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煙塵尚未散盡,手術室內死寂一片。
只剩下儀器尖銳的警報聲和我微弱的呼吸。
爸爸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手術台邊,布滿厚繭的大手輕輕撫過我冰涼的臉頰,又看了看我腹部和口猙獰的傷口,
那雙平裏總是帶着憨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令人膽寒的黑暗。
“乖女兒,爸來晚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我。
媽媽“咯咯”地笑了起來,手裏的電鋸打開,她歪着頭。
眼神在傅言希和陳冉冉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挑選兩塊最滿意的肉。
“寶貝兒,哪個先來?媽媽給你表演個現場解剖好不好?保證每一刀都完美避開要害,讓他們清清楚楚地感受什麼叫痛呢。”
妹妹把醫生像扔垃圾一樣踢到角落,她裙擺上濺上幾點殷紅,蹦跳着湊到我身邊,親昵地蹭了蹭我的臉,語氣卻興奮得詭異:
“姐,他們把你弄成這樣,我一定要把他們剁碎了喂狗!先從那個女的開始好不好?她看着最討厭!”
傅言希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那是混合了極致的震驚、不敢置信、以及迅速蔓延開的恐懼的慘白。
他看着眼前這三個突然出現的人。
與“豬的媽”、“當廚子的爸”、“沒用的妹妹”形象天差地別的“家人”,看着門外隱約可見的狼藉,
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陳冉冉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她死死攥着傅言希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全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傅、傅總......他們......他們是誰?保安!叫保安啊!”
“保安?”妹妹聞言,咧開嘴,露出一個天真又殘忍的笑容,
“外面那些穿黑衣服的叔叔嗎?他們都在睡覺哦。”
她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巧的蝴蝶刀。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着家人熟悉的面孔。
積攢了八年的委屈、痛苦和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淚水洶涌而出,我張了張嘴,想喊他們,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別哭,琬琬。”爸爸用圍裙的一角,極其輕柔地擦去我的眼淚。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死死釘在傅言希臉上。
“你就是傅言希。”
這不是疑問句,爸爸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氣。
“我女兒嫁給你八年,八年。”
他往前邁了一步,傅言希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器械台。
“我們琬琬,從小就沒吃過苦。”
媽媽接話,電鋸的轟鳴聲停了,她溫柔地撫摸着鋸刃,眼神迷離,
“我們舍不得她掉一頭發,可你呢?你讓她差點凍死,你摘了她的腎,你現在......還要挖她的心?”
“因爲這女人一句話?”妹妹的刀尖遙遙指向面無人色的陳冉冉,笑容甜美,“姐夫,你眼光真差。這種貨色,連給我姐提鞋都不配。”
傅言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澀發抖,帶着最後的僥幸和強撐:
“你、你們想什麼?這是法治社會!我可以給你們錢,很多錢!放過我,放過冉冉!溫琬的事是意外,是醫療事故......”
“意外?”爸爸打斷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我女兒衛星電話裏說的每句話,我們都聽到了。雪崩,撤救援,摘腎,抽骨髓,還有......你們打算挖她的心。”
他舉起手中的菜刀,“傅言希,我來之前還在想,怎麼弄死你好。”
爸爸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現在我覺得,什麼死法都是便宜你。”
媽媽舔了舔嘴唇,接口道:“不如......先把你對我們琬琬做的,一樣一樣,還給你?先從拿掉點多餘的東西開始?”
妹妹已經興奮地摩拳擦掌:“爸!媽!讓我來!我解剖課成績一直是A+!”
6
陳冉冉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眼睛一翻,竟直接嚇暈過去,軟軟地癱倒在地。
傅言希看着步步緊的三人,
看着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意,最後一絲理智也崩斷了。
他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涕淚橫流:
“爸!媽!小妹!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愛琬琬!我是愛她的!都是陳冉冉勾引我!是她我的!求求你們饒了我!我把公司都給琬琬!我以後做牛做馬伺候她!求你們別我!別!”
他的哭喊戛然而止。
因爲爸爸的菜刀,已經輕輕貼在了他的頸側動脈上,冰冷的觸感讓他瞬間僵直。
“愛?”爸爸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詞感到無比費解,
“你的愛,就是把她一點點拆開,送給別人?”
妹妹已經不耐煩了,她蹲在昏迷的陳冉冉身邊,用小刀比劃着她的臉頰:
“這個先弄醒吧,暈了多沒意思,姐,你說先劃哪裏?”
我躺在手術台上,看着這猶如的一幕,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涼的平靜。
傅言希的哀求、陳冉冉的昏迷、家人溫柔卻致命的低語。
所有聲音都漸漸遠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只聽到爸爸用那把沾血的菜刀,輕輕拍打着傅言希慘無人色的臉,慢條斯理地問:
“選一個吧,女婿。”
“是喜歡清蒸,紅燒,還是刺身?”
