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像是一塊發黴的培養皿蓋子,死死扣在頭頂。
李凡跪在泥水裏,膝蓋已經被冰冷的淤泥浸透,刺骨的寒意順着骨縫往上爬。他手裏握着一把骨制的鏟子,正小心翼翼地刨開面前暗紅色的土壤。土腥味裏夾雜着一股淡淡的甜膩氣息,那是這片土地特有的味道——酶和腐殖質混合後的發酵味。
“第五十三株。”
李凡在心裏默數。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植物的莖。那是一種被稱爲聚靈草的作物,但在李凡眼中,這東西長得太像剝了皮的人類血管網絡。暗紫色的須在泥土中輕微搏動,仿佛在汲取大地深處的某種養分。
來到這個鬼地方已經三年了。
作爲一名來自二十一世紀地球的機械工程系研究生,李凡至今無法適應這裏的邏輯。三年前,他還在熬夜跑畢設的仿真數據,因爲心髒一陣劇痛暈了過去,再睜眼時,就變成了這具身體的主人——青雲宗外門一名十四歲的雜役弟子。
剛開始,他以爲自己拿到了標準的重生劇本:廢柴逆襲、系統加身、迎娶聖女、走上人生巔峰。
但很快,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沒有系統,沒有老爺爺,只有無窮無盡的勞作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詭異感。
這個世界太“淨”了。
這裏沒有輪子,沒有杠杆,沒有滑輪組。任何試圖利用物理學原理省力的行爲,都會被視爲“投機取巧,亂我道心”。李凡親眼見過一個剛入門的師弟,因爲嫌挑水太累,用竹竿和麻繩做了一個簡易的定滑輪,結果當天下午就被執法隊拖走,罪名是“玩物喪志,褻瀆靈機”。那師弟再也沒回來,第二天,後山的靈田裏多了一堆新鮮的高品質肥料。
“李凡!動作快點!頭要偏西了,靈氣回流前收不完,把你剁了當花肥都不夠賠的!”
一聲尖銳的呵斥打斷了李凡的思緒。
說話的是管事趙師叔。他穿着一身灰撲撲的道袍,手裏提着那著名的“透骨鞭”。趙師叔看起來六十多歲,面皮鬆弛,眼袋下垂,整個人散發着一種陳舊的暮氣。但在李凡敏銳的觀察下,這個老人的身體結構有着微妙的不協調——他的脊椎似乎過長了,導致站立時總是佝僂着,而且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得不合常理。
“來了,師叔。”
李凡迅速收斂眼神,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他熟練地切斷聚靈草的主,斷口處立刻噴出一股淡金色的汁液。他必須在三秒內將這些汁液封存在特制的玉瓶裏,否則靈氣就會逸散。
這是精細活,也是他在這個世界賴以生存的技能。
忙碌到太陽落山,那輪掛在天邊的暗淡恒星終於沉入了群山背後。隨着光線的消失,四周的溫度驟降。
所有雜役弟子在田埂上排成一列,等待例行檢查。
趙師叔背着手,像巡視領地的老農,又像是某種屠宰場裏的質檢員,挨個走過弟子們的面前。
“張三,靈蘊值波動太低,這幾天是不是偷懶了?扣兩塊靈石。” “趙四,臉色發青,氣血衰敗,去丹房領一顆‘補元丹’,別死在咱們734號的地界上。”
輪到李凡時,趙師叔停下了腳步。
李凡低着頭,能感覺到對方那雙渾濁的眼睛正在自己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抬起頭來。”趙師叔的聲音沙啞刺耳。
李凡依言抬頭,目光在大約鎖骨的位置聚焦,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一只冰冷、燥、布滿老繭的手伸了過來,直接按在了李凡的後頸處。
那一瞬間,李凡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繃緊,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這種觸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反胃。
穿越前,李凡小時候經常跟着母親去菜市場。在禽類區,那些穿着膠皮圍裙的大媽,就是這樣隨手從籠子裏抓出一只雞,熟練地捏住雞脖子,拇指按壓着雞的嗉囊,檢查裏面有沒有食,肥不肥,肉質嫩不嫩。
那種眼神,那種手法,不帶一絲感情,純粹是對食物鏈下層生物的審視。
現在,趙師叔的手指就在他的頸椎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遊走,那裏是修仙者所謂的“靈竅”所在,也是李凡這具身體最爲敏感的部位。
“嗯……不錯。”
趙師叔那張冷漠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詭異的慈祥,仿佛看着自家豬圈裏長勢最喜人的一頭肉豬,“皮肉緊實,靈竅凸起已有三寸,裏面的靈韻流轉很順暢。李凡啊,你是這一批裏最有希望的。”
“多謝師叔栽培。”李凡強忍着想要嘔吐的沖動,聲音顫抖地回答。他知道,這顫抖在對方眼裏,是對仙緣的敬畏和激動。
趙師叔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臉頰,指甲在李凡的皮膚上劃出一道白痕:“好好養着。下個月初七就是上宗的‘選靈大典’了。別亂跑,別亂吃東西,尤其是別動那些奇技淫巧的心思。把你的靈養得白白胖胖的,到了那天,就是你一步登天的時候。”
“一步登天……”李凡在心裏重復着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隊伍解散後,李凡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屬於他的那間破舊茅屋。
他沒有點燈,而是摸黑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在這個世界,蠟燭也是一種奢侈品,只有內門弟子才有資格徹夜長明。
通過狹小的窗戶,他看向夜空。
這裏的星空和地球完全不同。星星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而且呈現出詭異的幾何排列。有時候,他甚至能看到某些星星在進行有規律的閃爍,就像是……巨大的電路板上的信號燈。
“選靈大典。”
李凡從懷裏摸出一塊被打磨得非常鋒利的鐵片,這是他偷偷藏起來的。
在這三年裏,他不僅學會了種田,還通過觀察發現了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所有成功“築基”、被選入上宗的師兄師姐,從來沒有一個回來探親過。
甚至連只言片語的消息都沒有。
宗門的說法是,仙凡永隔,修了仙就要斬斷塵緣。
但作爲現代人,李凡本能地不信這一套。熵增定律告訴他,封閉系統內信息的單向流動通常意味着毀滅。更何況,他曾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看到趙師叔對着一份名單露出來詭異的微笑,嘴裏念叨着什麼“這次的收成能換兩支延壽液”。
收成。
人是收成。
李凡握緊了手中的鐵片,指節發白。
他不想死,更不想成爲某種未知生物餐桌上的“特級食材”。但他只是一個練氣三層的螻蟻,在這個沒有科技、沒有法律、只有裸力量的世界裏,他該如何活過下個月初七?
忽然,他的腦海中閃過趙師叔捏他脖子時的那種觸感。
那是檢查腺體的動作。
如果在那個世界,人類進化到了某種極致,會不會不再需要進食碳水化合物,而是直接攝取某種生物能量?
“如果我是豬,那我也得做一頭長了獠牙的野豬。”李凡在黑暗中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在這個麻木的世界裏早已絕跡的瘋狂與理智,“想吃我,那就做好崩掉滿嘴牙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