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夜晚,油麻地一帶霓虹閃爍。
某間酒吧裏,電子樂震得地板微微發顫。
一個男人推門而入。
他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腳下皮鞋鋥亮,唇上留着整齊的小胡子,頭戴一頂圓頂禮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過分蒼白的皮膚,在變幻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在門口略一站定,目光便如掃描般掠過整個場子。
很快,他的視線定格在吧台邊。
那裏坐着一位獨自飲酒的女子,白色西裝外套,下身是同色系的緊身短裙,鼻梁上架着一副細邊眼鏡,身形修長利落。
她小口啜飲着杯中的液體,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透着一股疏離的練。
男人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徑直走了過去。
他倚在吧台邊,對忙碌的酒保打了個響指:“一杯‘烈焰玫瑰’,謝謝。”
接着,他側過身,面向那位女子,刻意將聲線壓得低沉而柔和,仿佛帶着磁性:“這位迷人的女士,是否有榮幸請你喝一杯?我請客。”
若是留心,便能察覺這刻意營造的低沉之下,隱約藏着一絲不協調的尖細,與他男性的外表並不完全相稱。
女子聞言,從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連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給了他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
她脆利落地抓起自己的酒杯,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酒吧更深處的一個角落,尋了個空位重新坐下。
意思再明確不過。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略顯尷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卻也無可奈何。
總不能因爲對方不給面子就當場發作。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清晰的輕笑,帶着毫不掩飾的調侃意味。
男人眉頭一蹙,轉過身。
只見不遠處站着一個年輕人,約莫一米八的個子,體格勻稱結實,一身西裝穿得挺括,臉上帶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起來斯文,眼神卻透着幾分玩味。
“你笑什麼?”
男人語氣不善地問。
年輕人——林正佳,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坦然道:“笑你搭訕的路數,既過時,又膩味。”
林正佳是個穿越者。
前世他是個孤兒,靠着獎學金、補助和沒沒夜的打工,好不容易熬完大學,擠進一家知名互聯網公司成了碼農。
按常理,拼命上些年,攢夠首付在城郊安個家,人生也算步入正軌。
然而命運總愛開不合時宜的玩笑。
那天下班回租住的城中村,他撞見一個歹徒持刀脅迫一名女孩。
林正佳自認並非熱血沖頭的英雄,但也無法眼睜睜看着慘劇發生。
他躲進暗處,撥通了報警電話。
那罪犯的機敏遠超出預料。
林正佳藏身於視覺死角,自認爲萬無一失,可對方竟從女孩驟然亮起的眼眸、那抹猝不及防的驚喜裏,嗅到了異樣。
電話剛貼在耳邊,人影已裹着風至眼前,寒光一閃,冰冷的利刃便沒入膛。
他愣住了。
藏得這樣周全,竟還是逃不過這一着。
劇痛自心口炸開,迅速漫遍四肢百骸——這下,是真的要死了。
不甘與絕望如水般淹上來。
那樣年輕,前途仿佛觸手可及,轉眼卻要墜入永恒的黑暗?他不接受,死也不接受。
萬千念頭在腦中瘋轉,最後那點不甘燒成了近乎癲狂的火焰。
你不讓我活,那便一起下罷。
憑着殘存的氣力,他猛撲上去,牙齒狠狠楔進對方的頸側,穿透皮肉,咬斷血脈。
溫熱的液體涌進口腔,對方在驚愕中癱軟下去。
而他,也在心髒停跳的冰冷中,沉入了虛無。
再睜眼,已是另一個世界。
“你行你上啊?”
身旁的男人挑起眉毛,語帶挑釁。
林正佳只笑了笑,沒接話。
這般無聊的意氣之爭,他毫無興趣。
可目光不經意掠過遠處——方才被搭訕的女子獨自坐着,而她斜後方不遠,那一壯一瘦的兩個男人,姿態有些過於僵硬了。
他眼神微凝,隨即改變了主意。
“我行我上?”
他轉向挑釁者,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好啊,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搭訕。”
說罷,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起身時順手拍了拍對方的肩。”看仔細了。”
男子望着他的背影,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輕笑:“我倒要瞧瞧,能學出個什麼花樣。”
另一頭,女子早已注意到了林正佳。
即便在相對清靜的高檔酒吧裏,她也未曾放鬆警惕,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着四周。
見他朝自己走來,又曾與先前那搭訕者交談,心中頓時生出厭煩,已備好冷言冷語,只待人近前便潑過去。
然而林正佳不疾不徐,走到她桌前時,甚至還從容地理了理額發,面上浮起溫和的笑意,正要開口——
“哎喲!”
他左腳竟絆了右腳,整個人踉蹌着向前沖了幾步,不受控制地朝前一撲。
“砰!”
腦袋結結實實撞在了隔開兩個座位外那名壯漢的背上,隨即整個人摔倒在地。
女子愣住,到了嘴邊的“滾”
字倏地消散,轉而“噗嗤”
笑出了聲,清亮的笑聲如風鈴搖響。
被撞的壯漢渾身一緊,手瞬間摸向腰間。
坐在他對面的瘦子反應更快,一把按住同伴的手腕,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壯漢緊繃的肌肉這才緩緩鬆懈。
林正佳已拍拍塵土站了起來。
一米八的個頭,體格結實,這一摔並未傷他分毫。
他第一時間轉向壯漢,滿臉歉然:“對不住兄弟,腳下滑了,沒撞疼吧?”
