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夫君總在夜半出府,說是去城西買我“最愛”的桂花糕。
可那糕點我早已吃膩。
見他熱衷買糕,我沒有阻攔,只在他攜帶的香囊裏放了一些金粉。
夜裏,我循着地上的金粉印記一路跟去,來到城西一處僻靜的院子。
兩個時辰後,身形窈窕的女子提着燈籠送他出來,將熱乎的桂花糕遞給他。
“這桂花糕她都吃不膩嗎?”
夫君點了點她的鼻子,“那每夜都與本侯‘做糕’,你會膩嗎?”
見女子羞紅了臉,我的胃裏翻涌着惡心。
三後,我難產大出血,夫君卻調走了所有太醫。
“玉蓮突發心疾,她兄長於我有大恩,我不能不管。”
帳幔外,他的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你身子素來康健,有穩婆在就夠了。”
我死死抓住身下的錦被,咽下喉中的腥甜,字字泣血。
“你今要是踏出這個院子半步,這個孩子從此和你沒有半點關系!”
我看着帳幔上他的影子頓住,似乎不忍,但也不過一瞬,他就腳步堅定地大步離去。
1.
那遠去的腳步聲,像鈍刀子割在我心口。
帳幔內,嬤嬤的哭聲和穩婆的驚呼混作一團,我眼前陣陣發黑,身下的溫熱不斷流失,仿佛要將我的魂魄也一同抽走。
“夫人!夫人您撐住啊!”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我聽見穩婆惶恐的聲音。
“......是個成了形的男胎......沒氣了......”
那一瞬間,萬念俱灰。
再睜眼,已是第二黃昏。
屋裏彌漫着濃重的藥味,夕陽透過窗櫺,給冷清的屋子添上幾分不真實的暖意。
徐嬤嬤紅腫着眼,正用溫熱的帕子小心擦拭我的額頭。
“小姐,您總算醒了。”
她聲音沙啞,眼淚又滾了下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澀得發不出聲音,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小腹。
嬤嬤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握住我的手,泣不成聲。
“小姐,您還年輕,身子養好了,孩子......總會再有的......”
孩子還會再有?
可那是我盼了三年,喝了無數苦藥,小心翼翼護了十個月的孩子!
是沈硯青曾將耳朵貼在我腹上,笑着說能感覺到他在動,並親自取名爲安兒的孩子!
心口一陣劇痛,喉間涌上腥甜,我死死咬住唇,才沒咳出來。
“他呢?”
我的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嬤嬤眼神閃爍,避重就輕。
“侯爺......侯爺來看過您幾次,見您未醒,守了一會兒便走了。朝中事務繁忙......”
我閉上眼,不再追問。
事務繁忙?是忙着安撫那位受不得半點的玉蓮姑娘吧。
直至中午,消失了將近一天的沈硯青才出現。
他身上帶着淡淡的女子馨香,不是府裏常用的任何一種熏香。
他像往常一樣將我攬入懷中,語氣熟稔的哄我。
“綰綰,你受苦了。”
“玉蓮她兄長是我的救命恩人,而她又患有心疾,所以我不能不去。”
我僵硬地由他抱着。
“沈硯青,你不問問我們的孩子嗎?”
“你也不問問我是怎麼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嗎?”
他笑了笑,輕吻着我的額頭。
“府裏的下人已經和我稟報過了。”
“綰綰,這件事不變宣揚,否則玉蓮知道了之後心疾又會發作,我知道的,你最乖了,對嗎?”
在他的懷裏,以往覺得無比溫暖的懷抱此時卻讓我無比寒冷。
他不問爲什麼孩子會夭折,也沒問我的身體怎麼樣。
牽掛的全是玉蓮。
在他心裏,那個女人的“脆弱”和“孤苦”,遠比我的喪子之痛更值得關切。
我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鈍痛讓我維持着最後的清醒。
“我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毫無波瀾的聲音。
他似乎鬆了口氣,將我摟得更緊,語氣輕鬆了些。
“綰綰,有件事想與你商量,玉蓮獨居在外,終究不便。”
“我想,不如以你的名義接她入府小住,府中人多,也好有個照應。待她身子好些,我便送她出去,可好?”
刹那間,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我的孩子屍骨未寒,他竟想着將那個間接害死我孩子的女人接進府中?
2.
我緩緩從他懷中抽身,倚靠在床頭,口劇烈起伏。
“沈硯青,去年我染上風寒,咳了半夜,你急得連夜敲開太醫府門,守在我床邊寸步不離。”
“你去歲生辰,我親手爲你縫制香囊,針腳粗糙,你卻佩戴,同僚取笑也不肯摘下。”
“成婚三年我無所出,婆母要給房裏塞人,你跪在祠堂前發誓,說此生只要我溫綰綰一人,絕不負我......”
