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壓抑的死寂中一天天過去。
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上宗仙師”,整個青雲宗——或者按照李凡在夢中偶爾捕捉到的編號,第734號生態培育基地——陷入了一種狂熱而肅穆的氛圍中。
所有的外門弟子被勒令停止勞作。他們每天的任務變成了沐浴、熏香和服用“淨身丸”。
那藥丸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雪白,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但李凡在第一次服用後就察覺到了異常。
服藥半小時後,他的思維開始變得遲緩,原本敏銳的邏輯分析能力像是被裹上了一層膠水。身體的肌肉鬆弛下來,心中的恐懼、焦慮、憤怒等負面情緒被強行抹平,只剩下一片虛假的寧靜和喜悅。
這是一種強效的神經阻斷劑和致幻劑的混合物。
爲了保持清醒,李凡學會了催吐。每次在管事監視下吞下藥丸後,他都會利用假裝喝水的機會,用藏在舌底的石子喉嚨,把半融化的藥丸吐進袖子裏。
但他必須裝作藥效發作的樣子——眼神渙散,面帶微笑,像個傻子一樣對着空氣行禮。
終於,初七到了。
這一天,青雲宗所在的這片山谷被徹底封鎖。數千名弟子被驅趕到了中央的白玉廣場上。大家都穿着統一的青色道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散發着那種令人作嘔的香料味。
正午時分,沒有預兆,沒有風聲。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文學修辭上的裂開,而是物理意義上的撕裂。李凡眯着眼,透過長長的劉海縫隙偷看。他看到天空原本的藍色像是一層劣質的貼圖壁紙被撕開,露出了後面漆黑、深邃、絕對虛無的宇宙真空。
緊接着,一艘龐然大物從裂縫中擠了進來。
李凡的瞳孔劇烈收縮。
在他的想象中,仙人的座駕應該是飛劍、葫蘆,或者是仙氣飄飄的樓船。但眼前這個東西,擊碎了他對“修仙”二字最後的一絲幻想。
那是一個巨大的、半生物半機械的結構體。它像是一只被剝了皮的巨型昆蟲,表面覆蓋着溼滑的、暗紅色的幾丁質甲殼。甲殼的縫隙間,粗大的血管像管道一樣在外,每一次搏動都伴隨着雷鳴般的轟鳴聲。
而在這些生物組織之間,鑲嵌着無數閃爍着冷光的金屬符文陣列。推進器噴射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種淡藍色的高能粒子流,那是只有在科幻電影裏才會出現的反重力引擎。
“恭迎仙師法駕!”
在趙師叔的帶領下,數千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額頭貼着冰冷的石板。
李凡也跪下了,但他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這哪裏是什麼仙家法寶,這分明是一艘生物戰艦!
艙門伴隨着一陣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聲打開了。
“仙師”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直立行走的生物,身高接近四米。他懸浮在半空中,腳下沒有任何支撐。
當那個生物降落在高台上時,李凡終於看清了他的全貌。
那一刻,一種源自基因深處的恐懼讓他差點窒息。這是智人面對更高階掠食者時的本能反應——生殖隔離帶來的絕對壓迫感。
那個生物有着人類的輪廓,但僅僅是輪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質感,在陽光下折射出無機物的光澤。皮下流動的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金色的、如同液態金屬般的物質。
他沒有穿衣服,或者說,他的外骨骼就是他的衣服。完美的流線型肌肉結構,既有着昆蟲的堅硬,又有着貓科動物的柔韌。
最可怕的是那張臉。
那是一張完美無瑕的臉,符合黃金分割率的每一項標準,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恐怖至極。因爲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微表情。他的眼睛沒有瞳孔和眼白,整個眼球是一整塊純黑色的晶體,裏面快速閃爍着無數細微的數據流光。
這不是人。這是神?還是魔?
不,在李凡的工程學思維裏,這更像是一個經過了千萬年迭代優化、剔除了所有“低效”基因後的終極生物兵器。
“第734號飼育箱,樣本存活率99.8%,優於預期。”
一個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那不是聲波,而是一種直接涉聽覺神經的高頻腦波信號。聲音冰冷、機械,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
“開始篩選。摘取一級成熟體。”
隨着這道意念波落下,那艘生物戰艦上飛下來幾十個穿着銀色外骨骼裝甲的隨從。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個程序控制的機器人。
“你,出列。”
一名隨從停在了一個練氣圓滿的師兄面前。
那師兄滿臉通紅,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藥效讓他的理智完全喪失,只剩下對飛升的渴望。他顫抖着站起來,張開雙臂:“弟子在!弟子願隨仙師……”
噗嗤。
沒有廢話,沒有儀式。
那名隨從的手臂瞬間變形,掌心裂開,射出幾鋒利的金屬觸須,直接刺入了師兄的後頸。
師兄的狂喜凝固在臉上,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觸須猛地一抽,一顆散發着柔和白光的肉球被硬生生從他的脊椎裏扯了出來。那肉球還在微微跳動,上面連着幾斷裂的神經束。
這就是“靈”。
這就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修仙資質。
而在李凡眼中,那分明是一個成熟的、富集了高能生物電流的變異腺體。
失去了靈的師兄像是一個被抽走了脊梁的布娃娃,瞬間癱軟在地。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癟,短短幾秒鍾內,就變成了一具仿佛風了百年的屍。
隨從熟練地將那團肉球放入隨身攜帶的液氮冷凍箱裏,“啪”的一聲合上蓋子。
“一級品,能量高。下一個。”
周圍的弟子們依然跪在地上,眼神迷離,嘴角掛着微笑。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屠,而是一場神聖的洗禮。藥物屏蔽了他們的恐懼,也屏蔽了他們的認知。
李凡死死地咬着舌尖,血腥味充滿了口腔。只有疼痛才能讓他不至於在這般的場景中發瘋。
這不是飛升。這是收割。
這是高等文明對低等文明的資源掠奪。
他們這些凡人,不過是這顆星球上被圈養的牲畜,唯一的價值就是用自己的血肉和生命,孕育出那顆名爲“靈”的生物電池。
現在,收割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