壯漢眼底掠過一絲怒意,剛要張嘴,瘦子已搶先接話,臉上堆起笑:“沒事沒事,意外而已。”
“這怎麼好意思,”
林正佳走上前,笑容誠懇,“我請兩位喝一杯,就當賠罪了。”
他靠近時,那兩個男人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身子。
瘦子面上卻依舊從容,擺手道:“真不用客氣。”
“要的。”
林正佳已走到他身側,伸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不等對方再拒,便轉向吧台後的調酒師揚聲道,“給這兩位兄弟各上一杯招牌,記我賬上。”
調酒師頷首:“好的,先生。”
瘦子見狀,只得扯出笑容:“那……就多謝兄弟了。”
“該我賠不是。”
林正佳笑着,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兩人略顯僵硬的坐姿。
林正佳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光,隨即漾開笑容,溫聲道:“好了,兩位慢聊,我就不多打擾了。”
他話一說完,便轉身離去,步伐從容地融進酒吧 的光影裏。
望着他走遠的背影,那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肩頸這才緩緩鬆弛下來。
林正佳徑直走向吧台另一端,那裏坐着一位正掩唇輕笑的女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語氣坦蕩地開口:“這位 ,能否賞個臉,讓我認識你?”
“ ?”
女子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反問,“你這搭訕方式倒是直接。
不過,‘ ’這稱呼,如今聽着可有點微妙。”
“看年紀你我相仿,叫‘大姐’未免顯老,叫別的又容易唐突,”
林正佳不緊不慢地解釋,“思來想去,還是‘ ’最合適,既顯年輕,又帶幾分俏皮。”
他頓了頓,眼底漾開笑意,“就像你本人一樣。”
女子怔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眼角彎成好看的弧度。
終究沒有誰能拒絕這樣恰如其分的贊美。
“至於直接……”
林正佳繼續道,“ 是做記者這一行的吧?眼力與耳力自然敏銳。
方才我與那邊那位朋友的情形,想必你都看在眼裏,也猜得出我的來意。
既然如此,拐彎抹角反倒顯得虛僞,不如坦誠些,至少不失風度。”
女子聞言,眼中浮起訝異與好奇:“哦?你怎麼知道我是記者?”
林正佳卻不答,只笑着將問題輕輕拋回:“那麼, 是否願意先給我一個認識的機會?比如,留個聯系方式?”
他自然不能坦白說,自己早已認出她來——正是《鼠膽龍威》裏那位鮮活明媚的樂慧貞。
先前距離稍遠,酒吧燈光又暗,未能看清面容;此刻走近了,那張與記憶裏某位邱姓女星極爲相似、卻更添青春靈動的臉龐,以及她前那枚忘了摘下的記者證,都再清楚不過地昭示了她的身份。
樂慧貞略作思忖,隨即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樂慧貞。”
林正佳握住她的手,笑意加深:“林正佳。”
不遠處,方才坐在林正佳身旁的男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不禁低聲贊嘆:“妙啊……先是以笨拙姿態卸下對方心防,再順勢攀談,真是個中高手。”
他離得遠,聽不清對話內容,但從女子綻開的笑容與兩人漸入佳境的氣氛來看,這番搭訕顯然已經成功。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拎着提袋,朝林正佳鄰座的兩名客人走去。
男人並未多留意——他來酒吧本是爲 ,哪有心思關注陌生人的動向。
但他沒有察覺,自那矮個子出現起,酒吧裏某些角落的氣氛便隱隱變了,幾道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那人身上,如同暗處悄然張開的網。
與此同時,林正佳與樂慧貞的對話正愉快地進行着。
“能認出你是記者,一是你忘了摘下工作證,二是我曾在電視上看過你的采訪。
鏡頭裏的你已然亮眼,沒想到真人更勝三分。”
“哪有你說得那麼好……”
“是嗎?可你臉上的神情卻不是這麼說的。”
“你還能從表情讀出心思?”
“不能。
但你笑得這麼開心,任誰都看得出來。”
樂慧貞又被逗得輕笑出聲。
正當兩人言笑漸酣之際,那矮個子男子恰從林正佳身側經過,走向他後方卡座裏的兩個男人。
林正佳用眼角餘光迅速掃過四周——那些落在此人身上的視線讓他心中一定:就是他了。
他面上仍專注地與樂慧貞談笑,注意力卻已悄然鎖定了那個矮小的身影。
只見矮個子在那兩人身旁坐下,壓低聲音交談起來。
酒吧裏音樂喧囂,人聲嘈雜,即便林正佳凝神去聽,也難捕捉到只言片語。
酒吧的空氣原本浸着威士忌與廉價香水的混沌氣味,此刻卻驟然繃緊。
矮個子將那鼓脹的旅行袋擱上吧台時,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對面兩個男人裏,那個身形魁梧的只掀起袋口一角,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內部,隨即向身旁瘦的同伴遞去一個微不可察的頷首。
瘦子會意,從腳邊提起一只比尋常書包更小的鋁制手提箱,金屬扣件在昏光裏冷然一閃,遞了過去。
交易達成的刹那,原本散布在卡座與陰影裏的數道視線,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開始無聲地向這個角落聚攏。
恰在此時——
“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