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看着他這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只覺得荒謬至極。
而玉蓮捂着臉癱坐在地,方才的得意與挑釁盡數化爲驚恐。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費盡心機欺辱的侯夫人,竟是皇家血脈。
“公主饒命!是我糊塗!是我鬼迷心竅!”
她連滾帶爬地想去抓我的裙擺,卻被我身後的侍衛一腳攔住,冰冷的刀鞘抵着她的脖頸,讓她動彈不得,喉嚨裏只能發出嗚嗚的求饒聲。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
“欺辱公主,挑釁靈堂,間接害死皇孫,樁樁件件,皆爲死罪。”
沈硯青這才如夢初醒,他踉蹌着上前,卻依舊替玉蓮辯護。
“綰綰,不是這樣的!玉蓮她不是故意的,你聽我解釋......”
“解釋?”我側身避開他的觸碰,眼底翻涌着徹骨的寒意,“解釋你在我難產之時,棄我與孩兒於不顧,去陪一個裝病的女人?解釋你在我失去孩子後,只關心她會不會受?解釋你要將害死我孩兒的凶手接入府中,還要讓她掌家,奪我侯府主母之權?”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得沈硯青臉色慘白,啞口無言。
他看着我眼底的死寂,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悔恨席卷了他。
他一直以爲我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依賴他、遷就他。
可他從未想過,我竟是金枝玉葉,更從未想過,自己的薄情寡義,早已將我的心徹底碾碎。
他紅着眼,沖上前死死的拉着我的手腕。
“綰綰,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好好待你,再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我這就把玉蓮趕出去,永遠不讓她出現在你面前!”
他的聲音無比沙啞,眼裏竟隱隱的有淚意。
可我看着他,心中沒有絲毫動容,只有一片荒蕪。
那是被背叛、被拋棄、被奪走至親後,連恨意都燃不起來的死寂。
“機會?”我輕笑一聲,笑聲裏滿是悲涼與嘲諷,“沈硯青,我在生產時苦苦掙扎,痛得幾乎死去,求你留下來的時候,你給過我機會嗎?我的孩子在我腹中漸漸冰冷,我在鬼門關徘徊,盼着你能回頭的時候,你給過我機會嗎?你沒有。所以現在,你也別指望我會給你機會。”
說完,我轉身對徐嬤嬤道:“嬤嬤,我們回宮。”
徐嬤嬤連忙應下,扶着我向外走去。
走過沈硯青身邊時,我沒有絲毫停留。
沈硯青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片虛無。
那背影挺直、孤傲,再也沒有了往對他的依賴與眷戀,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他的心髒,攪得他痛不欲生。
7.
回到宮中,父皇母後對我百般呵護。
長樂宮被收拾得溫暖雅致,御膳房每變着花樣爲我準備滋補的膳食,太醫們輪流爲我診脈調理,宮女們悉心照料我的起居,連說話都生怕聲音大了驚擾到我。
在這樣無微不至的關懷下,我臉上的血色漸漸恢復,眼底的陰霾也消散了些許。
我開始學習宮中禮儀,研讀經史子集,跟着父皇處理朝政。
從前在侯府,我爲了貼合沈硯青心中“溫婉賢淑”的模樣,刻意收斂了鋒芒,將自己困在一方庭院裏,滿心滿眼都是他。
可如今,掙脫了那段窒息的婚姻,我才發現,原來離開了沈硯青,我可以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我不再是那個圍着丈夫打轉的侯夫人,而是可以爲百姓謀福祉、爲家國盡心力的明慧公主。
閒暇時,我會去御花園的暖房裏照料花草,那些姹紫嫣紅的生機,能稍稍慰藉我心中的傷痛;或是在書房裏練字作畫,筆墨揮灑間,將所有的愛恨嗔癡都傾注其中,心境也漸漸平和。
曾經那些因沈硯青而黯淡的時光,如今都被充實與安寧填滿。
我漸漸明白,愛情從來都不是人生的全部,自我價值的實現,才是永恒的歸宿。
而沈硯青,在我離開侯府後,徹底陷入了瘋狂的悔恨之中。
他第一時間將玉蓮關入柴房,派專人看管,不準任何人送水送食,更不準任何人接近。
玉蓮哭鬧求饒,說自己是被人教唆,說自己對沈硯青一片真心,可沈硯青連一次面都不肯見她。
他只要一看到玉蓮那張臉,就會想起我失去孩子時絕望的眼神,想起我在靈堂上猩紅的雙眼,想起我扇他那一巴掌時的決絕,心中的恨意與自責便會翻江倒海。
不久後,沈硯青派人徹查了玉蓮的底細。
這一查,竟查出了驚天秘密。原來玉蓮所謂的“心疾”,不過是用特制的藥物僞造出來的假象,她的兄長本不是沈硯青的救命恩人,反倒是當年設計陷害沈硯青父親、導致沈家險些滿門抄斬的罪魁禍首之一。
當年沈硯青父親蒙冤,是先帝暗中查明真相,爲沈家,而玉蓮的兄長則化名潛逃,多年後讓玉蓮接近沈硯青,就是爲了伺機報復,奪取侯府的權力,甚至想利用沈硯青的身份,勾結外敵。
