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婚前夜,我被未婚夫撞破私情。
燭火驟亮時,我正被一個陌生男人死死摟在懷裏,衣衫不整,神志模糊。
顧延之站在門口,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我燒穿。
可第二天,他依舊用八抬大轎,將我娶進了顧家。
喜房裏,他丟來一紙契約,捏着我下巴,字字淬冰:
“虞憐鳶,你這不知廉恥的東西,不配做我顧延之的妻。”
“籤了它,往後在顧府,你就是個喘氣的擺設!”
我抬眼看他,想起他曾跪在我爹面前發誓,說此生必不負我。
我沒哭沒鬧,反而笑出聲來:
“顧延之,若有一天你發現冤枉了我——”
“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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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
“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我沒再辯駁,只輕輕笑着,目光落在那紙契約上。
白紙黑字,句句誅心:
“虞氏憐鳶,德行有虧,不配爲妻。今留名分,實爲虛設。禁足西院,不得見外人......”
一條又一條,織成一張密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那是我大哥。”
澀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着一絲顫抖。
“他回來了,見我中了迷藥才扶住我。”
“顧延之,你爲何不肯查一查?”
“你大哥?”
他冷笑一聲,嫌惡幾乎溢出眼底。
“你大哥三年前就戰死了!就算真是他,爲何半夜偷偷摸摸進你閨房?”
“因爲有人給我下藥!”
我喉嚨發緊,“大哥是來救我的!”
“救你?”顧延之嗤笑,“虞憐鳶,你編故事的本事倒是見長。”
我怔怔望着他。
大哥隨軍出征,一年前便沒了音訊,滿京城的人都以爲他早已戰死沙場。
昨夜他突然出現時,我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昏沉間只勉強認出輪廓。
我想說話,卻連指尖都動不了。
他在我耳邊急急低語:“阿鳶,有人要害你。”
話音未落,房門就被一腳踹開,燭火將整個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顧延之就站在那裏,眼裏的怒火,滾燙得讓我陌生。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迷藥的後勁還沒過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叫人把哥哥拖走。
不管我怎麼掙扎嗚咽,他都沒再看我一眼。
“我若不籤呢?”
顧延之冷笑,眼神冷得像冰:“那你父親明天就會被,關進大牢。”
這份契約,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一點情分。
我緩緩拿起筆,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我籤。”
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我抬眸看向他,目光靜如死水:
“顧延之,若你發現錯怪了我,望你別後悔今的決定。”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誕至極的話,俯身近:
“後悔?”
“我顧延之從不知後悔二字怎麼寫。”
筆從我手中滑落,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他轉身就走,甩下一句:
“三後回門,你好自爲之。”
門,“砰” 地一聲被關上
我癱坐在滿地嫣紅中,望着跳躍的燭火,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憐鳶,顧延之驕傲慣了。”
“這樣的人,愛時能把人捧上天,恨時也能將人踩進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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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門那天,姐姐一見我,便紅了眼眶:
“憐鳶,你怎麼瘦成這樣?”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延之就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着茶,姿態優雅從容
突然,他的貼身侍衛匆匆進來,低聲稟報:
“世子,昨夜巡邏的兄弟說,又看見那個男人在府外徘徊......”
滿室寂靜。
大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厲聲追問:“什麼男人?”
顧延之放下茶盞,淡淡道:“沒什麼,一個宵小之輩罷了。”
話音落下,叔伯姑嫂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裏,從最初的同情,到探究,再到毫不掩飾的鄙夷,像一針,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
我渾身冰涼。
顧延之起身,對着我父母微微頷首:
“嶽父,小婿還有公務,先告辭了。”
他抬腳就走,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就像丟下一件髒東西。
父親將我拉到書房,沉聲問:
“憐鳶,到底怎麼回事?”
我想說我是冤枉的,想說大哥是被冤枉的,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
“爹,我累了。”
第二,顧延之便抬了一頂小轎,將他的表妹柳如煙迎進了門。
敬茶那天,她穿着一身嬌嫩的粉色衣裙,襯得肌膚勝雪,像春枝頭初綻的桃花。
她端着茶盞,走到我面前,手輕輕一歪,滾燙的茶水便盡數潑在了我的手背上。
“姐姐恕罪!”
