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死寂的、帶着黴味的黑暗。
李凡醒來時的第一個感覺是痛。那種痛不僅僅停留在皮膚表面,而是深入骨髓,仿佛全身的骨架被拆散了又重新拼湊在一起。
“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帶着內髒碎塊的淤血。他試着動了動手指,然後是四肢。左腿脛骨骨折,肋骨斷了三,內髒有多處挫傷。
如果他還是那個二十一世紀每天坐在電腦前的脆皮研究生,剛才那幾十米的墜落足以讓他變成一灘肉泥。
但這裏是修仙界。
“練氣三層……或者說,低級生物強化階段III型。”李凡在黑暗中咧開嘴,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齒,“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硬度接近工業級鋁合金。再加上井底這層厚達兩米的腐殖質淤泥……感謝生物學,感謝物理學。”
他掙扎着從淤泥裏爬出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
隨着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他發現這裏並不是伸手不見五五指。空氣中漂浮着一種發光的微塵——那是靈氣在這個密閉空間內沉澱後形成的“靈塵”。借着這微弱的幽光,他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確實不是一口普通的井。
這是一條垂直的通風豎井,井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圈鏽蝕嚴重的金屬爬梯。雖然大部分已經腐爛,但殘留的鉚釘結構依然顯示出一種令人心安的工業標準化美感。
李凡從懷裏摸出那塊還沒丟掉的打火石,撕下袖口的一塊燥布料,點燃了一小團火光。
火焰跳動,驅散了萬年的陰霾。
他舉着火把,拖着斷腿,沿着一條傾斜的甬道向前挪動。甬道的地面鋪着瓷磚,雖然大部分已經剝落,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基層,但李凡依然能認出那種熟悉的鋪設工藝。
走了大約五分鍾,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
李凡停住了腳步。手中的火把因爲他的手抖而劇烈晃動,將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前方斑駁的牆面上。
哪怕在夢裏見過無數次,真切地站在廢墟之中時,那種穿越時空的震撼感依然像重錘一樣擊中了他的心髒。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大廳。
高聳的立柱支撐着穹頂,雖然有幾已經倒塌,砸斷了地面的欄杆,但剩下的依然頑強地挺立着。地面上積着厚厚的灰塵,灰塵下掩埋着成排的金屬閘機——那是他在無數個早高峰裏跨越過的檢票口。
李凡顫抖着走近一立柱。
在立柱的上方,掛着一塊積滿灰塵的亞克力指示牌。這種材料降解極慢,即便過了無數歲月,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狀。
他伸手抹去上面的灰塵。
藍底,白字。熟悉的字體,熟悉的箭頭。
【← B口:漢山廣場東側 | → C口:省科技館】
“漢山廣場……”李凡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和悲涼,“真的是漢山廣場。”
他沒有穿越到異世界。
這裏就是地球。這裏就是江城。
他腳下踩着的,就是他曾經生活、學習、抱怨過交通擁堵的那座城市。
但他很快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
“時間不對。”
李凡蹲下身,用手指摳下一塊牆面上的混凝土碎塊,放在眼前仔細觀察。
“普通硅酸鹽水泥的壽命只有50到100年。如果是自然風化,幾千年後這裏就該塌成平地了。”李凡的工程學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但這塊混凝土……裏面的骨料是某種高分子合成材料,強度極高。這是‘未來’的技術。”
他舉着火把繼續向前,來到了一面巨大的廣告燈箱前。燈箱裏的海報雖然褪色嚴重,但依然能看清畫面:
一個穿着銀色緊身衣的女人手裏托着一顆光球,背景是懸浮在空中的城市。
【在此刻,觸碰永恒。——‘女媧’神經鏈接系統 9.0版,2150年全球同步上線。】
“2150年……”李凡喃喃自語。
他穿越過來的年份是2024年。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的歷史線上,在他穿越後至少又過了一百多年,人類文明依然在繁榮發展,甚至進化出了懸浮城市和腦機接口。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2150年的輝煌文明,會變成如今地面上那個茹毛飲血、把人類當牲畜圈養的“修仙界”?
李凡的目光掃過大廳的角落。那裏堆積着一些白骨。
他走過去,檢查那些骸骨。骨頭已經石化了,這意味着時間跨度是以“萬年”爲單位計算的。
“至少一萬年……不,據這層地質沉降的厚度和鍾石的生長情況……”李凡看着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足有兩米長的石筍,心髒猛地一縮,“十萬年。”
“這裏至少荒廢了十萬年。”
這個數字讓他感到窒息。
十萬年。滄海桑田。人類文明不僅毀滅了,甚至連廢墟都已經變成了化石。
地面上的那些“修仙者”,本不是什麼外星人,他們可能就是當年那些使用了“女媧系統”或者進行了某種基因改造的人類後代!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轟——!”
沉悶的巨響從頭頂上方幾百米處的地表傳來,連帶着整個地下站台都在瑟瑟發抖。灰塵簌簌落下,幾塊鬆動的混凝土板砸在不遠處,激起一片煙塵。
李凡穩住身形,臉色陰沉。
是那個“仙師”的清洗令。
那道白光不僅僅是激光,更是一種高能粒子束,正在像切蛋糕一樣層層剝離地表的土層。雖然這裏位於地下幾十米,且有地鐵站堅固的工事作爲掩護,但按照那種武器的功率,燒穿到這裏只是時間問題。
“得往更深處走。”
李凡看向站台深處,那是通往隧道方向的黑洞。
如果這裏是漢山廣場站,那麼據記憶,這裏應該有一個從未對公衆開放的區域——人防工程核心區。
在那個年代,每個大型地鐵站都是潛在的避難所。而到了2150年,這種避難所肯定會被升級得更加堅固。
“活下去。”
李凡咬着牙,忍着斷腿的劇痛,一瘸一拐地跨過已經生鏽成鐵渣的閘機。
他是一個工程師。只要給他工具,給他材料,給他邏輯,他就能在這個不講道理的修仙世界裏,敲出一那是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