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由警員起步,隸屬警隊基層,須逐級攀越高級警員、警長、警署警長等階梯,方有機會觸及見習督察的門檻。
踏入警界的新人通常面臨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大多數人從最基層的警員做起,在街頭巡邏與常勤務中積累經驗,一步步向上攀登。
而另一條路則更爲直接——自踏入警隊起,便以見習督察的身份置身於管理層中。
雖然這僅僅是管理序列的最初一級,卻通常已經意味着能夠率領十人左右的小隊。
林正佳選擇的正是後者。
帶着前世積累的閱歷與心智,他這一生決意投身警界,將緝捕罪犯視爲使命。
憑借過人的頭腦與跨世的知識儲備,他考入劍橋法學院,畢業後順利通過見習督察考核,歷經嚴格訓練與實習,最終被派至西九龍交通部下屬的執行與管制組,擔任一支小隊的指揮官。
——
油麻地警署內。
剛隨陳家駒完成筆錄的林正佳,在走廊裏遇見了重案組主管董驃。
“林警官,家駒已經把情況都告訴我了。
這次多虧有你。”
董驃誠懇致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容裏帶着贊賞:“行動報告裏,我會把你的貢獻列在首位。
這是你應得的。”
“驃叔太客氣了,我只是恰好遇上而已。”
林正佳連忙推辭,“前期偵查、布控、埋伏……這些環節都是重案組同仁的心血,功勞不該只算在我一人頭上。”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清楚:抓捕才是決定成敗的一環。
沒有最終將罪犯繩之以法,所有鋪墊皆成徒勞。
但無論如何,他總不能坦然宣稱“功勞全歸我”
——那並非他的處事風格。
“該是你的,就不必謙讓。”
董驃擺擺手,神色間掠過一絲赧然,“其實是我們沾了你的光。
若不是你及時出手,這次行動恐怕不僅無功,整個重案組還得背上處分。”
他向來是非分明,不屑侵占他人功績。
更何況此次若無林正佳介入,局面未必能如此利落收場。
於他而言,這份功勞在自己臨近退休的職業生涯中已無太大意義;但對眼前的年輕人來說,卻可能成爲晉升的重要階梯。
何不成人之美,結個善緣?
“……那就多謝驃叔了。”
林正佳略作沉吟,終是點頭接受。
“本該如此。”
董驃笑了笑,隨即想起什麼,“對了,署長想見你一面。”
署長?
林雷蒙?
爲何突然召見?兩人此前並無交集。
林正佳心中浮起幾分疑惑,面上仍從容應道:“好的,我這就過去。”
無論原因爲何,對方畢竟是高他數級的長官,於禮於理都該前往。
——
署長辦公室的門被董驃推開。
林正佳走入時,看見辦公桌後坐着一位戴警帽、架眼鏡的中年男子,氣質斯文,正抬眼望來。
正是油麻地警署署長林雷蒙。
“林警官,這次的事我已經看過報告。”
林雷蒙微笑開口,言語間帶着官式的贊許,“幸虧有你及時協助,否則警署這次可真要顏面掃地了。”
只是在說到“幸虧有你”
四字時,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異樣。
若非報告寫得明確詳盡,他實在難以將“行竊”
這樣的字眼,與眼前這位眉目清正、氣質挺拔,乃至出身劍橋的高材生聯系起來。
這年輕人……還真是深藏不露啊。
“署長過獎了。
重案組的陳家駒警官素有‘神勇探’之名,即便沒有我,想必他最終也能順利解決。”
林正佳客氣回應。
“家駒?”
林雷蒙苦笑搖頭,“他辦案能力確實出衆,但代價未免太高了。
每次不是撞毀幾輛車,就是砸爛整間店鋪。
警署的經費,大半都折在他那些‘大場面’裏。”
他抬眼看着林正佳,語氣轉爲感慨:“這次若不是你出手,換作家駒來處理,事情或許也能解決,但估計警署下半年的預算,又得見底了。”
他對陳家駒的感情實在復雜難言,既欣賞又無奈。
林正佳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接話。
從過往那些轟動全城的案子來看,陳家駒確實像一部會走路的災難制造機,所到之處幾乎片瓦難存。
“閒話不多說了,談正事吧。”
林雷蒙神色一肅,轉換了話題,“今天請你來,主要有兩件事。”
“第一件,過幾天警署有一次大型行動,需要交通管制組配合封鎖周邊道路。
原本我打算過兩天再聯系你們部門主管,讓他隨便派一支小隊過來。”
他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你今天恰好在這兒,這次的任務就交給你的隊伍吧。
稍後我會親自向你的上司說明情況。”
封路任務看似簡單,誰來做都一樣。
可一旦涉及重大案件,即便是負責外圍警戒的人員,多少也能分得一份功勞。
這算是個不少人眼熱的差事。
今酒吧那場 ,林正佳的果斷出手等於替油麻地警署挽回了一場潛在的公關危機。
若不是他及時介入,事態惡化下去,整個警署的聲譽難免受損。
林雷蒙此刻將這份差事交給他,多少帶着幾分投桃報李的意味。
“多謝署長。”
林正佳心知這份人情,誠懇地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
林雷蒙身體微微前傾,笑容裏多了些深意,“有沒有興趣調來油麻地警署?”
