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第2章 2

5

顧延之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

“西院昨夜火勢太大,今早......只在廢墟裏找到了這個。”

管家顫抖着捧上一只燒得焦黑變形的銀鐲。

顧延之盯着那只鐲子,仿佛聽不懂他的話。

沒了?

什麼叫沒了?

柳如煙從屋內款款走出,依偎過來,聲音溫軟:

“延之哥哥,姐姐她定然是一時想不開,才......”

“閉嘴!”他猛地揮開她的手。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昨夜沖天的火光,她嘶啞的質問,和那張映在烈焰中絕望的臉。

那時他以爲又是她的把戲,以爲是她不甘寂寞、以死相,想迫他低頭。

他從未想過,那火會是真的絕路。

“帶路。”他的聲音澀得嚇人。

西院已是一片焦土,斷壁殘垣,散發着刺鼻的焦糊味。

顧延之的目光掃過,心猛地一沉。

在床榻的位置,扒拉出一具幾乎燒成炭的骸骨。

顧延之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尚未觸及那焦黑的骨頭,便劇烈地顫抖起來。

“憐......鳶?”

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是他親口下的令。

是他,將她最後的生路也給堵死了。

“嘔......”他猛地俯身,劇烈地嘔起來,胃裏翻江倒海,卻什麼也吐不出。

柳如煙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他撐着膝蓋,抬起頭,雙眼赤紅,布滿血絲。

透過廢墟仿佛看到了桃花樹下巧笑嫣然的少女,新婚夜蓋頭下含羞帶怯的眉眼,還有後來,那雙總是盛滿哀傷與倔強的眼睛......

他曾經擁有世上最純粹的愛慕,卻用猜忌、冷漠和殘忍,一點點將它碾碎。

顧延之突然看向柳如煙。

“不是我......”柳如煙被他眼中的駭人神色嚇得後退一步,慌忙辯解:

“火是姐姐自己放的,她恨你,她想讓你後悔......”

“後悔?”顧延之喃喃重復,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話。

是啊,他現在後悔了。

那個會因爲他受傷而掉眼淚、會因爲他一句承諾而笑靨如花的虞憐鳶,再也回不來了。

是他,不要她的。

如今,她連“不要”他的機會,都徹底剝奪了。

顧延之開始查。

查那場大火,查她大哥的死,查所有的“巧合”。

第一個突破口,是那個劃那道疤的暗衛,顧七。

“世子。”顧七收起刀,神色復雜。

“當年你劃破那人的臉,是誰授意?”

顧七沉默良久:“是柳小姐。”

顧延之閉上眼睛。

當時他看見那男人抱着憐鳶,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被背叛的憤怒。

是啊,那天去地牢是柳如煙說。

“姐姐會不會對那賊人舊情難忘”。

他才一時氣憤上頭去了地牢,目睹了那一面。

他信了,他信所謂眼見爲實。

信了柳如煙在他耳邊輕語:“延之哥哥,我親眼看見賊人進了姐姐的房,一個時辰才出來......”

信了那碗落胎藥端到虞憐鳶面前時,她眼中的絕望真實得像是在承認一切。

“可我忘了......”顧延之的聲音破碎。

“忘了阿鳶看着我的眼睛說:‘顧延之,若我說我是清白的,你信不信?’”

“我真是......天下第一的蠢貨。”

回去之後,他提着劍去了柳如煙的院子。

她正在對鏡梳妝,見他來了,驚喜地起身:

“延之哥哥,你怎麼......”

劍尖抵上她的咽喉。

“阿鳶在哪裏?”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6

柳如煙臉色煞白:“姐姐她......不是已經......”

“我問你,阿鳶在哪裏?”劍尖刺破皮膚,滲出血珠。

“那場大火是你放的,是不是?阿鳶是你陷害的,是不是?這些圈套,都是你設的,是不是?”

柳如煙笑了,笑得淒厲。

“是又怎樣?顧延之,你現在後悔了?晚了!”

“虞憐鳶已經死了!燒成灰了!你永遠見不到她了!”

“至於爲什麼?”她眼中涌出瘋狂的恨意。

“因爲我愛你啊!從十二歲第一次見你,我就愛你!可你呢?你眼裏只有虞憐鳶!那個門第低微的武夫之女,她憑什麼?!”

“我就要毀了她!”

顧延之的劍在抖。

“我要讓你永遠記住,是你親手死她的!是你!”

顧延之揮劍欲砍。

“延之!不可!”

是顧母。

“延之,如煙是你舅舅唯一的孩子,娘知道她做了錯事,但你放她一條生路。”

顧母哀求着顧延之。

“那阿鳶呢?那我的孩子呢?”