沈硯青得知真相後,氣得渾身發抖,口劇烈起伏,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錦袍。
他從未想過,自己傾盡心力維護的“道義”,竟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自己視作“恩人孤女”的人,竟是仇家之女;而自己爲了這個騙子,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孩子,辜負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妻子。
他當即下令將玉蓮及其黨羽全部押入大牢,交由大理寺嚴加審訊。
大理寺查得水落石出後,如實上奏朝廷。
皇帝龍顏大怒,下旨將玉蓮及其兄長凌遲處死,株連九族。
行刑那,京城百姓爭相圍觀,無不拍手稱快。
可沈硯青卻沒有絲毫,他獨自一人站在侯府的祠堂裏,對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狠狠抽了自己幾十個耳光,直到臉頰紅腫不堪,嘴角滲出血絲,才停下手來。
“列祖列宗,沈硯青不孝!識人不清,薄情寡義,害死親子,辜負發妻,讓沈家蒙羞!”他跪在祠堂裏,聲淚俱下,悔恨如同水般將他淹沒。“綰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處理完玉蓮的事,沈硯青開始瘋狂地尋找我的蹤跡。
8.
他一次次地跑到宮門外,想要見我一面,卻都被禁軍攔在外面。
禁軍們得了皇帝的命令,對他毫不留情,每次都將他棍棒驅離。
可他卻不死心,今被打走,明依舊會來,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卻始終不肯放棄。
有一次,天降大雨,京城被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寒冷刺骨。
沈硯青依舊跪在宮門外,渾身溼透,玄色錦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
雨水順着他的發絲滴落,模糊了他的視線,卻澆不滅他心中的執念。
他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綰綰!綰綰我知道錯了!你出來見我一面好不好?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彌補你!我願意卸去侯位,一生爲你和孩子守陵,只求你能原諒我!”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在雨中回蕩,帶着無盡的痛苦與哀求。
宮中的侍衛見狀,想要上前驅趕,卻被聞訊趕來的徐嬤嬤攔住。
徐嬤嬤看着跪在雨中的沈硯青,眼中滿是不忍,卻還是硬着心腸道。
“侯爺,公主說了,她不想再見到你。你這樣做,只會讓她更加厭煩。”
“厭煩?”沈硯青抬起頭,臉上滿是雨水與淚水,狼狽不堪,“我知道她厭煩我,可我真的知道錯了!嬤嬤,求你,幫我傳句話給她,就說我沈硯青,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好好珍惜她,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可我真的想見她一面,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
徐嬤嬤嘆了口氣。
“侯爺,有些錯,一旦犯下,就再也無法彌補了。公主現在過得很好,你就不要再打擾她了。”
說完,徐嬤嬤轉身離去,留下沈硯青一個人,在雨中絕望地跪着。
直到雨停,沈硯青已經奄奄一息,侯府的下人實在看不下去,才強行將他拉回府中。
回到府中,他一病不起,高燒不退,夢中全是我的身影。他夢見我初嫁時的嬌羞模樣,鳳冠霞帔,眼底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夢見我爲他縫制香囊時的認真,針腳雖粗糙,卻飽含深情。
夢見我懷孕後溫柔撫摸小腹的喜悅,輕聲喚着“安兒”。
更夢見我生產時痛苦的嘶吼,以及失去孩子後空洞無神的眼神。
每一次夢醒,他都冷汗淋漓,心口的疼痛如同刀割,輾轉反側,再也無法入眠。
病好之後,沈硯青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溫潤如玉的鎮北侯,而是變得沉默寡言,眼神中滿是滄桑與落寞。
他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卻再也沒有娶任何女子,甚至連身邊的丫鬟都盡數遣散,只留下幾個老仆。
他將我曾經住過的院子收拾得淨淨,裏面的一切都保持着我離開時的模樣,每都會親自去打掃,撫摸着我用過的桌椅、看過的書籍,仿佛我從未離開。
他開始四處奔走。捐出自己的俸祿,修建水利,解決了江南的水患。
他開倉放糧,賑濟災民,讓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得以安家。
