着,等大家都高高興興吃完飯,我再把這個悲傷的消息說出口。
可我,好像搞砸了一切。
媽媽嘆口氣,吩咐爸爸把動彈不得的我拖到椅子上。
又熟練地從櫃子裏掏出醫藥箱,迅速幫我止住鼻血。
“你呀,住院吃藥了那麼多年,身體還是這麼差,只有那點小心機的話,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生活?”
爸爸嘴上嫌着晦氣,卻拿來熱毛巾爲我敷鼻子。
就連姐姐都難得露出了愧疚的神情。
熟悉的被疼愛的感覺,讓我的眼眶不由的泛紅。
喉頭堆着的話,也有了宣泄的口子。
“對不起,我剛剛不是故意的。”
我抹去眼淚,盡量讓聲音不再發抖。
要是把真相告訴他們,他們肯定會難過得連年都不想跨吧?
身爲早產兒的我,常常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爸媽一次又一次把我從地府拉回,早早就白了頭發。
爲了不讓我饞肉,大過年都陪着我吃清淡的白菜餃子。
比起好心情,如此愛我的他們可能更不想看到我孤零零地死在家中......
“我切到手是因爲我得了......”
話音未落,媽媽猛地抽回了幫我止血的手。
原本按在鼻子上的毛巾滑落,狠狠砸中我的腳背。
“真是把你慣壞了!”
“所有人都看到是你故意切破了手,弄髒了那盆好好的肉餡,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媽媽喘着粗氣說完,對我露出了一副失望到極致的表情。
我正欲再解釋,爸爸卻閉了閉眼。
“年年吃,年年吃,你還是吃不夠。”
“我已經不知道你是真喜歡吃白菜餃子,還是想用這種方式引起我們的關注,讓我們意識到你自己曾經身體有多差,讓我們所有人都可憐你,心疼你,真有心機......”
悶雷驟然炸響。
原來在他們眼中,我竟是這樣的人嗎?
我一直在裝可憐?我一直在博關注?
可我是真的病了啊!我要死了!
我也不想吃白菜餡的餃子,我也想在死前吃一回肉,我......
再抬起頭時,家中已然只剩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