爸爸的刀鋒輕輕擦過傅言希的側頸,帶出一道細微的血線,
不深,卻足夠讓傅言希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選不出來?”爸爸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一個不開竅的學生,耐心得近乎詭異,“那女婿,我幫你選,咱們先從簡單的開始。”
他的目光轉向傅言希的手臂。
“這只手,撤的救援隊?”爸爸問,語氣溫和。
傅言希抖如篩糠,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爸爸點點頭,高高舉起了菜刀。
緊接着,淒厲的慘叫幾乎要掀翻手術室的天花板。
傅言希捂着血如泉涌的肩膀癱倒在地,喉嚨裏只剩下發不出的求救聲,翻着白眼,幾乎要當場昏死。
“嘖,這就受不了了?”媽媽嫌棄地撇撇嘴,“我女兒被你摘腎抽骨髓的時候,可比這疼多了。”
妹妹已經蹲在陳冉冉身邊,用一瓶不知道從哪摸來的冰水,兜頭澆了下去。
陳冉冉一個激靈醒來,對上妹妹甜美卻空洞的笑臉,以及她手裏那把小巧卻閃着寒光的蝴蝶刀。
“姐姐,你醒啦?”妹妹的聲音清脆悅耳,“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她的刀尖點了點陳冉冉的嘴唇,又移到她眼角。
“不要......不要......傅總!傅總救我!!”
陳冉冉崩潰大哭,掙扎着想爬向傅言希,
卻被妹妹一腳踩住裙擺,動彈不得。
傅言希自身難保,哪裏還顧得上她?
他在地上蠕動着,像一條瀕死的蛆蟲,拼命想遠離我爸爸的刀鋒。
“爸,別讓他暈。”
妹妹頭也不回地提醒,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別讓菜涼了”。
“放心。” 爸爸應了一聲,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個急救包,手法嫺熟地給傅言希的斷臂處做了個簡易止血。
不是爲了救他,只是爲了讓他保持清醒,更好地“體驗”接下來的流程。
“好了,女婿,我們繼續。”
7
爸爸的聲音依舊平穩,
“剛才那只手,是撤救援的代價,現在我們來算算,摘我女兒腎這筆賬。”
他蹲下身,手術刀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刀花。
“你喜歡左腎,還是右腎?還是......兩個都要?”
傅言希瞳孔驟縮,慘叫聲已經嘶啞得不成調:
“不......不要......我錯了......溫琬!溫琬救我!看在我們八年的情分上!救我啊!!”
情分?
我躺在手術台上,身體因爲失血和劇痛而冰冷麻木,
意識卻因爲家人的到來,奇異地維持着一線清明。
八年的情分,就是一次次抽我的血,剜我的肉,踐踏我的尊嚴,
最後連我的心都要挖去討好他的新歡?
我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那個曾經讓我傾盡一切去愛的男人。
他此刻的狼狽、恐懼、卑微,
與我記憶中那個溫柔體貼、爲我遮風擋雨的傅言希,判若兩人。
或許,那從來就不是真正的他。
只是我需要的一個幻象,一個讓我逃離原生家庭陰影的、自欺欺人的美夢。
如今,夢碎了。
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猙獰的真相。
也好。
我看着爸爸舉起手術刀即將落下,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擠出幾個字:
“爸媽、妹妹......等等。”
刀刃懸停在傅言希的皮膚上方,只差毫厘。
爸爸、媽媽、妹妹同時停下動作,齊刷刷地看向我。
他們的眼神裏有不解,有被打斷興致的掃興,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條件的關注。
無論我要做什麼,他們都會聽。
“就這麼讓他們死了,”
我每說一個字,口都牽扯着劇痛,但思維卻異常清晰冰冷,“太便宜他們了。”
妹妹撅起嘴,不太樂意:“姐,他們都把你弄成這樣了!”
媽媽也撇撇嘴,手裏電鋸的轟鳴不甘心地低了下去。
爸爸直起身,將沾血的手術刀在傅言希昂貴的襯衫上擦了擦,溫和地問:
“那琬琬想怎麼玩?”
我看着地上兩個瑟瑟發抖、不成人形的男女,緩緩道:
“把我那顆腎,從她身上,拿回來。”
“然後,救活他們。”
傅言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感謝。
陳冉冉則是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搖頭:
“不!不要!那是我的!傅總給我的!”
“你的?” 妹妹一腳踹在她肚子上,踹得她蜷縮成一團,
“偷來的東西,也好意思說你的?”
8
爸爸點點頭,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眼中露出贊許:
“以牙還牙,不錯。讓他們也嚐嚐,器官被生生摘走是什麼滋味。再讓他們活着,慢慢體會失去一切的痛苦。”
他轉向角落裏那個早已嚇傻、縮成一團的醫生:“你,過來。”
醫生連滾爬爬地過來。
“把你們從她身上偷走的腎,”
爸爸指着陳冉冉,“完好無損地取出來。然後,給她換上最好的人工腎。至於他,” 他踢了踢傅言希,“胳膊接上,用最好的藥,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太好過。明白?”