他主動請纓,前往邊境,平定了小股匈奴的叛亂,立下赫赫戰功。
他想用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對我的虧欠,來減輕心中的罪孽感。
他的功績越來越多,百姓們對他贊不絕口,朝堂上的同僚也對他刮目相看,皇帝甚至多次賞賜於他,可他心中的空洞,卻越來越大。
因爲這一切,都換不回他的綰綰,換不回他未出世的孩子。
一年後,皇家在西郊舉辦圍獵大會,邀請了朝中百官及家眷參加。
我作爲明慧公主,自然也要出席。
圍獵場上,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我穿着一身銀紅色的騎裝,英姿颯爽,騎着一匹雪白的駿馬,在獵場上馳騁。
9.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的沈硯青。
他穿着一身玄色騎裝,身姿依舊挺拔,卻比一年前消瘦了許多,鬢角甚至添了幾縷銀絲,往裏那雙溫潤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悔恨。
他正癡癡地看着我,眼神中滿是愛慕、悔恨與痛苦,仿佛要將我的身影刻進骨子裏。
察覺到我的目光,沈硯青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他翻身下馬,快步向我走來。
侍衛們立刻上前阻攔,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警惕地看着他。
沈硯青停下腳步,眼中的狂喜漸漸褪去,只剩下苦澀。
我抬手制止了侍衛,想看看他到底還想說些什麼。
“綰綰......”沈硯青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眼神中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今天......真好看。”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疏離得如同陌生人。
“鎮北侯過獎了。”
這一聲“鎮北侯”,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沈硯青心中僅存的一絲希望。
他苦澀地笑了笑,笑容裏滿是自嘲與絕望。
“綰綰,我知道,你還在恨我。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只求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你身邊,默默守護你,好不好?無論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不必了。”我語氣平靜,心中沒有絲毫波瀾,“沈硯青,我現在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守護。你我早已恩斷義絕,往後,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結局。”
說完,我調轉馬頭,準備離開。
沈硯青卻不死心,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馬繮繩。
“綰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一定會好好待你,彌補我過去的過錯!我已經把玉蓮處置了,我爲你做了那麼多事,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猛地拉緊繮繩,駿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險些將沈硯青撞倒。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刺骨。
“沈硯青,你以爲,機會是可以隨便給的嗎?你以爲,處置了玉蓮,做了一些所謂的好事,就能彌補你對我造成的傷害嗎?當年我在產房苦苦掙扎,求你留下來的時候,你在哪裏?我的孩子夭折,我心如死灰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在陪着你的‘恩人孤女’,你在擔心她會不會受!你做的那些事,不過是爲了減輕你自己的負罪感,與我何?”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清晰地傳遍了周圍。
沈硯青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眼中滿是絕望。
他看着我騎着駿馬離去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直、孤傲,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如同當年他棄她而去時那般決絕。
圍獵大會結束後,沈硯青的糾纏變本加厲。
10.
