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蘭一只腳剛踏進門檻,就跟一個從屋裏沖出來的人影撞了個滿懷。
“哎喲!”
她被撞得後退一步,手裏那碗熱粥晃了三晃,險些脫手。
孫紅梅更狼狽,她本就心虛腳軟,這一下不偏不倚,一頭撞在劉玉蘭鼓囊囊的口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
劉玉蘭低頭,看着眼前這個衣衫不整、滿臉通紅的女人,臉上的媚笑一分分冷了下來。
好啊!她在這邊想着怎麼敲開門,人家已經從門裏出來了!
孫紅梅也傻了眼,怎麼偏偏一大早就撞見這個俏寡婦!
再看她這身打扮和手裏的粥,哪還有不明白的。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半空對上,火星亂冒。
“喲,這不是我們孫隊長嗎?”
劉玉蘭先開了口,一手抱着碗,一手叉腰,斜着眼上下打量孫紅梅,話裏帶刺。
“怎麼,一大早就從傅知青屋裏出來?孫隊長這是……帶頭搞作風問題啊?”
“你……你胡說!”孫紅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又羞又氣。
“我昨晚是看孩子冷,過來照顧孩子的!”
這理由,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沒底氣。
“照顧孩子?”劉玉蘭嗤笑一聲。
“照顧到天亮?還把自己頭發照顧亂了,衣裳都照顧歪了?孫隊長,這話你哄鬼呢?”
“你!”孫紅梅氣得發抖,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畢竟,人確實是從傅行舟的床上爬起來的。
院裏的吵嚷聲驚動了屋裏。
傅行舟走出來,一看院裏這劍拔弩張的架勢,心裏便知要糟。
“怎麼了這是?”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傅知青,你來得正好!”
劉玉蘭腰肢一扭,搶先湊到傅行舟身邊,胳膊快要貼上他的手臂。
“我好心來送早飯,你們孫隊長倒好,衣衫不整地從你屋裏出來,還冤枉我胡說!”
孫紅梅也急了:“傅同志,你別聽她瞎說!我真是……”
話沒說完,傅盼盼和傅念安一人拿個窩窩頭,揉着眼睛從屋裏跑了出來。
“爸爸,你們在吵架嗎?”傅盼盼聲氣地問。
一聲“爸爸”,讓兩個女人的火氣都頓了一下。
機靈鬼傅念安看看氣鼓鼓的劉玉蘭,又看看快哭了的孫紅梅。
他跑到劉玉蘭跟前,仰着小臉用力聞了聞。
“姨姨,你碗裏的粥好香啊!我餓了!”
“哎喲,我的乖乖,餓着了吧?”
劉玉蘭的火氣去了一半,立馬蹲下身,臉上換上溫柔的笑。
“來,姨姨喂你。”
另一邊,傅盼盼則跑過去拉住孫紅梅的手,仰着小臉,滿眼都是依賴。
“紅梅姨姨,你別生氣。昨天晚上你抱着我睡,好暖和。”
小女孩天真無邪的一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有力。
孫紅梅的腰杆,一下就直了。
兩個女人,一人“霸占”一個孩子,在院子裏展開了無聲的較量。
劉玉蘭端着粥,一勺一勺地喂傅念安,嘴裏卻對着傅行舟說。
“傅知青,你一個帶孩子不容易,往後你們爺仨的早飯,我包了!”
孫紅梅不甘示弱,她不會做飯,但她識字。
她拉着傅盼盼的小手,從兜裏摸出一本小人書,指着上面的字教她。
“盼盼,看,這個字念‘天’,天空的天。以後姨姨天天教你認字,好不好?”
一個搶着當煮飯婆,一個搶着當教書先生。
不知道的,還真以爲是傅行舟的兩個婆娘在爭寵。
傅行舟靠在門框上,看着這味十足的場面,哭笑不得。
傅念安吃着劉玉蘭喂的香粥,眼睛卻瞟着孫紅梅手裏的小人書。
傅盼盼聽着孫紅梅講故事,鼻子卻一個勁地吸着氣,聞着劉玉蘭碗裏的香氣。
終於,傅念安喝完最後一口粥,抹了抹油乎乎的小嘴。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出了靈魂拷問。
他歪着小腦袋,天真地看向傅行舟,大聲問:
“爸爸,紅梅姨姨身上好軟,玉蘭姨姨的粥好香。”
“那……我們兩個都要了好不好?”