醫生哪裏敢說不,拼命點頭。
接下來的過程,我沒有再看。
我被家人小心翼翼地轉移到隔壁淨的房間,
他們已經帶着家裏的醫療團隊趕到,立刻爲我進行緊急處理。
麻藥生效前,我聽到隔壁傳來陳冉冉豬般的慘叫,和傅言希壓抑不住的痛哼。
再次醒來,是在我真正的家裏。
不是傅言希那座冰冷豪華的別墅,
而是我從小長大的、帶着血腥味、卻又異常溫暖安全的房子。
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媽媽燉的湯的香氣。
爸爸系着圍裙在廚房忙碌,哼着不成調的歌。
媽媽坐在我床邊,正專心致志地削着一個蘋果,
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她手腕上還戴着一串。
嗯,骨質手鏈。
妹妹趴在我床尾,晃着腿,正用平板電腦看着什麼,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醒了?” 媽媽第一個發現,
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遞到我嘴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
“餓不餓?你爸燉了你最愛喝的湯。”
“姐,你看!” 妹妹把平板湊過來,屏幕上正在播放新聞快訊,
“傅氏集團總裁傅言希及其情婦陳冉冉,因涉嫌多起故意傷害、非法器官交易、商業欺詐等罪名,被警方正式批捕!公司股價暴跌,多個方宣布解約!哇,好慘哦!”
我慢慢嚼着蘋果,甜絲絲的汁水潤澤了涸的喉嚨。
身上很痛,腎的位置空落落的,口也悶,
但心裏卻是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有了一絲暖意。
這就是我的家人。
嗜血,瘋狂,遊離於正常社會的規則之外。
但他們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保護欲,都給了我。
他們的愛或許扭曲,卻真實而熾烈,
遠比傅言希那廉價的、充滿算計的“愛情”可靠千萬倍。
“謝謝。” 我輕聲說。
爸爸從廚房探出頭,嘿嘿一笑:“傻丫頭,跟自家人客氣啥。”
修養了半個月,在家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我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那顆被強行摘除的腎髒無法挽回,
但人工器官技術加上溫家不知從何處搞來的“特效藥”,
讓我至少脫離了生命危險,體力也在逐漸恢復。
是時候了。
我坐在書房裏。
準備復仇了。
9
我將所有受虐的證據寄給了警方。
警方迅速將陳冉冉和傅言希逮捕歸案。
我看着新聞裏被警方押解、形容狼狽的傅言希和陳冉冉,
他們像兩條喪家之犬,被閃光燈和唾罵聲包圍。
但這還不夠。
我聯系了國內最具影響力的調查記者,
將八年來傅言希如何縱容陳冉冉、如何一次次犧牲我、直到雪崩見死不救、醫院強摘器官、甚至意圖挖心的完整證據鏈,
連同錄音、病歷、僞造的手術同意書、
以及陳冉冉挑釁炫耀的對話記錄,全部匿名發送了出去。
報道在凌晨引爆全網。標題觸目驚心:
《豪門丈夫爲取悅情婦,縱其虐妻奪命,雪崩見死不救,醫院強摘器官!》
細節太過駭人聽聞,證據確鑿到無法辯駁。
輿論瞬間沸騰。
“畜生!這還是人嗎?!”
“溫琬太可憐了!這對狗男女必須!”
“傅氏集團滾出市場!所有產品!”
“人肉他們!不能讓他們好過!”
傅氏集團大樓被憤怒的民衆圍得水泄不通,
股價斷崖式跌停,夥伴紛紛割席。
銀行抽貸,員工大規模辭職。
一夜之間,商業帝國搖搖欲墜。
法院開庭審理那天,更是人山人海。
傅言希和陳冉冉被押上被告席時,
臭雞蛋、爛菜葉如雨點般砸過去。
法警勉強維持着秩序。
庭審過程,證據一項項呈現,傅言希面如死灰,陳冉冉幾次尖叫崩潰。
當法官當庭宣布,因情節特別惡劣,社會影響極壞,
兩人涉嫌故意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非法買賣人體器官等多項罪名成立,
擇宣判時,旁聽席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
休庭後,押解車剛出法院,就被更加洶涌的人群堵住。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石塊砸碎了車窗。
混亂中,押解車被掀翻。失控的人群沖破了警察的防線......
等我接到消息趕到時,現場只剩狼藉。
傅言希倒在血泊裏,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唯獨眼睛還死死睜着,望着我來的方向,裏面盛滿了無盡的恐懼和悲哀的祈求。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涌出一口血沫。
陳冉冉更慘,幾乎是面目全非,曾經嬌媚的臉龐被踩踏得不成人形。
我站在警戒線外,平靜地看着。
沒有快意,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片虛無的塵埃落定。
傅言希,你看,你當初不信我,現在的下場就是這樣的。
民衆的憤怒和審判,有時候,比我們溫家的方式,更直接,更徹底。
轉過身,爸爸撐着傘等我,媽媽挽着我的胳膊,妹妹蹦跳着過來牽我的手。
“回家吧,琬琬。”爸爸說。
“嗯,回家。”
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
身後,關於傅氏集團徹底破產清算。
傅言希與陳冉冉“意外”死於民衆激憤踩踏事件的新聞,正在滾動播放。
一切都結束了。
我的,和他們的,都結束了。
而我的家,還在那裏。
帶着它特有的、血腥的溫暖。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