他會在我出宮遊玩時,悄悄跟在我身後,不遠不近,默默守護。
我去茶樓聽書,他便在樓下站着,一站就是一下午;我去寺廟上香,他便在山門外跪着,直到我離開;我去郊外踏青,他便遠遠地跟着,看着我與宮女們嬉笑打鬧,眼中滿是痛苦與豔羨。
他會派人給我送來各種珍稀的禮物,珠寶玉石、奇花異草、名貴藥材,甚至還有他在邊境作戰時繳獲的西域珍寶,卻都被我一一退回。
我還特意下了命令,凡是沈硯青送來的東西,一律不準帶進宮中,直接原路返回。
他還會在我經過的路上,擺滿我當年最喜歡的玉蘭花。
那些玉蘭花開得嬌豔欲滴,香氣撲鼻,是當年我與他初遇時,他送給我的花。
可如今,再看到這些玉蘭花,我心中只剩下滿滿的諷刺。我從未多看一眼,徑直從花海中走過,花瓣被馬蹄碾落,如同當年被他碾碎的愛情。
有一次,我去京郊的慈雲寺爲我的孩子祈福。
沈硯青也跟了去,他在佛前長跪不起,整整跪了三天三夜,膝蓋都跪出了血,祈求我平安順遂,祈求能讓我原諒他。
我上完香,準備離開時,他攔住了我,手中拿着一枚玉佩,正是當年我定親時送給他的那一枚。
玉佩已經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上面還帶着他的體溫。
“綰綰,你還記得這枚玉佩嗎?”沈硯青將玉佩遞到我面前,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眼中滿是期盼,“這是你當年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一直貼身佩戴,從未離身。就算是在我最糊塗的時候,我也沒有想過要丟棄它。綰綰,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從始至終,都是真的!”
我看着那枚玉佩,眼中沒有絲毫波動。
當年送他這枚玉佩時,我以爲我們會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可如今,這枚玉佩,只剩下了滿滿的諷刺。
“沈硯青,物是人非,這枚玉佩,早已不是當年的意義了。你留着它,也沒有什麼用,扔了吧。”
沈硯青死死攥着玉佩,指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我不扔!這是你送我的唯一念想,我就算是死,也要帶着它!綰綰,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我不求你能立刻原諒我,我只求你,不要把我從你的世界裏徹底抹去,好不好?哪怕你偶爾會想起我,哪怕是恨我,也好過你把我當成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
“沈硯青,你醒醒吧。”我語氣冰冷,“你傷害我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今天的後果。我的心裏,早就沒有你的位置了。你再怎麼糾纏,也只是徒勞。”
說完,我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沈硯青看着我的背影,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滴落在那枚玉佩上,暈開點點水漬。
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挽回我了。
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生活越來越精彩,身邊也出現了一些優秀的男子。
有溫文爾雅、才華橫溢的新科狀元,他曾在御書房與我探討經史,言語間盡是敬佩。
有英勇善戰、戰功赫赫的鎮國將軍,他曾在圍獵場上爲我解圍,眼神中帶着欣賞。
還有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他曾在詩會上爲我賦詩,字裏行間滿是傾慕。
他們都對我表達了愛慕之情,可我卻始終不爲所動。
不是因爲我還惦記着沈硯青,而是因爲我明白,愛情並不是人生的全部。
我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充實、足夠美好,我不需要再依靠愛情來填補自己的人生。
而沈硯青,依舊沒有放棄。
他還是會時不時地出現在我可能出現的地方,遠遠地看着我,卻再也不敢上前打擾。
他的頭發越來越白,身形也越來越消瘦,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再也沒有了往的風采。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他對明慧公主的執念,卻沒有人敢多言。畢竟,當年的事,是他理虧在先,如今的下場,也是他咎由自取。
11.
有一年冬天,京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京城,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我坐在宮中的暖閣裏,看着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手中捧着一杯溫熱的姜茶,心中一片寧靜。
忽然,宮女來報,說鎮北侯沈硯青在宮門外跪着,已經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我微微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宮女見我不語,又道。
“公主,外面天寒地凍,鎮北侯年紀也不小了,再這麼跪下去,恐怕會出事啊。要不要......請太醫去看看?”
