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佳說着,把剛從扒手身上摸來的東西遞給張強。
“是!”
張強接過物品,和李若一起押着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的小偷,準備離開。
這時,林正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着被押走的小偷背影說:“對了,就你這手藝,以後別再自稱小賊王了。”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小偷心裏。
他咬住下唇,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裏面打轉,差點當場哭出來。
這簡直是往心口捅刀。
被一個警察說手藝差,對小偷而言意味着什麼?是 裸的侮辱。
可偏偏,他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面對一個技術遠超自己的高手,他只能無奈認栽。
隨後,那名扒手便淚眼汪汪地被帶離了現場。
接下來的時間裏,四人小組——主要是林負責追蹤擒拿,其餘三人則輪流負責押送——展開了一場密集的“清掃”
行動。
這樣的節奏很快帶來了體力上的考驗。
不到一小時,張強、李若和田燕三人已氣喘如牛,額頭沁出密密的汗珠。
每一次林迅速得手,他們中便需分出兩人將嫌犯押回臨時看守點,再匆匆折返;然而林的效率高得驚人,常常是他們剛回來,下一個目標已被制伏。
於是三人只能在林與何蘭花所在的點位之間不斷往返奔波,即便輪換執行,幾趟下來也早已筋疲力盡。
但沒有人提出休息。
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些被押送回去的,哪裏只是普通竊賊?
每一個都是實打實的功績。
這種感覺,就像彎腰撿起路上散落的鈔票——哪怕腰酸背痛,誰會嫌累呢?
——
與此同時,何蘭花那邊也逐漸陷入人手不足的窘境。
太多了,實在太多了。
隨着張強三人一趟又一趟地送來擒獲的嫌犯,原本只需看管三人的她,眼前已經蹲了黑壓壓十來個。
四名隊員要盯住十幾人,萬一誰突然暴起發難,本控制不住。
無奈之下,何蘭花只得將安排在街頭街尾疏導交通的隊員全部召回。
八對十一,雖然仍有些吃力,但總算勉強穩住了場面。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何蘭花低聲自語,望着蹲成一排的嫌犯,心中涌起一種甜蜜的負擔,“要是張強他們再送幾個回來,恐怕就看不住了。”
這些哪裏是賊?分明是一筆筆流動的功勞。
即便看守壓力漸增,她也從未動過“到此爲止”
的念頭。
就在此時,轉機出現了。
五名身着警服的巡警小跑着趕到現場,爲首一人掏出證件,主動介紹:“您好,我們是油麻地警署第三巡邏隊分隊,我是隊長王超。
接到通報說你們抓獲一名扒手,特來押解。”
他話剛說完,目光就被蹲在地上的那一大片人吸引住了,不禁怔了怔:“這是……什麼情況?”
何蘭花上前一步,簡單自報家門後解釋道:“這些都是我們剛剛陸續抓獲的扒手。”
“什麼?”
五名巡警面面相覷,王超遲疑地開口,“可通知上說……只抓到一個啊?”
“聯絡你們的時候確實只有一個,但之後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何蘭花將事情經過簡要敘述了一遍。
五名巡警再度陷入沉默。
這情節實在有些超乎常理:抓了一個,順藤摸瓜去找同夥,同夥沒找着,卻意外逮住另外兩人;審訊時竟扯出一個涉及百餘人的團夥線索;更驚人的是,他們真敢在茫茫人海裏搜捕——而且居然成功了?
不過短短時間,已經攢了十多人。
即便後續再無收獲,眼下的戰果也足以記上一功了。
消化完這一切,王超掃視了一圈蹲着的嫌犯,對何蘭花露出略帶尷尬的笑容:“那個……我們原本以爲只有一兩人,所以只來了一個小分隊。
現在看來,至少需要兩隊人手才夠押送。
請稍等,我需要呼叫支援。”
“理解。”
何蘭花點頭。
她也明白,眼下這十幾人,若沒有足夠警力押送,路上極易出亂子。
至少需要二十餘人才能穩妥控制場面。
王超隨即拿起對講機,向上級匯報了現場狀況,並補充道:“因此,這裏可能需要增派一隊人手協助押送。”
對面傳來一道沉穩的嗓音:“收到。
你們先維持現場秩序,我會協調第二小隊過去,同時從署裏調一輛大巴車支援。”
“是。”
王超應道。
王超才一點頭,遠處便又見張強與李若押着一個垂頭喪氣的男人朝這邊走來。
已經第十幾個了?竟還沒完?
他心頭掠過一絲訝異,不由側目看向身旁的何蘭花。
原以爲在茫茫人海裏能揪出十來個已屬不易,這等效率連他們自己都未必能做到。
可眼下情形顯然超出了預估。
察覺到他探詢的眼神,何蘭花立即低聲解釋:“他們還在繼續,快則五六分鍾,慢則一刻鍾,就會再送一個回來。”
王超聞言怔住。
五六分鍾?十來分鍾?這速度簡直比在圍欄裏捉豬還利落。
他暗自盤算,從警署調派的支援大巴抵達這裏,路上還要耗去一段時間。
等車到時,怕不是又得多出五六個——加起來,都快湊滿二十人了。
若再算上押送的人手,一輛大巴哪裏夠?
靜默片刻,他拿起對講機,聲音裏透出幾分無奈的感慨:“頭兒,情況……有點變化。
一輛車恐怕塞不下了,估計得兩輛。”
對面頓了一下,傳來一聲拔高的反問:“什麼?一輛大巴都裝不完?!”