顧延之黯淡無光的雙眼看向顧母,顫抖着反問。

“延之,娘求你了......”顧母流着淚死死抓着顧延之拿劍的手。

劍掉在了地上。

從那天起,顧延之離開了京城,開始找虞憐鳶。

他不信她死了。

“憐鳶一定還活着。”他對心腹說:

“去找,哪怕翻遍整個大周,也要找到她。”

他自己也找。

脫下錦袍,換上布衣,一個城一個城地找。

他去了虞憐鳶的老家,那個她從小長大的邊陲小鎮。

虞家的老宅已經破敗,院子裏那棵杏樹卻還開着花。

鄰居說:“憐鳶啊......那孩子命苦。小時候爹娘不在身邊,跟着她大哥長大......”

顧延之坐在杏樹下,看花瓣落在掌心。

他想起提親那天,虞憐鳶拽着他的袖子,小聲說:

“顧延之,我有點怕。”

他當時說:“怕什麼,以後有我在。”

可他做了什麼?

不信她,羞辱她,了她的大哥,了他們的孩子,甚至......

顧延之在虞家老宅枯坐了三天三夜。

之後他繼續尋找。

他走過她提過的江南水鄉;登上她向往的巍峨名山。

每到一個地方,他便細細打聽,可有見過一個右手腕內側有顆小小朱砂痣的女子。

線索時而清晰,時而渺茫。

每一次,他都懷揣着希望趕去,又一次次在確認不是她後,陷入更深的沉寂。

風霜浸染了他的鬢角,曾經京城裏最矜貴傲氣的世子,如今眉宇間只剩滄桑與執拗。

三年後,心腹傳來消息。

京城出了個神醫,叫“月娘子”。

戴面紗,擅針灸,專治疑難雜症。

太後頭風多年,御醫束手無策,月娘子三針見效。

聖上大悅,賜匾額“妙手回春”。

7

宮宴上,我以月娘子的身份出席。

顧延之也來了。

他瘦了人也變黑了,眼睛凹陷,整個人像將行的朽木。

柳如煙坐在他身邊,缺畏畏縮縮不見當面,但是眼中的神情之前更加陰狠。

顧延之看見我之後,雙眼睜大,手顫抖着伸出,嘴微微張開似乎要說什麼。

我直接略過不看,好戲在後面呢。

宴會過半,柳如煙突然倒地,口吐白沫。

“有毒!”有人尖叫。

柳如煙的丫鬟立即指着我:“是她!月娘子剛才經過小姐身邊!”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顧延之看向我,眼神心疼,竟然不是懷疑。

我站起身,走到柳如煙身邊,蹲下,把脈。

“確是中毒。”我說。

丫鬟厲聲道:“你還敢承認!”

“但我沒下毒。”我抬頭。

“此毒名‘三月枯’,需連服三月才會發作。”

丫鬟臉色一白,強作鎮定:“你、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搜一搜就知道了。”我轉向聖上。

“陛下,此毒的藥材,紅菱草氣味特殊,若長期接觸,衣物會留有淡香,一驗便知”

侍衛當場搜查那丫鬟,果然從她袖中搜出紅菱草粉末。

柳如煙被抬下去救治前,虛弱地看向顧延之:“延之哥哥......救我......”

顧延之眉頭緊鎖。

聖上命人徹查。

侍衛在柳如煙房中搜出了更多東西。

當年的迷香殘餘,買通顧家下人的銀票,還有僞造的書信。

最令人震驚的,是一本密賬,記錄了柳如煙如何設計陷害我與大哥的詳細計劃。

“三年前,虞憐鳶大婚前夕,柳如煙在虞憐鳶茶中下迷香,又故意引她大哥前來探望妹妹。待顧延之歸府,見到的正是虞家大哥扶着意識不清的虞憐鳶。”

“那晚,柳如煙又命人在顧延之酒中加了令人易怒的藥物。”

“地牢中,柳如煙讓人折磨虞憐鳶的大哥,故意放消息給虞憐鳶身邊的丫鬟,顧延之看見虞憐鳶扶着她大哥暴怒之下將人打死。”

“虞憐鳶墮胎那,柳如煙親自端去摻了劇毒的藥,若非虞憐鳶察覺有異吐出大半,早已一屍兩命。”

“三個月前那場大火,亦是柳如煙派人所爲,只爲徹底除去眼中釘。”

侍官念完,滿場譁然。

“不......不是這樣的......”柳如煙掙扎着想辯駁,但鐵證如山。

我緩緩摘下面紗。

全場寂靜。

我轉向顧延之,他正死死盯着我,眼中翻涌着悔恨、痛苦與......心疼?

