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將信封收進內袋,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正佳,正找你。”
他回過頭,看到陳道臉上掛着慣常的那種笑容,手裏捏着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
“給你的。”
陳道把文件遞過來。
林正佳接過來,紙袋很輕。”什麼東西?”
“升職通知。”
陳道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力道透着欣慰,“準備一下,過兩天有面試。”
喜悅像一小簇溫熱的火苗,倏地從心底竄上來。
這意味着那層見習的薄膜終於要被戳破了。
他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將文件袋和裝薪水的信封並在一起拿好。
走出財務室所在的走廊,外面的辦公區比平嘈雜些,大約是發薪特有的鬆散氣氛。
幾個相熟的同事隔着幾張辦公桌沖他揚了揚手裏的信封,臉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林正佳草草回應,腳步沒停。
他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走向自己所屬的區域。
經過茶水間時,隱約聽到裏面飄出幾句壓低的交談,夾雜着“飛鴻”
、“長樂”
、“沒辦法”
之類的碎片。
他目不斜視地走過去,那些聲音便落在身後。
案子的後續他早已料到會陷入泥潭。
石山那樣的人或許會在問下吐露些什麼,但指望他們站上證人席卻是另一回事。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表面的“義氣”
是層必須維持的殼,長樂那樣的小社團更要靠這個撐住門面。
即便飛鴻真折進去,這筆賬也會被記下,秋後算賬是免不了的。
那些在街頭巷尾討生活的人精於此道,知道什麼線絕不能越。
所以案子移交給重案組後,他便沒再投去太多關注。
硬要沾手,也不過是徒勞糾纏,撈不到半點實際的好處。
他所在的部門自有其便利,也自有其界限,能蹭到功勞已是意外之喜,剩下的,該放手時就得放手。
他將文件和錢放進自己辦公桌抽屜,鎖好。
桌面很淨,只有幾份待處理的常交通報告。
他坐下來,卻沒有立刻開始工作,手指在光潔的木質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升職面試。
他需要想想這個。
這份升職的喜悅來得理所應當——畢竟先前那樁竊案的成功告理本身就是一樁功勞,加上他平素的表現,提早結束見習期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我會認真準備的!”
林正佳笑着回應。
晉升雖是預料中事,心底的愉快卻依然真切。
“慢慢來,不用急。”
陳道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又說:“我手上還有事,先走一步。”
“明白,長官!”
林正佳立正答道。
陳道背身揮了揮手,沒有再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三天之後。
林正佳順利通過晉升面談,正式由見習督察擢升爲督察。
他的職業履歷,自此邁上新的台階。
與此同時,他所在的小隊也有數人獲得了升遷。
副隊長何蘭花資歷早已足夠,只因交通執行及管制組歷來缺少立功機會,一直未能晉升。
這次竊案分攤到部分功勞,她終於獲擢升爲見習督察。
不過,一個小隊無法同時容納見習督察與督察,何蘭花因此被調往後勤部門——這也是她自己的意願。
對她而言,如今的年紀已不再追求一線拼搏,後勤的閒職反倒更爲合適。
張強也同樣獲得晉升。
他本就只差功勞,此次有功在身,順利升任警署警長,正好填補了何蘭花調離後副隊長的空缺。
此外,田燕與另一名高級警員也晉升爲警長。
由於張強升職後僅餘一個警長缺額,田燕得以留任,接替張強成爲新的分隊長,另一人則被調往其他單位。
其餘隊員或因功勞不足、資歷尚淺,未能在此次獲得升職,但每個人都因竊案分得獎金——雖不及林正佳豐厚,每人也有五千,近乎一個月薪水。
皆大歡喜。
爲此,林正佳特意邀請全隊成員,到附近一家酒樓共進晚餐,既是慶賀自己的升遷,也算作一場小小的離別宴。
“今天這頓飯,既是慶賀,也是送別——雖然只是調往不同部門,後還能相見,但畢竟共事一場,爲我們一起走過的子,杯!”
林正佳舉起酒杯,向席間衆人致意。
“杯!”
“杯!”
何蘭花、張強、李若、田燕與其他隊員紛紛舉杯,笑聲中飲盡杯中酒。
席間衆人邊吃邊聊,氣氛融洽熱鬧。
雖有人即將調離,但畢竟仍在同一警局,常碰面並不難,因此並無太多傷感。
餐後,林正佳結完賬,將衆人一一送上出租車,才獨自沿着街巷往家的方向走去。
或許是因爲多喝了幾杯,他感到些許躁悶,便想散步吹風,等舒緩些再回去。
正走着,一道身影忽然跌撞着撲進他懷裏。
林正佳尚未回神,一縷清幽的香氣已沁入鼻尖。
“對不起、對不起……”
懷中傳來帶着幾分熟悉的女聲,語氣略顯慌亂。
林正佳低頭看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張姣好的面容——肉色 、修長的雙腿、白色職業裝,搭配一副眼鏡,氣質利落練。
竟是樂慧貞。
“是你啊,樂 。”
林正佳微笑開口,卻隨即察覺她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勁。
雙頰泛着不自然的紅,眼眸含水,身子微微發顫,呼吸也有些急促——那模樣,簡直像是被人下了藥。
不會吧?
影視劇裏那種老套的橋段,難道真要發生在自己身上?