她慌忙跪下,眼裏卻沒有半分歉意,反而偷偷瞟向一旁的顧延之。
顧延之的目光落在我紅腫的手背上,沒有半分憐惜,反而冷冷開口:
“別人遞來的茶盞都端不穩,這就是虞家教出來的女兒。”
柳如煙立刻紅了眼眶,哭得梨花帶雨:
“延之哥哥,別怪姐姐,是如煙不好......”
“起來。”顧延之伸手扶起她,聲音瞬間溫柔了許多,“仔細燙到自己。”
他們相攜離去,背影成雙。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紅,腦海裏忽然閃過去年的凌雲寺。
那我不小心摔倒,顧延之急得滿頭大汗,背着我跑下凌山一千二百節的山梯。
他一邊跑,一邊喘着氣對我說:
“阿鳶別怕,以後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傷。”
原來,少年時的誓言,竟這般不堪一擊。
碎成一地琉璃,扎得人生疼。
柳如煙進府後,便沒安分過。
今天 “不小心” 打翻我的胭脂,明天 “不小心” 弄髒我的繡品。
每次闖了禍,她都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而顧延之,永遠是維護她,斥責我。
我懶得與她計較,只當是被瘋狗咬了一口。
直到那天,她摔了我母親的遺物。
那是一只白玉手鐲,是母親臨終前,從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腕上褪下來,親自戴在我手上的。
母親摸着我的頭,氣息微弱地說:
“阿鳶,娘不在了,讓它陪着你。”
“姐姐別惱,”柳如煙踩在碎玉上,笑容甜美。
“延之哥哥說,您的東西......都不太淨。碎了也好,眼不見爲淨。”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她。
看着滿地的碎片。
看着聞聲而來的顧延之。
“道歉。”我吐出兩個字。
柳如煙一愣。
“我讓你道歉。”我一字一句,聲音平靜得可怕。
“對着我母親的牌位,磕頭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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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她往顧延之身後躲。
顧延之皺眉:“一只鐲子而已,明我賠你十只。”
“你賠得起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顧延之,你說我髒,說我賤,我解釋了你不信。但這只鐲子不髒,它又做錯了什麼。”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撿。
顧延之怔住了。
大概沒想到我會反抗。
柳如煙還要說什麼,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啪!”
一記耳光,清脆響亮。
她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這一巴掌,是教你規矩。”我盯着她。
“我是顧延之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我一天沒下堂,你就一天是妾。再敢動我的東西——”
我湊近她耳邊,輕聲說:
“我讓你橫着出顧府。”
顧延之皺着眉,推開我:“虞憐鳶,你瘋了?”
我沒防備栽倒在滿地的碎片上,碎玉鋒利,血珠滴在白玉上,紅得刺眼。
我看着這兩個人深情眷侶的摸樣。
突然笑了起來。
是,我瘋了。
被你,被你們,活活瘋的。
那天之後,顧延之便讓我罰跪祠堂,抄寫經書。
不知什麼原因,從晨起便惡心,還整嗜睡。
素心偷偷請了相熟的郎中,一把脈,老郎中的臉色就變了。
“夫人......是喜脈。”
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可他是我的骨肉。
素心擔心:“若是讓世子知道......”
“瞞不住,柳如煙盯我盯得緊,郎中出府,她必定知道。”
果然,三後,柳如煙以“擔心主母”之名請了府醫。
診脈後,府醫說:“恭喜公子,夫人有了身孕,已兩月有餘了。”
滿室死寂。
顧延之臉色鐵青,兩個月前他去西北巡查不在府中。
他看着我,每個字都像冰錐,“虞憐鳶,你告訴我,這孩子是誰的?”
“是你的。”我抬頭看他。
“你喝醉那晚,六月初七,你闖進我房裏......”
“我不記得。”他打斷我。
四個字。
判了我和孩子的。
心一寸寸冷下去。
“顧延之,”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你可以我,但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他笑了,笑意猙獰。
“野種也配說無辜?”
他揮手:“端藥來。”
一碗黑漆漆的藥湯放在我面前,散發着刺鼻的氣味。
他看着我說:“喝了它。”。
“如果我不喝呢?”
“那你和這個野種,一起死。”
素心撲通跪下,額頭磕得砰砰響:
“世子!夫人真的是冤枉的!那晚我在門外守了一夜......”