往甜蜜,如今憶起,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我無法呼吸。
“現在呢?你現在是後悔娶了我這個孤女嗎?”
他卻笑了,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敷衍,伸手又想碰我的臉。
“傻綰綰,我待你之心,月可鑑。”
“否則,當初我怎麼會和陛下求賜婚?而且頂着我母親的壓力只娶你一個?我對玉蓮,不過是全一份道義,你莫要胡思亂想。”
他的手尚未觸及我的臉頰,我便側頭避開。
道義?
好一份重於泰山,能壓過結發之情、父子人倫的道義!
最終,那位名叫玉蓮的女子,還是被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抬進了侯府西側的一處僻靜院落。
我未再阻攔,也無力阻攔。
我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爲孩子辦法事超度上。
法事那,天空陰沉。
我一身素縞,跪在小小的牌位前,聽着僧人誦經,心如同被掏空。
法事進行過半,沈硯青才匆匆趕來,袍角沾着泥點,眉眼中帶着一絲無奈。
“綰綰,如此大事,爲何不早些派人告知我?”
我未曾抬眼,只專注地看着那跳躍的燭火,仿佛能從中看到我孩兒模糊的笑臉。
“當我就說過,只要你踏出院子半步,孩子就和你沒有半分關系。”
就在法事即將結束時,院外傳來一陣動。
玉蓮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弱不禁風地闖了進來,身後跟着一臉爲難的丫鬟。
“姐姐,侯爺,我......我只是想來給孩兒上炷香,盡一份心意......”
她聲音嬌弱,面色蒼白,眼波流轉間卻帶着一絲挑釁,直直望向我。
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猛地看向沈硯青。
他卻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玉蓮的手臂,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着一絲憐惜。
“你身子不好,怎可來此陰氣重的地方?快回去歇着。”
玉蓮順勢靠向他,楚楚可憐。
“硯青哥哥,我只是心中難安......”
“來人!”我再也無法忍耐,猛地站起,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把她給我轟出去!”
沈硯青嘆了口氣,捏了捏眉心。
“綰綰,玉蓮也是一片好心,你何必小題大做?她心疾未愈,受不得。”
一片好心?受不得?
那我的孩子呢?
他連這世間都未曾看過一眼,就要被這女人的“好心”和“”得連最後的安寧都無法擁有?
我雙眼猩紅,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沈硯青,你的眼是瞎了嗎?她明擺着是來挑釁,你看不到?還是說,在你心裏,我的孩兒連讓她避開靈堂的資格都沒有?”
玉蓮見狀,立刻以手撫心,氣息微弱。
“姐姐莫氣,是玉蓮考慮不周,我這便走......”
說罷,她身子一軟,竟直直向一旁倒去。
沈硯青眼疾手快扶住她,轉頭正想責備我時卻對上了我猩紅得幾乎滴血的雙眼。
他頓了頓,把玉蓮交給一旁的侍女。
“把小姐扶回院子裏好生照料。”
說完後,他回到我身邊,攬住了我的後背。
可我忽然注意到,他空着的那只手,正無意識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間那枚我當初定親時送他的玉佩。
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腳底蔓延至全身。
五年前,我與他郊外踏青,不慎被利石劃傷小腿,他替我包扎時,便是這般,一邊專注地看着我的傷口,一邊下意識地摩挲着這枚玉佩。
那時,他滿心滿眼,都是對我的心疼。
可現在心裏憐惜着的,是另一個女人了。
3.
當夜,沈硯青沒有回房。這是自成婚以來,破天荒的頭一遭。
接下來幾,他在府中的時間越來越少。
和他一起不在府裏的,還有玉蓮。
倒是徐嬤嬤,見我漸消沉,眼中憂色愈重。
這,她替我梳頭時,小心翼翼地道。
“小姐,前幾......老奴收到消息,您的......娘家那邊,想見見您。”
我自幼便知自己身世不同。
別人家的孩子有爹娘,我只有徐嬤嬤。
她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吃穿用度甚至比許多官家小姐還要精細。
我問過多次父母之事,她總是語焉不詳,只道時機未到。
就連三年前我嫁入侯府,那十裏紅妝,震驚全城,嬤嬤也只說是家中積蓄。
“嬤嬤,到了今,你還要瞞我嗎?”
我看着鏡中憔悴不堪的自己,輕聲問。
嬤嬤紅了眼眶,跪下。
“小姐,老奴......老奴今便帶您回家!”
