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響炸開,一個端酒盤的服務生踉蹌着撞上一位客人的肩背,玻璃杯應聲粉碎,琥珀色的酒液與晶亮碎片潑濺一地。
幾乎同時,一個黝黑、沉甸的物件從那被撞客人腰間滑脫,“啪”
地摔在溼漉漉的地磚上。
矮個子、壯漢與瘦子三人被碎裂聲驚動,目光下意識掃來。
壯漢的視線甫一觸及地上那物,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是狗!扯呼!”
他喉嚨裏迸出一聲嘶吼,第一個彈起身子,像頭受驚的蠻牛般撞開身旁的高腳凳,朝着酒吧後巷的通道猛撲過去。
餘下兩人遲了一瞬,也猛然驚醒,一把抄起錢袋與箱子,緊隨其後。
人中,一個鼻梁高聳的男人如同獵豹般躥出。”重案組!站住!”
他厲聲喝道,身份隨着吼聲亮明,整個人凌空躍起,精準地撲向落在最後的矮個子。
“砰!”
沉悶的撞擊聲裏,兩人重重砸倒在地。
矮個子手中的旅行袋脫手飛出,袋口崩開,一沓沓印着女王側像的千元紙幣天女散花般灑落,在 燈光下泛着誘人而罪惡的光澤。
被壓在身下的矮個子痛呼出聲,但恐懼壓倒了一切,他瘋狂扭動身體,試圖掙脫。
然而那“大鼻子”
的雙臂如同鐵箍,將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這只是開端。
隨着大鼻子率先發難,另有六道身影從酒吧的各個蟄伏點驟然現身,朝着奪路而逃的壯漢與瘦子急追而去,口中不斷發出警告。
喝令聲非但未能阻嚇亡命之徒,反而像鞭子抽在他們背上,令其步伐更疾。
慌不擇路間,瘦子將那只鋁箱狠狠擲向追兵。
“咔嚓!”
箱子砸中其中一人的臂膀,箱蓋彈開,幾十個小巧的透明塑封袋拋灑出來,裏面裝着細膩如雪的粉末,在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詭異的甜腥。
追捕者的陣型因這突如其來的阻擋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壯漢與瘦子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空隙,一頭扎進通往後巷的狹窄過道。
然而,下一秒——
“後面也有狗!回頭!”
通道內傳來壯漢氣急敗壞的吼叫。
兩人竟以更快的速度倒退出來,臉上血色盡褪,轉而發狂般沖向正門大廳。
他們身後,兩名穿着便衣、眼神銳利的男人緊追不舍,顯然也是早已埋伏的警方人員。
前狼後虎。
剛剛被暫時甩開的六名探員早已堵住去路,與從後巷追出的兩人形成合圍,將兩名困獸死死鎖在 。
“你們無路可走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一名探員持槍指向中心,厲聲警告。
回答他的是兩聲近乎癲狂的咆哮:“滾開!不然老子送你們上路!”
壯漢與瘦子背靠背站定,眼中布滿血絲,同時從後腰拔出黑沉沉的 ,槍口顫抖着指向周圍每一個虎視眈眈的對手。
“槍!他們有槍!”
“啊——!!”
“快逃命啊!”
短暫的死寂後,恐慌如瘟疫般轟然炸開,席卷了整個酒吧。
之前變故突生,多數醉生夢死的酒客尚在茫然;此刻那致命金屬的幽光徹底擊碎了僥幸。
尖叫、推搡、杯盤翻倒的聲響混作一團,人們像受驚的鼠群般涌向唯一的出口,場面頃刻失控。
而包圍圈內的警員們,心也沉了下去。
原定的雷霆合擊,本應在對方不及反應時便將其制服。
此刻計劃全盤打亂,槍口之下,不只是罪犯的瘋狂,還有無數無辜者慌不擇路的背影。
每一秒的僵持,都讓危險呈倍數攀升。
事情的發展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本應是萬無一失的圍捕行動,卻因服務生一個踉蹌撞落槍械而暴露。
局面在瞬間變得尖銳而危險。
此刻,整個酒吧的空氣仿佛凝固。
罪犯被團團圍住,而包圍他們的警察同樣進退維谷。
這裏是人群密集的場所,每一張驚恐的臉龐都是無形的枷鎖。
貿然行動可能引發的連鎖後果,遠比放跑兩個歹徒更爲嚴重。
可職責所在,又豈能退卻?
雙方就這樣僵持着,像繃緊到極致的弓弦,誰也不敢先動,誰也無法後撤。
壯碩的匪徒與他的同夥背靠着背,手中的武器對着四周晃動,眼神裏是困獸般的凶狠與焦躁。
警察們則屏息凝神,槍口低垂,不敢有絲毫 對方的舉動。
“我們快離開這兒,太不安全了。”
樂慧貞壓低聲音,緊張地扯了扯身旁林正佳的衣袖。
她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充滿了 味。
林正佳卻恍若未聞,反而側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你常看電影嗎?”
他問。
“什麼?”
樂慧貞不明所以。
“電影裏演到這種時候,”
他嘴角微揚,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玩味的篤定,“總該有位英雄人物登場了。”
話音未落,他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襟,便從容不迫地朝那風暴中心走去。
“等等!你別——”
樂慧貞的驚呼脫口而出。
那可是持槍的亡命之徒!然而下一秒,一個清晰的念頭擊中了她——他絕非魯莽之人。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他本就屬於那個對峙的世界。
……
林正佳緩步穿過由同僚們組成的屏障。
幾聲壓低了的“林警官”
在他身側響起,帶着驚訝與擔憂。
一位警員忍不住低聲問:“您怎麼會在這兒?”
