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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半路停了。
廣播裏說是前方大雪封路,由於信號故障,需要臨時停車等待。
車廂裏的暖氣供不上,溫度直線下降。
綠皮車的密封性本來就差,冷風順着縫隙往裏掏。
我縮在連接處的角落裏,身上裹着所有能穿的衣服,還是凍得直打哆嗦。
胃裏空蕩蕩的,那塊壓縮餅太,咽不下去。
這裏是吸煙區,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癢。
幾個大哥看我一個小姑娘蹲在這兒,好心給我騰了個避風的位置。
“妹子,跟老公吵架了?”有人問。
我搖搖頭,沒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過道門被推開。
周屹安走了過來。
他手裏拿着件外套,不是給我,而是披在他自己身上。
看見我縮在那兒,他皺了皺眉。
“鬧夠了沒有?”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優優冷,把你行李箱裏的羽絨服拿出來。”
我抬頭,盯着他的臉。
“我也冷。”
“你皮糙肉厚的,抗凍。”
周屹安不耐煩地伸手去拉我的行李箱,“優優感冒了,發着燒呢。你那件羽絨服是加厚的,正好給她穿。”
“我不給。”
我死死按住箱子。
那是我媽去年給我寄的,那是她一針一線縫的,說是讓我在城裏別凍着。
我不舍得穿,一直壓箱底。
憑什麼給魏優?
“沈寧!你能不能懂點事?”
周屹安急了,伸手來推我。
“人命關天的時候,你還在這兒小肚雞腸?優優要是燒壞了,你怎麼跟客戶交代?”
“那是你的客戶,不是我的。”
我咬着牙,手凍僵了,抓着拉杆的指節泛白。
“我也在發燒,你沒看見嗎?”
我的臉燙得嚇人,呼出的氣都是滾熱的。
剛才在風口 吹了兩個小時,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周屹安愣了一下,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額頭。
很快又縮回去。
“有點熱而已,哪有那麼嬌氣。”
他一把推開我,強行拉開行李箱拉鏈,“優優可是39度!要是燒出肺炎怎麼辦?”
他翻出那件紅色的羽絨服。
我想搶,被他一肘子頂開,撞在背後的鐵板上。
五髒六腑都移了位似的疼。
“借穿一下,下了車就還你,小氣吧啦的。”
周屹安抱着衣服走了。
臨走前,還回頭瞪了我一眼。
“你自己去接杯熱水喝,別在這兒裝可憐。”
門關上了。
隔絕了那邊車廂裏偶爾傳來的歡聲笑語。
我滑坐在地上,捂着被撞疼的口,大口喘氣。
眼淚流進嘴裏,是苦的。
那件羽絨服,我還沒舍得穿過一次。
現在穿在別的女人身上。
還是我老公親手給披上的。
旁邊的大哥看不下去了,遞給我一個保溫杯蓋。
“喝口熱水吧,妹子。那種男人,不值得。”
我接過熱水,手抖得拿不住。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五年,我好像養了一條喂不熟的狼。
不,狼都比他有良心。
他吸了我的血,還要嫌我的血不夠熱,不夠甜。
天快亮的時候,火車終於動了。
我燒得迷迷糊糊,靠着牆壁昏睡過去。
夢裏全是周屹安以前的樣子。
那時候他窮,買不起羽絨服,大冬天把唯一的圍巾給我戴,自己凍得耳朵生凍瘡。
他說:“寧寧,等我有錢了,給你買貂穿。”
現在他有錢了。
我的貂沒了,連棉衣都被剝走了。
再次醒來,是被乘務員搖醒的。
“終點站到了,快下車。”
我渾身酸痛,拖着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行李箱,一步步挪下車。
站台上全是接站的人。
我看見周屹安。
他背着那個名牌包,手裏攙着魏優。
魏優身上穿着我的那件紅羽絨服,襯得臉蛋紅撲撲的,哪裏像發燒的樣子。
兩人有說有笑。
周屹安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魏優嬌笑着錘了他一下。
那件紅衣服像一團火,燒掉了我最後一點念想。
我沒過去。
轉身打了輛黑車,報了我爸媽家的地址。
車開出去沒多久,周屹安的電話來了。
“你死哪兒去了?不知道我們要去見爸媽嗎?趕緊滾回來拿行李!”
我直接掛斷。
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