“拖出去。”顧延之冷聲。
兩個粗使婆子把素心拖走,她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我端起碗,一飲而盡,然後把碗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
“顧延之,”我說,“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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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離開,背影決絕。
等他走遠,我沖進內室,對着痰盂劇烈嘔吐。
這件事之後,顧延之對我越發冷漠。
柳如煙趁機攬權,儼然成了顧府真正的女主人。
直到那天深夜,素心渾身是血地跑回來,撲倒在我面前。
“夫人......我、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我扶起她。
“地牢......”素心顫抖着說:
“後院廢棄的地牢裏,關着一個人......滿臉是疤,他、他喊您的名字......”
我渾身血液瞬間冰涼。
一個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樣鑽進心裏。
“他說什麼?”
“他說......‘阿鳶,是大哥’......”
我讓素心灌醉了守地牢的侍衛,偷了鑰匙。
地牢陰冷溼。
最深處那間牢房裏,關着一個男人。
他蜷縮在角落,衣衫襤褸,頭發像枯草。
“誰?”他抬起頭。
借着牆上火把的光,我看見他臉上橫着一道猙獰的傷疤。
從左額斜劃到右下頜,幾乎毀了整張臉。
可那雙眼睛......
我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哥......大哥?”
他渾身一震,掙扎着爬過來:
“阿鳶?是你嗎阿鳶?”
“大哥,你怎麼在這裏?你怎麼不回家......”
我顫抖着伸手,卻不敢碰那道疤。
“是顧延之。”大哥苦笑,聲音嘶啞。
“那晚,有人給我送信,說你有難。我連夜趕來,剛進你院子就聞到迷香,你暈倒在我懷裏......我想帶你走,顧延之就帶着人沖進來了。”
“然後他就把你關在這裏?你既然活着爲什麼不回家?”
大哥不說,他只是搖頭:“阿鳶,哥哥沒用......”
“不。”我搖頭,眼淚掉下來,“是顧延之......是他狠毒......”
鎖很重,我試了好幾把鑰匙才打開。
大哥虛弱得站不穩,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剛出牢門,火把驟亮。
顧延之站在長廊盡頭,身後是柳如煙和十幾個侍衛。
“真是一對癡情鴛鴦。”他緩緩走來。
“虞憐鳶,我給了你多少次機會?”
“他不是姘頭!”我擋在大哥面前。
“他是我大哥!”
顧延之看向大哥臉上的疤,眼神微動,但很快恢復冰冷。
“你大哥已經死了。”
“他沒有!”
“他活着爲什麼不回虞家?”
我語塞。
“無話可說了?”顧延之揮手。
“來人,把這個奸夫拖出去,亂棍打死。”
“不!”我撲上去抱住他的腿。
“顧延之,我求你!他真的是我大哥!你可以驗,他左肩有一塊紅色胎記,像月亮!我和你說過!”
顧延之踢開我。
力道很大,我摔在地上,小腹一陣絞痛。
“拖走。”
侍衛沖上來,拖起大哥。
“阿鳶!”大哥掙扎着喊。
“好好活着!大哥護不住你了,你要自己護着自己!”
棍棒聲響起。
悶響,一聲,一聲,像砸在我心上。
我癱坐在地上。
最後,我聽見大哥最後一聲喊:
“阿鳶......別哭......”
然後,再也沒有聲音。
顧延之走過來,蹲下身,抬起我的臉。
“滿意了?”
我看着他,猩紅的眼睛充滿恨意。
大哥死後第三天,我的小院起火了。
素心搖醒我時,整個屋子已經陷在火海裏。
“夫人!快走!”
我們沖出門,火舌已經舔上屋檐。
柳如煙站在院外,身後站着幾個粗使婆子。
顧延之也來了。
“顧延之!”我喊他,聲音嘶啞,“你真要我死?”
他就站在火光外,靜靜地看着我。
像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他身邊的小廝說:
“世子吩咐了,今夜西院走水,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眼神淡漠,隨後轉身而去。
火越燒越大,熱浪撲面而來。
翌。
顧延之從柳如煙房裏出來,隨手招來小廝漫不經心的問到:
“西院怎麼樣了?”
小廝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
“世子!不好了......夫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