我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
“讓他跪吧。這是他自己選的路,怨不得別人。”
當年他棄我於不顧時,何曾想過我會有多冷、有多痛?如今這點寒冷,於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宮女無奈,只好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宮女再次來報,說沈硯青已經暈過去了,被侯府的下人抬了回去,據說情況很不樂觀,太醫正在全力救治。
我心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從那以後,沈硯青的身體越來越差,再也沒有力氣來宮門外等我了。
他只能待在侯府裏,復一地看着我當年用過的東西,回憶着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在無盡的悔恨中度過餘生。
他遣散了侯府的大部分下人,只留下幾個老仆照顧他的起居,將自己關在我曾經住過的院子裏,不再過問朝堂之事,也不再見任何人。
後來,父皇爲我挑選了一位品性端正、才華橫溢的駙馬。
他是已故丞相的獨子,文采斐然,爲人正直,對我尊重有加,支持我的一切決定。
我們的成親宴辦得盛大而隆重,舉國同慶。
新婚之夜,他握着我的手,溫柔地說。
“綰綰,我知道你心裏有過傷痛,沒關系,我會等你,等你真正放下過去,等你願意接納我。往後餘生,我會好好待你,護你周全,再也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看着他眼中真摯的愛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不是因爲我的公主身份,而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我、呵護我。我點了點頭,淚水滑落臉頰,這一次,卻是感動的淚水。
婚後的生活,平靜而幸福。
我一起讀書作畫,一起遊山玩水。
他還會陪着我去慈雲寺,爲我的孩子祈福,雖然他從未見過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卻視如己出。
多年後,我的孩子也漸漸長大,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深得朝中百官的喜愛和百姓們的擁戴。
他繼承了我和駙馬的優點,既有治國之才,又有仁愛之心,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儲君人選。
有一次,我帶着孩子去郊外的皇家別院遊玩,遠遠地看到了一座破敗的寺廟。
隨行的太監告訴我,那座寺廟裏,住着一位年邁的僧人,法號“悔塵”。
據說,這位僧人年輕時,曾是一位戰功赫赫的侯爺,後來因爲做錯了一件事,悔恨終生,便看破紅塵,出家爲僧了。
他每誦經念佛,爲自己的過錯懺悔,從不與人交談,也從不踏出寺廟半步。
我知道,那位僧人,就是沈硯青。
我沒有讓太監去打擾他,只是帶着孩子,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座寺廟。寺廟很破敗,周圍長滿了雜草,在風中顯得格外孤寂。
我仿佛能看到那個白發蒼蒼、形容枯槁的僧人,正跪在佛前,一遍遍懺悔着自己的過錯。
我的孩子拉了拉我的衣袖,好奇地問。
“母親,那座寺廟裏住着誰啊?爲什麼看起來這麼冷清?”
我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溫柔地說。
“住着一位老爺爺,他年輕時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所以在這裏懺悔。寶寶以後長大了,一定要做一個明辨是非、懂得珍惜的人,不要像這位老爺爺一樣,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依偎在我懷裏。
我站起身,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便永遠無法彌補。
有些過錯,一旦犯下,便只能用一生來懺悔。
沈硯青的追妻火葬場,燒盡了他的青春與榮耀,燒盡了他的意氣與驕傲,卻始終沒能焐熱我早已冰封的心。
而我,在經歷了背叛與失去之後,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價值和幸福。
我不再是那個依附於男人的菟絲花,而是長成了可以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我有疼愛我的父皇母後,有體貼入微的丈夫,有活潑可愛的孩子,有自己熱愛的事業,我的未來,陽光明媚,前程似錦,再也沒有沈硯青的位置。
這世間最殘忍的懲罰,從來都不是打罵,不是刑罰,而是讓你親眼看着你最珍視的人,在你眼前漸行漸遠,過上你夢寐以求的幸福生活,而你,卻因爲自己的過錯,永遠失去了她,只能在無盡的悔恨與孤獨中,度過餘生。
沈硯青用他的一生,明白了這個道理,卻也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
而我,早已放下了過去,擁抱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那些曾經的傷痛,都已化作成長的勳章,提醒着我要珍惜眼前的幸福,好好生活。
往後餘生,我會帶着孩子,陪着丈夫,爲家國百姓謀福祉,活出屬於自己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