*
消息很快遞到了林雷蒙耳邊。
若是三五個小偷,軍裝巡邏組自行處置便是,可數目突破二十,便成了必須上報的團夥大案。
聽完那位梳着整齊背頭、方臉肅穆的中年下屬的匯報,林雷蒙一時有些恍惚。
“交通執行及管制組……先是撞見一個小偷,順藤摸瓜扯出一串,已經抓了十多個,還在繼續抓?兩輛大巴才裝得下?”
他重復着,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
“是的,長官。”
方臉中年人點頭,“聽來離奇,但已核實過。”
林雷蒙半晌沒說話。
從警多年,他不是沒見過交通組偶然逮住罪犯,可都是零散小案,從沒有這般接二連三、仿佛掏窩子似的場面。
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麼,“交通組第幾隊?”
“第九小隊。”
第九小隊……
林雷蒙腦中立刻映出一張年輕俊朗的面孔。
林正佳。
如果是他帶隊,這一切似乎又多了幾分微妙的說服力。
林雷蒙可是清楚,那年輕人在“偷”
這一行當上,有着何等驚人的見識與能耐。
沉吟片刻,他正色道:“好,我知道了。
你帶人過去接應。”
“是!”
中年人敬禮離去。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門後,林雷蒙思忖少許,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接通後,他對着話筒嘆了口氣:“老陳啊,你聽說了林正佳那邊的事嗎……”
*
半小時後。
林正佳手中的對講機響起,傳來一道半是埋怨半是關切的聲音:“阿義,這麼大動作怎麼也不先跟我通個氣?”
是陳道。
林正佳一拍額頭,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直接通知頂頭上司。
雖說跨組辦案,可畢竟牽扯出這般規模的案子,於情於理都該讓上司知曉——不僅爲流程周全,更爲之後 行賞時有人在一旁使力。
表面上看,功勞分潤出去似是自己吃虧,可實際上卻不然。
功勞從來不是越少人分就越珍貴;相反,有了上司的一份情面與推動,那些懸在紙面上的嘉獎與晉升,才會更穩妥地落到實處。
心念電轉間,林正佳語氣誠懇地應道:“長官,是我的疏忽。
事發突然,一忙起來就忘了報告。”
“現在行動也不遲,”
他補充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緊迫,“我已經控制了將近三十人,油麻地那邊派來的支援雖然到了,但人手還是緊張。
能否請附近交通管制小組的同事過來協助?”
這樣一來,不僅其他交通管制小隊能參與進來分得一份功勞,作爲組長兼林正佳直屬上司的陳道,自然也能從中沾光。
話未說完,林正佳的手已經動了。
他像在集市隨手拿起一件商品般,探身便攥住一個正將手伸進別人口袋的身影,利落地反扣住對方手腕,隨即向後一推。
兩名身着制服的警員立即上前接手,押着那人快步離開。
自從油麻地警署的增援抵達,現場人手不再那麼窘迫。
除了張強、李若和田燕,軍裝部也調了幾人過來幫忙,整體效率明顯提升。
“阿義,還是你有辦法!”
對講機裏傳來陳道帶着笑意的回應,“好,我立刻安排人過去!”
話音落下,通訊便斷了。
林正佳沒再多想,注意力回到街上,目光如掃描般掠過涌動的人。
不遠處,便利店門口。
一個穿着緊身皮衣皮褲、妝容濃豔得幾乎模糊了本來面目的少女,咬着吸管走了出來。
她漫不經心地啜飲着冰涼的飲料,視線懶洋洋地掃過街道。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落在林正佳所在的那個角落,恰好看見又一名被反扭着胳膊的人,正被兩名軍裝警員帶離。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但只是瞬間。
她迅速垂下眼瞼,用力吸了一口飲料,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那種事不關己的淡漠。
她轉過身,看似隨意地朝着與林正佳位置相反的方向踱去。
快要走出這條街時,她才借着櫥窗玻璃的反光,飛快地朝後瞥了一眼。
——正好看見林正佳的手再次精準地扣住一個矮瘦男子的肩膀,身後人影晃動,接手,押走。
她不再猶豫,猛地拔腿就跑。
直到拐過兩個街角,腔裏火燒火燎,她才撐着膝蓋停下,大口喘着粗氣。
“幸好……反應快。”
她低聲自語,氣息還未平復。
緩過勁來,疑惑卻浮上心頭。
那夥人是什麼來路?便衣警察?還是這片地盤新冒出來的社團?他們沒穿制服,動作脆得不像普通混混。
猜不透。
但她絕不敢回頭去確認。
無論如何,得告訴老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幅畫面卻搶先撞進腦海:幾天前,就因爲她交上去的“數目”
稍微差了點,被老大當着衆人的面罵得狗血淋頭。
雖然混這行,挨罵是家常便飯,可那股憋悶的火氣,此刻又隱隱燒了起來。
她撇了撇嘴。
那就……晚點再說吧。
不管那邊是警察還是對頭社團,多折幾個人,老大總要多出點血。
警察要保釋金,社團要賠人情。
江湖規矩擺着,這筆錢不出,名聲就臭了,以後誰還跟你?
“告訴肯定要告訴,”
她對自己說,抬手抹了抹額頭的汗,“不過嘛……先填飽肚子再說。”
她甩了甩頭發,將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拋開,晃着步子,朝熟悉的茶餐廳方向走去。
頭漸漸西斜。
林正佳掐着計數,第九十六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