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子時三刻,城南亂葬崗。

這是一片荒蕪的山坡,墳冢連綿,高低錯落,大多已經殘破不堪。殘碑斷碣隱沒在及膝深的荒草裏,夜風吹過,草浪起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幽魂在嘆息。

陸九站在坡下,手裏拎着那個黑色布包,布包裏是黑鱗粉末。

第三排第七座墳。

他借着黯淡的星光,在墳冢間穿行。腳下的泥土鬆軟溼,混雜着枯草和不知名的碎屑,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遠處,京城的方向燈火稀疏,像隔着一層朦朧的紗。而這裏,只有黑暗和死寂。

找到了。

第三排第七座墳。墓碑已經斷裂,只剩半截,上面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墳包塌陷了一半,露出裏面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殘缺的嘴。

陸九走到碑後。

那裏有一塊青石板,半埋在土裏。他蹲下身,把布包放在青石板上,然後站起身,準備離開。

別回頭。

草上飛說過,放好就走,別回頭。

他轉身,邁步。

一步。

兩步。

第三步還沒落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布包被打開的聲音。

陸九的腳步停住了。

他想回頭,但想起草上飛的警告,還有沈寒的叮囑。可那聲音……太近了,近得像就在耳邊。

是風嗎?

可今晚幾乎沒有風。

是動物嗎?野狗?老鼠?

亂葬崗確實有這些東西。但野狗或老鼠,會打開布包嗎?

陸九的手指慢慢握緊。左臂上的灰鷹印記隱隱作痛,像是某種警示。

別回頭。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第四步。

第五步。

身後又傳來聲音。

這次更清晰了——是布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像有什麼東西在布包裏蠕動。

還有……喘息聲。

粗重的、溼漉漉的喘息聲,不像是人,也不像是尋常動物。

陸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那片黑鱗,想起了它貼在口時的冰涼,想起了手腕上那兩個紅點,想起了那股鑽進身體的暖流。

黑鱗……是活的。

那黑鱗粉末呢?

會不會……也是活的?

他猛地轉身。

青石板上的布包還在。但布包的形狀變了——原本方方正正的布包,此刻鼓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撐開布料,想要鑽出來。

布包在動。

一鼓一鼓,像心髒在跳動。

窸窸窣窣的聲音更響了。喘息聲也更重了,溼漉漉的,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正是柳宅裏的那種味道。

陸九的喉嚨發,手腳冰涼。

他想跑,但雙腿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布包又動了一下。這次更劇烈,整個布包從青石板上滾落下來,掉在泥土裏。

布包的結鬆開了。

黑色的粉末從開口處溢出來,流在泥土上,像黑色的血。

但那些粉末……在動。

它們沒有散開,而是聚在一起,蠕動着,扭曲着,慢慢形成了一團黑色的、半流體的東西。

那東西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黏稠的墨汁,在地上緩緩流動。墨汁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澤,偶爾會鼓起一個氣泡,又破開,發出輕微的“噗”聲。

喘息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陸九後退了一步。

那團黑色的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動靜,蠕動的速度加快了。它朝着陸九的方向,“流”了過來。

很慢,但很堅定。

所過之處,地上的枯草迅速枯萎、變黑,像是被抽了生命力。

陸九又後退了一步。

他想起了沈寒的話:“黑鱗會認主。你碰了它,它就會記住你的氣息。時間久了,它會……找你。”

現在,它來了。

那團黑色的東西,已經流到了他腳邊三尺遠的地方。

陸九能看清它的“表面”了——不是真正的表面,而是無數細小的、黑色的顆粒在蠕動,像一窩螞蟻。顆粒之間,偶爾會閃過暗紅色的光,像眼睛。

甜腥味更濃了,濃得他頭暈目眩。

他的左手手腕開始發燙。那兩個紅點,像被烙鐵燙過一樣,灼痛難忍。

黑色的東西停了下來。

它“抬起”了前端——如果那算前端的話——對準了陸九。

然後,它開始變化。

蠕動的顆粒向內收縮、凝聚,漸漸形成了一個……輪廓。

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輪廓。

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只是一個大概的人形。但陸九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用那些暗紅色的光點。

“你……”

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耳朵裏聽到的,而是直接從腦子裏響起的。沙啞、澀,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你……身上……有……我們的……味道……”

陸九的牙齒開始打顫。

“你是誰?”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是……鱗……”那個聲音說,“我們……渴……”

人形輪廓向前“走”了一步。

其實不是走,是流動。黑色的流體向前涌了一段,人形輪廓也跟着移動。

距離更近了。

陸九能看見,那些黑色的顆粒,每一顆都是微小的鱗片形狀。它們在蠕動、旋轉、組合,維持着這個扭曲的人形。

“渴……”那個聲音重復,“血……我們需要……血……”

它又向前一步。

現在,它離陸九只有兩步遠了。

甜腥味幾乎要將陸九熏暈。手腕上的灼痛越來越劇烈,像有火在燒。

“別過來……”陸九後退,但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人形輪廓停了下來。

它“抬起”一只“手”——那其實是一團凝聚得稍微緊實些的黑色流體。

“你……也……渴……”那個聲音說,“我……感覺……到了……”

陸九的心髒狂跳。

渴?

他不渴。他現在只想吐。

但那個聲音繼續說:“你……身體裏……有……我們的……種子……它在……生長……它在……渴……”

種子?

陸九想起了鑽進身體的那股暖流,想起了皮膚下浮現的黑色紋路,想起了手腕上那兩個紅點。

那就是……種子?

“它會……讓你……變成……我們……”那個聲音說,“除非……你……喂它……”

“喂它什麼?”陸九脫口而出。

“血……”那個聲音說,“新鮮……的……血……”

陸九的後背被冷汗浸透。

“我……我沒有……”

“有……”那個聲音說,“你……身上……有……別人的……血……”

陸九一愣。

別人的血?