他想招攬林正佳。
酒吧事件的整個處理過程雖然手法獨特甚至有些出人意料,卻充分展現了林正佳的應變能力。
對林雷蒙而言,能將這樣的人才納入麾下,無疑是爲自己今後的晉升之路添了一塊頗有分量的砝碼。
這與即將退休的董驃不同。
林雷蒙剛過四十,正值壯年,身爲總督察的他面前還有很長的階梯要攀登。
到了他這個位置,想再往上走,資歷、人脈、功勞缺一不可。
自己已很難親臨一線,功勞多半要靠手下人去掙。
手下人得力,案子辦得漂亮,他這份功勞簿上才能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招攬林正佳,正是出於這番考量。
“感謝署長厚愛,”
林正佳略作思忖,婉言推拒,“只是我們組的陳組長一直對我頗爲關照,我實在不忍離開。”
陳組長是交通管制部的負責人,也是林正佳的直屬上司。
當然,他選擇留下並非全因陳組長的情面——盡管對方確實待他不薄——更關鍵的是,他已經在交通管制組這個位置上嚐到了甜頭。
可以自由介入其他部門的案件,即便案件陷入僵局,也不會對他的本職造成太大困擾。
這樣的自由度,讓他暫時不願變動。
“不再考慮一下嗎?”
林雷蒙沉吟片刻,目光帶着明顯的期待,“驃叔就快退休了。”
話裏的暗示再清楚不過:只要林正佳點頭,等董驃退休後,油麻地警署重案組組長的位置便是他的。
這條件不可謂沒有誠意。
表面上看,林正佳作爲交通管制組一個小隊長,職級與董驃相當。
但重案組是核心部門,交通管制組則屬於相對邊緣的序列。
即便是西九龍總區下屬警署的重案組,實際地位也要比總部的交通管制組高出半級。
然而林正佳沉默數秒,還是搖了搖頭:“署長的美意我心領了,只是……我還是想留在陳組長身邊。”
重案組固然重要,地位也更顯赫,但若論在體系內積累經驗的效率,恐怕還是交通管制組更勝一籌。
至少,他不必被某一起案子困住十天半個月,動彈不得。
“好吧。”
林雷蒙掩不住臉上的惋惜,卻也沒有強求。
強扭的瓜不甜。
即便勉強將人調來,若是對方出工不出力,最終受損的還是他自己。
“如果沒其他事,署長,我就先告辭了。”
林正佳見兩件事都已談完,便起身準備離開。
“慢走。”
林雷蒙頷首笑道。
林正佳利落地敬了個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邁出辦公室的刹那,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掃過林雷蒙的辦公桌。
桌面上攤着的一張照片,讓他的腳步驟然停住。
照片上的人,他再熟悉不過。
他猛地轉過身,指向那張照片:“署長,這個人……是你們下一步行動的目標嗎?”
話一出口,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唐突,立刻補充道:“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問這個很不合適……但我必須提醒一句,如果他真是目標,那麼行動時,請務必格外小心。”
林蒙沉默了半晌,眼皮微微壓了下來,嗓音裏帶着幾分深意:“說來聽聽。”
這句話本身,便是一種默認——照片上那張臉,確是他們即將行動的目標。
林正早已捕捉到對方話中的鬆動,神色也凝重起來:“我在你們警署裏見過有人和他碰頭。”
“誰?”
林蒙眉峰一挑。
“文建仁。”
吐出這個名字後,林正繼續道:“那是幾個月前,我還沒入職,跟着舅舅去茶樓吃早茶時撞見的。
那人排場不小,所以我印象挺深。
後來他進了包廂,沒過多久,我就看見文也推門進去了。”
他稍作停頓,語氣放緩了些:“那時我不知那人身份,後來在警署見到文,也沒多想。
可今天看到這張照片,再聯想到你們的任務……我才覺得,這裏頭或許有蹊蹺。”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
究竟是不是真有問題,我也不敢斷言。”
這些話,自然不是真的。
林正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上的人——朱韜,那個在後緝毒檔案裏留下污名的大梟。
他清楚記得,在原本的故事線中,正是文建仁在行動關鍵時刻調走了封鎖路口的警力,才讓朱韜得以脫身。
雖然後來主角在公交車上截住了他,卻因缺乏現場證據,讓朱韜借着律師的詭辯逍遙法外。
此刻點破此事,林正自有打算。
若要謀取最大利益,其實他大可以等到行動當,暗中盯住文建仁,待其放水時再出手擒住朱韜——那樣功勞便能全數落在他一人頭上。
可他心裏明白,在體制之內,功勞並非萬能階梯。
資歷、年限、人脈,樣樣都是隱形的鎖。
即便立下大功,他這樣剛入行的新人,至多也只能提前幾個月轉正罷了,再往上,便寸步難行。
而若將線索遞給林蒙,局面便截然不同。
倘若行動因內部泄密而失敗,對正值上升期的林蒙而言,無異於一道刺眼的污點。”御下不嚴”
四個字,足以讓他的晉升推遲數年。
職場如棋局,一步遲,步步遲,或許整個職業生涯的軌跡都會因此改變。
但若此刻賣個人情呢?
只要林蒙聽進去了,哪怕只是心存戒備,朱韜便很難逃脫。
行動成功,林蒙的前程無礙,這份人情便欠下了。
往後二十年,林蒙只要還在這個系統裏,便總有用得着的時候——一次關鍵的推薦,一次過失的遮掩,一次機會的傾斜。
這些看不見的“資源”,遠比一枚即刻兌現的獎章來得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