馬車駛出侯府,穿過繁華的街市,一路向城北而去。
越走,四周越是肅靜,朱牆越高。
當馬車停在巍峨的宮門前,我看着那持戟而立的禁軍,心跳驟然失序。
徐嬤嬤亮出一面刻着龍鳳紋樣的金牌,禁軍立刻躬身行禮,我們被一路引着,穿過重重宮闕,最終踏入一座奢華不失雅致的宮殿。
殿內,一位身着鳳紋常服、氣度雍容的婦人早已等候在堂上。
見到我,她未語淚先流,疾步上前,一把將我緊緊摟入懷中。
“我的兒!母後苦命的綰綰啊!”
我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在皇後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我才終於拼湊出真相。
二十年前,今上與把持朝政的太後一黨爭鬥到了白熱化。
我出生當,恰逢宮變前夕,爲保我平安,帝後不得已謊稱皇女夭折,由皇後的母徐嬤嬤偷偷帶出宮撫養。
原本待局勢穩定便要接回,卻因太後餘黨仍在,又逢我與沈硯青情投意合,帝後便想待我生活安穩後再行認回。
卻沒想到沈硯青居然會在我生產當拋下我,去照顧其他女子,甚至連我的孩兒都沒保住。
“那沈硯青,竟敢如此待你!”
屏風後,身着龍袍的皇帝走出,面色鐵青,眼中是滔天的怒意與心疼。
皇後握着我的手,淚眼婆娑。
“綰綰,告訴母後,你待要如何?”
“你若還想與那沈硯青過,父皇母後便是你的倚仗,定叫他收斂心思,廢了那妖女,好生待你。你若不願再忍這口氣,一道和離聖旨,母後即刻爲你備下,再治他個欺君罔上、薄待公主之罪!”
我看着他們,看着這富麗堂皇卻陌生無比的宮殿,想起那個冰冷徹骨、彌漫着血腥味的床榻,想起沈硯青決絕的背影,想起玉蓮挑釁的眼神。
心中那片荒蕪之地,忽然燃起一點微光。
我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
“女兒要和他和離,還要讓他爲他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
4.
皇帝與皇後對視一眼,眼中雖有痛色,卻更多是欣慰與支持。
皇後輕輕拍着我的手背:“好!這才是朕與你母後的女兒!聖旨早已擬好,只等你一句話。”
傍晚,我拿着那道明黃的絹帛,回到侯府。
剛踏入我院落,便見沈硯青與玉蓮站在院中。
玉蓮正擺弄着一盆新送來的蘭花,笑語晏晏,沈硯青站在她身側,眉眼間竟有幾分我許久未見的舒緩。
見到我,沈硯青臉上的笑意淡去,走了過來,語氣帶着一絲不容置疑。
“你回來了正好。府中中饋瑣事繁多,你身子尚未大好,不宜勞。”
“從明起,便將賬本和對牌鑰匙交給玉蓮,讓她學着打理,也算......爲她後出嫁做些準備。”
玉蓮也走上前,柔柔弱弱地行了個禮,嘴角卻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得意。
“姐姐莫要誤會,玉蓮只是暫爲分擔,絕無他意。姐姐畢竟是侯府正妻,即便......後容顏不再,侯爺念及舊情,也總會給您一份體面。”
容顏不再?一份體面?
我看着她那張故作無辜的臉,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玉蓮被打得踉蹌幾步,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沈硯青也愣住了,隨即勃然大怒。
“溫綰綰!你瘋了!竟敢動手!”他上前一步,用力抓住我的手腕,“立刻向玉蓮道歉!”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我卻只覺得可笑。
我用盡全力掙開他,以更狠的力道,再次扇向玉蓮!
“第一掌,打你惺惺作態,擾我孩兒安寧!”
“第二掌,打你狐媚惑人,不知廉恥!”
沈硯青皺起眉,死死的捏住我的手腕。
我不退反進,揚起另一只手,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狠狠扇在他臉上!
“這一掌,是替我那未出世的孩兒,打你這個有眼無珠、不配爲父的畜生!”
“更是打你忘恩負義、薄情寡義,辜負我三年深情!”
全場死寂。
玉蓮忘了哭,下人們嚇得噤若寒蟬。
沈硯青捂着臉,盯着我的眼神晦暗。
我不再看他,轉向徐嬤嬤,嬤嬤會意,恭敬地捧出那道聖旨,遞到我手中。
我將那道明黃的絹帛,狠狠摔在沈硯青臉上!
沈硯青下意識的借住滑落的聖旨。
當看清上面的內容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抬頭看我。
“和離......聖旨?綰綰,你居然要和我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