他想起了柳宅。他在現場勘查時,手上沾過血。雖然洗了,但也許……還有殘留?

或者,是他自己的血?他攥着黑鱗時,手被刺破,血滲進了鱗片裏。

人形輪廓又向前流動了一步。

現在,它幾乎要碰到陸九的腳了。

“給……我……”那個聲音說,“血……給我……我就……幫你……壓制……種子……”

陸九的腦子飛快地轉着。

給血?怎麼給?割開手腕?

不,不可能。那是找死。

可如果不給……這東西會不會直接撲上來?

他看了一眼那團黑色的流體。它還在蠕動,暗紅色的光點明明滅滅,像無數只眼睛在眨。

“我……我怎麼給?”陸九艱難地問。

“手……”那個聲音說,“伸……出來……”

陸九猶豫了一瞬,然後慢慢伸出左手。

手腕上,那兩個紅點正在發燙,在黑暗裏泛着暗紅色的光。

人形輪廓的“手”伸了過來。

黑色的流體,像一條黏稠的觸手,緩緩靠近陸九的手腕。

陸九想縮回手,但那股甜腥味仿佛有麻痹作用,他的手臂僵硬,動彈不得。

黑色的觸手,碰到了他的皮膚。

冰涼,黏膩,像死魚的黏液。

觸手在他手腕上繞了一圈,輕輕收緊。

沒有疼痛,只有一種詭異的、被包裹的感覺。

然後,陸九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手腕的皮膚裏被“吸”了出去。

不是血,是……別的東西。

一種溫熱的、流動的、帶着生命氣息的東西。

他手腕上的兩個紅點,光芒開始減弱。

而黑色的觸手,表面暗紅色的光點則亮了起來,像得到了滋養。

“好……”那個聲音滿足地嘆息,“好……味道……”

陸九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流失,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夠……夠了……”他虛弱地說。

黑色的觸手又停留了幾息,然後慢慢鬆開,縮了回去。

人形輪廓似乎“飽滿”了一些。那些黑色的顆粒蠕動得更快了,暗紅色的光點也更亮了。

“你……的……種子……暫時……安靜了……”那個聲音說,“但……它……還會……餓……”

陸九收回手,踉蹌着後退了幾步,靠在一塊殘碑上,大口喘氣。

手腕上的紅點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皮膚上留下了一圈黑色的印記,像被墨水畫了一個圈。

“你……到底是什麼?”他問。

“我們……是……鱗……”那個聲音重復,“我們……曾經……是……人……”

人?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什麼人?”

“渴……血……的人……”那個聲音說,“我們……喝了……不該喝的……血……就……變成……了……這樣……”

不該喝的血?

黑鱗需要血才能生長。難道……這些人,是喝了被黑鱗污染的血?

“誰……給你們……喝的?”陸九追問。

“主人……”那個聲音說,“我們的……主人……他……給我們……血……讓我們……變強……也讓我們……變成……這樣……”

主人。

組織的頭目?

“主人是誰?”陸九問。

人形輪廓沉默了。

黑色的顆粒蠕動速度慢了下來,暗紅色的光點也暗淡了些。

“不……能……說……”那個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說……了……我們……會……死……”

“那……柳青呢?”陸九換了個問題,“柳青是不是也喝了那種血?”

“柳……青……”那個聲音似乎在回憶,“他……是……聰明人……他……發現了……真相……他想……逃……”

“所以主人了他?”

“主人……讓……草……飛……去……處理……”那個聲音說,“草……飛……也是……我們……但他……還……沒……完全……變……”

草上飛也是?

陸九想起了草上飛臉上那道疤,想起了他微跛的左腳,想起了他眼睛裏那種瘋狂的光。

難道草上飛也在喝那種血?也在變成……這種東西?

“草上飛現在在哪裏?”陸九問。

人形輪廓又開始蠕動。

“他……在……等……”那個聲音說,“等……你……回去……復命……”

復命。

對了,他還要回去向草上飛復命。說貨已經送到了。

可是貨……現在變成了一團會說話的黑色流體。

“我……怎麼復命?”陸九看着那團東西,“貨……已經……”

“貨……在……”那個聲音說,“我們……就是……貨……”

陸九愣住了。

“你們就是貨?”

“主人……要……我們……去……一個……地方……”那個聲音說,“去……那裏……繼續……生長……”

去哪裏?

陸九想問,但人形輪廓已經開始消散。

黑色的顆粒不再凝聚,開始向四周散開,重新變成一灘黏稠的流體。暗紅色的光點也一個接一個熄滅。

“等等!”陸九喊,“你們要去哪裏?”

但那個聲音已經消失了。

黑色的流體在泥土上緩緩流動,最後全部滲進了地裏,消失不見。

青石板上,只留下那個空蕩蕩的布包,和一片被“吸”後枯萎發黑的草地。

陸九癱坐在殘碑旁,渾身冷汗,大口喘氣。

手腕上那個黑色的圈還在,像一個烙印。

而他的身體裏,那顆“種子”,暫時安靜了。

但就像那個聲音說的,它還會餓。

下一次,他拿什麼喂它?

陸九扶着殘碑,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塊青石板,又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子時已經過了。

他必須回去復命。

他撿起那個空布包,拍掉上面的泥土,然後轉身,朝坡下走去。

腳步很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必須走。

回到瓦罐巷,回到草上飛面前,告訴他:貨送到了。

而貨……已經自己走了。

陸九不知道草上飛會不會信。

但他沒有選擇。

夜色深深,亂葬崗的風吹過墳冢,嗚嗚作響,像無數幽魂在哭泣。

而陸九,正走在一條更黑的路上。

路的盡頭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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