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在繼續,效率高得驚人。
沒有慘叫,沒有反抗,只有單調的“噗嗤”聲和重物倒地的悶響。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冷凍箱裏的貨物越來越多。
李凡的心髒在腔裏瘋狂撞擊,如果不是刻意控制呼吸頻率,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因爲心動過速而引起那些隨從的注意。
但他還是引起了注意。
因爲他是所有跪着的人裏,唯一一個沒有“微笑”的。
那個身高四米的玉質生物——這裏的最高主宰者,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那雙純黑色的晶體眼球微微轉動,視線穿過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鎖定在了李凡身上。
李凡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X光穿透了。在那種目光下,他覺得自己赤身裸體,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咦?”
腦海中響起了一聲輕咦,帶着一絲數據處理出錯時的疑惑。
那生物動了。他僅僅邁出一步,空間仿佛在他腳下折疊,瞬間就跨越了數百米,站在了李凡面前。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李凡聞到了一股極爲純淨的味道——那是臭氧、電離空氣和某種高級潤滑油混合的味道。
“編號734-Alpha,靈發育……停滯?”
那生物伸出手,並沒有像隨從那樣使用觸須,而是用一玉石般的手指,輕輕挑起了李凡的下巴。
他的手指並沒有溫度,卻帶着微弱的電流,刺得李凡皮膚生疼。
“大腦皮層異常活躍。”那生物的聲音裏透着一絲不可思議,“神經元突觸連接方式……古怪。這是……十萬年前的原始結構?”
李凡被迫仰視着這個神明般的生物。他在對方那雙晶體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渺小、肮髒、瑟瑟發抖的原始人。
“有意思。”那生物像是在評價一件殘次品,“過度的腦部活動消耗了本該供給靈的生物能。典型的返祖現象。這種大腦結構早在‘大飛升時代’就被淘汰了,因爲它會產生過多無用的邏輯運算,阻礙對天道的直接下載。”
李凡聽懂了。
在修仙者的進化樹上,思考是低效的。他們不需要邏輯推演,因爲天道會直接把答案灌輸給他們。而保留了獨立思考能力的李凡,在他們眼裏,就像是一個還得用算盤計算微積分的智障。
“劣等品。”
那生物做出了最終判決,收回了手指,甚至拿出了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指尖,仿佛李凡身上帶着某種傳染病菌。
“雖然沒有食用價值,靈也未成熟,但這種極端的返祖大腦具有一定的標本價值。送到‘廢棄品處理廠’,解剖後將腦組織切片上傳至數據庫。”
“是。”
兩名穿着銀色外骨骼的隨從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李凡。
李凡的雙腳離地,被拖向那艘生物戰艦的尾部。那裏有一個巨大的、像絞肉機入口一樣的黑洞,正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味。那是處理不合格產品和廢料的地方。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李凡的大腦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限。腎上腺素飆升,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慢了。
他觀察着架着他的那兩名隨從。他們的外骨骼雖然看起來精密,但在李凡這個機械工程研究生的眼裏,卻充滿了破綻。
那是生物肌肉束驅動的機械結構。在左側隨從的肘關節處,有一塊類似於液壓活塞的軟骨正在有節奏地收縮。那是一個關鍵的傳動節點。
如果要反抗,這是唯一的機會。
但凡人的力量絕對無法對抗修仙者。哪怕是這種最低級的隨從,力量也是他的幾十倍。
除非……
李凡的手指在袖子裏摸索到了那塊鐵片。那是他原本打算用來的,現在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沒有試圖用鐵片去割隨從的喉嚨,那和找死沒區別。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艙門口,隨從稍微調整姿勢準備把他扔進去的一瞬間。
李凡動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鋒利的鐵片狠狠地進了左側隨從肘關節的那塊軟骨縫隙中!
這不是攻擊,這是故障制造。
“咔嚓!”
一聲脆響。堅硬的鐵片卡住了高速運動的軟骨傳動束。就像是一顆石子掉進了精密的齒輪箱。
那名隨從的手臂猛地一僵,外骨骼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原本鎖死的力量瞬間出現了一個缺口。
“什麼……”那隨從似乎沒反應過來,因爲在他的認知裏,像李凡這種低等生物是不可能理解外骨骼的運作原理的。
就是這一秒的空隙!
李凡猛地抽身,像一條滑膩的泥鰍一樣從那個缺口鑽了出來。
他沒有向外跑,因爲外面是一片開闊地,瞬間就會被抓住。他轉身沖向了廣場邊緣的一口枯井。
那是這三年來,他無數次推演過的逃生路線。
那口井早就枯竭了,但在井底的淤泥下,李凡曾挖到過一塊帶着人工切削痕跡的金屬板——那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找死!”
身後傳來了隨從暴怒的吼聲和能量聚集的嗡鳴聲。
但李凡已經縱身一躍。
在身體沒入黑暗井口的瞬間,他聽到那個高高在上的“仙師”發出了一道冷漠至極的腦波,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情緒——那是厭惡。
“工具?竟然懂得利用外物來破壞結構……這種肮髒的習性竟然還沒有在這個物種裏滅絕嗎?”
“清洗734號飼養箱。這種‘智力病毒’不能擴散。”
隨後,一道足以蒸發鋼鐵的熾熱白光吞沒了井口上方的世界。
李凡感覺後背一陣劇痛,仿佛被烙鐵燙過。但他已經墜入了深邃的黑暗中。
墜落,墜落。
直到“砰”的一聲,他砸穿了那層薄薄的淤泥,落入了一個充滿黴味、卻讓他感到無比安心的堅硬空間。
這裏沒有靈氣,沒有神性。
只有冰冷的混凝土,鏽蝕的鋼筋,以及一行雖然斑駁、但依然能辨認出的漢字標語:
“江城地鐵二號線 - 漢山廣場站”
李凡躺在十萬年前的站台上,鮮血從後背滲出,但他卻笑了起來。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淚直流。
這是十萬年來,第一次有人類用“物理”擊退了“仙法”。
雖然只是卡住了一個齒輪。
但文明的火種,在這無盡的黑暗宇宙中,終於在地下點燃了一絲微弱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