林正佳心裏掠過一絲荒唐的聯想,但他並非乘人之危之人。
若對方真的遭人設計,他自然會送她就醫。
此時,樂慧貞也認出了他,聲音裏帶着一絲綿軟的媚意:“是你啊……”
從這句話判斷,她神智尚存,並未完全迷失。
林正佳當即正色道:“樂 ,你看起來狀況不太好……是不是被人下藥了?需要我幫你報警,或者送你去醫院嗎?”
“沒錯……”
樂慧貞喘了口氣,吃力地說道,“我們電視台那個王主管……說是贊助商請吃飯,帶我一起……我以爲只是普通應酬,沒想到……那人竟然想對我下手……”
樂慧貞氣鼓鼓地講完,擺了擺手道:“報警?免了!”
“怎麼?”
林正佳立刻追問。
她臉上浮起狡黠的笑意,壓低聲音說:“我哪有那麼笨?察覺酒不對勁之後,我趁他們不注意,把那兩杯動了手腳的調換到他們自己杯裏。
等他們喝下去,我就借口溜出來,反手把包廂門鎖死了——還特意交代服務員,不管裏頭鬧出什麼動靜都別開門。
現在嘛……裏頭就剩他們兩個嘍。”
兩個男人,被反鎖在屋裏,還喝了下過藥的酒——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簡直不言而喻。
林正佳聽得後背一涼,不由得瞥了樂慧貞一眼。
這女人,真夠厲害的。
但轉念一想,他又問:“可你怎麼也成這副樣子了?”
“別提了!”
樂慧貞氣得跺腳,“那兩個 不按常理出牌!誰會在菜裏也下藥啊?我就夾了兩筷子,結果就中招了!”
“原來如此。”
林正佳恍然,隨即提議,“那我送你去醫院吧?洗個胃,再用些鎮靜的藥物,熬過今晚應該就沒事了。”
樂慧貞本想點頭,可抬頭看見林正佳的臉,心跳莫名亂了起來。
或許是藥力未散,又或許是想起之前在酒吧 案裏,他既幽默又強勢的模樣……鬼使神差地,她脫口而出:“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沒有。”
林正佳下意識答道。
“那你有了。”
樂慧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語氣斬釘截鐵。
“什麼?”
林正佳還沒反應過來。
“還問什麼,走啊。”
她拽着他就往外去。
“去哪兒?”
“跟女朋友能去哪兒?當然是找地方過夜了。”
樂慧貞丟給他一個白眼。
林正佳一愣,隨即笑了。
他當然不會拒絕——樂慧貞模樣俏麗,他有什麼好猶豫的?
於是半推半就間,兩人到了最近的酒店。
樂慧貞大步走到前台,抽出信用卡,利落地訂下一間套房。
正要離開時,她忽然想起什麼,眼底閃過惡作劇般的光亮。
“等我一下。”
她轉身借用了前台的電話,撥通號碼。
“喂,江湖報嗎?我有料要報——龍石餐廳七二零包廂,現在正有一對男士在進行某些不可描述的活動……對,還在繼續。
名字?不用記了,就叫我‘熱心市民’吧。
酬金?不必,我這是爲了正佳。”
同樣的內容,她一連通知了好幾家媒體。
一旁的林正佳默默聽着,不禁在心裏替那位主管和商捏了把汗。
這下,哪怕他們不進監獄,往後的子恐怕也難熬了。
“搞定,上樓。”
樂慧貞滿意地掛斷電話,拉住他的手臂。
林正佳迅速把那兩人拋到腦後。
他們怎麼樣,關他什麼事?
眼前的人才要緊。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時,林正佳率先醒了。
他感到半邊身子被沉沉壓着——樂慧貞像只樹袋熊似的纏在他身上,睡得正熟。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臂撥開,輕手輕腳下床,又替她掖好被角。
“不行了……再鬧真要壞了……”
她夢中嘟囔了一句。
林正佳無聲地笑了笑。
他體質本就出衆,力量與反應更是遠超常人,昨夜其實已多有克制。
否則,樂慧貞恐怕真得進醫院了。
洗漱完畢,他叫了客房早餐服務,自己吃完一份,留下字條說明去向,便出門上班去了。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後不久。
枕頭邊傳來細微的動靜。
樂慧貞發出一聲模糊的哼音,從沉睡中緩緩蘇醒。
她下意識舒展手臂,卻牽動了某處隱秘的痛楚,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昨夜零碎的畫面如水涌回腦海。
她捂住發燙的臉,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樂慧貞啊……”
她對着空氣喃喃,聲音裏帶着懊惱和不可思議的羞赧,“你哪來的膽子?”
這不像她。
平裏的確敢沖敢闖,可昨夜那種近乎莽撞的主動——單方面宣布關系,不由分說的占有——絕非她尋常作風。
思來想去,只能歸咎於那杯來路不明的飲料裏摻的東西。
藥力催發了她心底壓抑的火焰,讓她做出了連自己都咋舌的舉動。
奇怪的是,此刻清醒回想,竟沒有絲毫悔意。
那人確實值得。
相貌出衆,談吐間既有鋒銳的棱角,又藏着幾分不經意的詼諧。
她早前便打聽過,知道他在交通部門擔任分隊指揮,年紀輕輕已有所成,前途可見。
這樣一個人,有什麼可後悔的?
思緒流轉間,她忽然察覺身側空蕩。
樂慧貞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窄窄的光痕。
“沒良心的……”
她咬着嘴唇低聲嘟囔,心頭莫名一沉。
正要發作,目光卻瞥見床頭櫃上擺着的東西。
一碗還溫熱的粥,底下壓着一張對折的紙條。
她伸手取過,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