一句話,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
劉玉蘭和孫紅梅的臉,“轟”一下紅得能滴出血來。
兩個女人同時羞憤地瞪向對方,眼神裏的火苗子“噼啪”作響。
不遠處的牆角下,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蹲在那,眼睛都看直了。
這人是村裏的二流子,賴皮狗。
三十好幾的人,遊手好閒,專愛偷雞摸狗和調戲婦女,早就對村裏第一美人劉玉蘭垂涎三尺。
可劉玉蘭性子潑辣,賴皮狗幾次想占便宜,都被她拿着掃帚打得滿村跑。
得不到的,心裏就更癢癢。
可現在,他做夢都想弄上炕的女人,竟然對一個新來的毛頭小子這麼上心!
更讓他妒火中燒的,是那個孫紅梅。
平時一副清高樣,眼睛長在頭頂上,竟然也跟這小子不清不楚!
憑什麼?!
一個剛來的外地人,憑什麼讓村裏最俊的兩個女人爲他爭風吃醋?!
賴皮狗的眼裏,淬滿了毒。
一個惡毒的念頭冒了出來。
你不是能耐嗎?老子讓你在紅星生產隊待不下去!
當天下午,村頭大槐樹下,一群老娘們正坐着納鞋底,說東家長西家短。
賴皮狗擠了進去,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開了口。
“哎,你們聽說了沒?新來的那個知青傅行舟,不是個好東西!”
“我今兒一早親眼看見,孫紅梅衣衫不整地從他屋裏跑出來!” “後腳劉玉蘭那個寡婦就扭着腰進去了!嘖嘖,光天化就搞到一塊,真不要臉!”
1975年,“搞破鞋”這三個字,足以毀掉一個人的名聲。
老娘們頓時炸了鍋。
“真的假的?那傅知青看着挺老實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來就勾搭上兩個,本事不小!”
賴皮狗見火候到了,又加了一把柴。
“這還不算完!我跟你們說,他收養那倆孩子,就是爲了騙救濟糧!” “村裏批給孤兒的糧食,全被他拿去養那兩個女人了!”
這話一出,性質全變了。
搞破鞋是作風問題,私吞救濟糧,那就是道德敗壞,是犯罪!
一時間,流言長了腿似的,傳遍了整個紅星生產隊。
村民們看傅行舟的眼神,從佩服同情,變成了鄙夷和排斥。
流言越傳越凶,最後捅到了村委會。
村支書王大柱本來對傅行舟印象不錯,可事情鬧大,他不能不管了。
這天下午,傅行舟正在院裏教孩子寫字,劉玉蘭在廚房和面,孫紅梅在一旁擇菜,氣氛正好。
“砰!”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村支書王大柱黑着臉,帶着幾個拿扁擔鐵鍬的民兵闖了進來。
身後跟着一大群看熱鬧的村民,賴皮狗就混在人群裏,一臉得意。
“王……王叔,你這是啥?”孫紅梅皺眉,站到了傅行舟身前。
王大柱眼皮都沒抬,死死盯着傅行舟。
“傅行舟!有人舉報你生活作風腐敗,私吞集體財產!跟我們走一趟,接受調查!”
“什麼?”孫紅梅臉色大變,“王叔,你別聽人胡說!”
“是不是胡說,調查了就知道!”王大柱一揮手,“帶走!”
兩個民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傅行舟。
“我看誰敢動!”
傅行舟還沒動,劉玉蘭卻抄起廚房的擀面杖,一陣風似的沖出來,擋在傅行舟面前。
她一手叉腰,一手舉着擀面杖,杏眼圓瞪,指着王大柱就罵。
“王大柱!你少在這血口噴人!誰看見了?證據呢?賴皮狗那個二流子放的屁你也信?”
人群裏的賴皮狗急了,跳着腳喊。
“全村人都知道了!你劉玉蘭和孫紅梅天天往他這跑,不是搞破鞋是啥?”
“放你娘的屁!”劉玉蘭舉着擀面杖就要沖過去。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傅行舟開口了。
他輕輕拉住激動的劉玉蘭,又對孫紅梅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然後,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平靜地走了出來,看着王大柱,問了個毫不相的問題。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院子一下安靜下來。
“王叔,我問你個事。”
“村裏地裏的冬小麥,最近是不是長勢不好?”
“是不是有不少麥苗,都被什麼東西給拱了?”
王大柱一愣,下意識地點頭。
“是啊,正爲這事頭疼呢,不知哪來的野豬,天天晚上跑下山毀莊稼。”
傅行舟點了點頭,掃視一圈圍觀的村民,朗聲說道:
“作風問題,糧食問題,可以慢慢查。”
“但眼下,全村人過冬的口糧,快要被野豬毀光了。”
“這,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