我轉身,面向聖上,跪下。

“陛下,民女虞憐鳶,求一紙和離書。”

8

聖上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柳氏心如蛇蠍,陷害忠良之後,謀害人命,即刻押入天牢,秋後問斬。”

“顧延之識人不明,冤忠良,但念其父爲國捐軀,且受人蒙蔽,剝奪侯爵,貶爲庶民。”

聖旨已下,侍衛上前拖走了癱軟在地、仍在尖叫“延之哥哥救我”的柳如煙。

顧延之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目光死死鎖在我臉上。

我接過內侍遞來的和離書,朝御座方向端正地行了禮。

道過謝恩,再未看顧延之一眼,轉身離開。

“阿鳶!”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從身後追來。

我剛踏出宮門,手臂便被一股大力抓住。

我被迫停下,緩緩轉身。

他追得太急,發冠微亂,眼底是駭人的紅,青黑的眼圈讓他看起來憔悴不堪。

哪裏還有半分昔定遠侯的矜貴從容。

“阿鳶......”他喘着氣,手指微微顫抖,卻不肯鬆開。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不信你,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我一直在找你,我......”

他的語無倫次裏帶着絕望的哭腔。

我靜靜地看着他,開口道:“顧延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他怔住,緊握的手鬆了一瞬。

“從始至終,我只需要你信我一次。”我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一次就好。”

“新婚夜,我被下藥神志不清,哥哥前來護我,你看到的是‘’。”

“我嘔心瀝血爲你打理侯府,忍受柳如煙挑釁,你視爲‘理所應當’。”

“我腹中懷着你顧家的骨肉,我拼死保住孩子,你認定我‘水性楊花’。”

“顧延之,”我微微仰頭,強迫他看向我。

“每一次,每一次我向你伸出手,渴望你一點信任,一點支撐的時候,你都選擇了懷疑,選擇了聽信旁人,選擇了站在我的對立面,親手將我推進深淵。”

他的臉色隨着我的話一點點灰敗下去,嘴唇哆嗦着。

“現在,你說你錯了,”我輕笑一聲,笑聲裏只有荒涼。

“可我大哥回不來了。他被你顧家的亂棍,活活打死在你顧家的地牢裏。”

“我這三年,在你顧府受的冷眼、譏諷、羞辱,被栽贓的通奸罪名,差點一屍兩命的恐懼,還有那場意圖將我燒成灰燼的大火......

“所有這些,你一句輕飄飄的‘錯了’,就想抹掉嗎?”

“做夢!”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讓他踉蹌了一下。

“顧延之,永遠不能!”

我從袖中取出那份和離書,將文書展開。

“看清楚了,顧延之,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

“阿鳶......你一定要做得如此絕情?”他聲音嘶啞,帶着最後一絲掙扎。

“絕情?”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顧延之,我大哥的命,我的清白......哪一樁,哪一件,你做的不比我絕情?”

他瞳孔驟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看着我,眼神裏最後那點希冀的光,徹底熄滅,只剩下死灰一片。

“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

“死生不復相見。”

9

我離開了京城,在江南開了一家醫館。

哥哥當年不回去是因爲一個女子救了他,是罪臣之女。

他不想連累家族,卻又心軟回去救我,才有那一遭。

素心嫁了個老實木匠,生了個胖小子,天天抱來讓我看。

當年我保住的孩子如今五歲了,叫虞當歸。

清晨,我在後院教當歸認藥材。

素心進來說:“娘子,門外有個乞丐,病得很重,非要見您。”

我出去看。

牆角蜷縮着一個男人,衣衫襤褸,渾身是傷。

我蹲下身,撥開他臉上的亂發。

是顧延之。

他睜開眼,看見是我,渾濁的眼睛亮了一瞬。

“阿鳶......”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我沒理他,轉身進屋。

他癱坐在醫館門口,我也無心和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繼續當歸認藥材,聲音順着風聲傳出去。

“這是當歸,該歸時歸,不該歸時,絕不回頭。”

當歸聲氣地學:“不回頭!”

傍晚,我端着一碗藥走到顧延之面前。

“阿鳶,”他哭了,眼淚順着凹陷的臉頰流下。

“我真的錯了......阿鳶,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一次?”

我看着他,這個我曾經愛到骨子裏的男人,現在瘦得脫了形,像個真正的乞丐。

“顧延之,”我說,“原諒你是的事。”

“我要做的,是送你去見。”

他愣住了,低頭看手裏的藥碗,笑了,笑得悲涼。

他端起碗,一飲而盡。

然後看着我:“阿鳶,如果有下輩子......”

“沒有下輩子。”我打斷他。

他無力地閉上眼睛。

我坐在床邊,等他斷氣。

他死得很安靜,像睡着了一樣。

最後那一刻,他忽然睜開眼,看着我,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然後,再也沒有聲息。

我起身,沒再看顧延之一眼,“把他葬了吧。”

“是。”

走出房門,當歸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娘!帶我去放風箏!”

我抱起他,親了親他的臉。

“好,我們去放風箏。”

夕陽西下,風箏飛得很高。

我抬頭看天,晚霞燦爛。

哥哥,你看見了嗎?

我活得很好。

那些傷過我、負過我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結局。

而我也自由了。

當歸當歸,該歸則歸。

而我此生的歸處,不在深宅大院,不在誰的身旁。

在天地之間,在我自己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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