“碰巧。”
林正佳簡短應道,目光始終鎖在前方兩人身上,“先處理正事。”
他沒有停留,徑直撥開人群,走進了那片無形的死亡區域。
“是你!”
壯漢與瘦子幾乎同時認出了這張面孔——正是方才在走廊有過短暫碰撞的男人。
“是我。”
林正佳坦然承認,他站定腳步,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現在放下武器,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哈!”
壯漢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嗤笑,“你當我三歲小孩?放下槍,等着我的就是牢底坐穿!不放,說不定還有條活路!”
他的指節因爲用力握着槍柄而微微發白。
“那就是沒得談了?”
林正佳挑了挑眉,並不意外。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抬腳,向前邁了一步。
“站住!再過來我真 了!”
壯漢厲聲喝道,額角青筋跳動。
他深知在此地 意味着什麼,那會將他的刑期推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可要他束手就擒,在那暗無天的牢籠裏耗盡餘生,他寧可搏命。
瘦子也在一旁顫聲幫腔:“對……對!你再靠近,我們就一起死!”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和歇斯底裏的威脅,林正佳的腳步依舊平穩。
他甚至又向前近了一步,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狂妄的冷靜:
“ 啊。”
他直視着壯漢因驚怒而圓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賭你們的槍裏,沒有 。”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投入油鍋的火星。
壯漢的臉龐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羞辱的瘋狂而扭曲,他嘶吼道:“賭我沒有 ? 瘋了!老子這就讓你看個清楚——去死吧!”
吼聲未落,他狠狠扣下了扳機。
“咔、咔、咔……”
撞針空擊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酒吧裏格外刺耳。
沒有火光,沒有硝煙,也沒有 呼嘯而出。
壯漢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瞪着自己手中如同廢鐵般的武器。
他身邊的瘦子也張大了嘴,仿佛瞬間被抽了靈魂。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壯漢猛地反應過來,朝着同夥絕望地嘶喊:“媽的!我的槍卡殼了!用你的!快用你的槍打他!”
壯漢壓沒把林正佳那句“賭你槍裏沒 ”
當回事,只當是自己手裏的家夥出了毛病。
他朝身旁的瘦子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的啞火了,你的總該響吧?
瘦子會意,立刻抬臂扣下扳機。
咔。
咔。
咔。
又是幾聲澀的撞針空響,在突然寂靜下來的酒吧裏格外刺耳。
兩人同時僵住,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讀到了同樣的茫然與驚疑。
一把槍壞掉已是倒黴,兩把同時 ?這概率低得不像話。
他們幾乎是同時低頭,手忙腳亂地檢查起各自的武器。
彈匣一退,兩人的瞳孔驟然收縮——空了。
原本該填得滿滿的彈倉,此刻淨得像是什麼都沒裝過。
“ 呢?!”
壯漢猛地抬頭,額角青筋暴起,瞪着瘦子低吼。
裝填 向來是瘦子的活兒。
瘦子也正盯着自己手裏空蕩蕩的彈匣 ,聞言更是慌了神,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對啊! 哪兒去了?!我明明親手裝上的!”
四目相對,只有一片徹底的懵然。
那黃澄澄的小玩意兒,能憑空蒸發?
“早就提醒過你們了,”
林正佳的聲音適時響起,帶着一絲玩味的笑意,“槍裏,沒東西。”
壯漢渾身一震,倏地扭頭盯住林正佳。
先前只當是胡言亂語,此刻卻如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
不是這人瘋了,是他早有準備!一個荒誕卻無法忽視的念頭猛地竄上來:“是你?你動了手腳?!”
林正佳沒答話,只悠然攤開一直虛握的左手。
掌心之中,十幾顆 挨擠着,金屬外殼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滿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些 上,又挪回兩個匪徒空空的槍,再看向林正佳平靜的臉,一時無法理解眼前這近乎詭譎的畫面。
“你……你怎麼弄到手的?”
瘦子舌頭像打了結,聲音發顫。
這疑問同樣哽在在場每一個人喉嚨裏。
壯漢死死盯着林正佳,腦內畫面飛速倒帶——進門時那看似不小心的碰撞,隨後那兩杯“賠罪”
的酒……碎片驟然拼合,指向一個既荒謬又唯一可能的答案。
“是那時候!”
他失聲叫道,“你撞我,請喝酒的時候……摸走的?!”
“摸?”
林正佳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這話說得可不準確。
東西在你們手裏,叫凶器;到了我這兒,叫罪證。
我不過是用必要的手段,提前阻止一場罪行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淡,“不然你們以爲,我憑什麼走過來?真拿命賭你們槍裏是空的?”
壯漢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狠狠磨着後槽牙。
是了,這人哪裏是賭,本是看準了沒 ,才走出來演了這麼一出。
可……一個警察,用這種路數?
“你可是警察!”
瘦子終於把憋着的震驚喊了出來,“警察怎麼會……會這種……”
“這種‘手藝’?”
林正佳接過話頭,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斂去,神情變得端正甚至有些肅然,“正因爲我穿這身衣服,才更該會。
有位老前輩告訴過我,這一行,歹徒懂的,你要更懂;他們不會的,你也得會。
只有比他們想得更前,手底更有準,才能真正按住他們。”
他目光掃過面前兩張猶帶匪氣的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所以我閒下來的功夫,都拿去琢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