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林清已經完成了三份病歷記錄。
辦公室的門被準時推開,顧承宇走進來,手裏提着兩個紙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襯得整個人更加挺拔冷峻,與醫院裏匆忙慌亂的氣氛格格不入。
“早餐。”他把一個紙袋放在桌上,“吃完去查房。”
林清頭也不抬:“我在食堂吃過了。”
“食堂的蛋白質含量不夠。”顧承宇自己拉開椅子坐下,從另一個紙袋裏拿出咖啡,“你現在的體重比標準值低了8%,對於需要長時間站立手術的外科醫生來說,這不是好事。”
林清停下打字的手指。
“你又調查我?”
“基本健康評估。”顧承宇的語氣理所當然,“你現在是顧家的主治醫生,我有責任確保你的身體狀況能勝任工作。”
他打開紙袋,裏面是還溫熱的蝦仁蒸餃、蔬菜沙拉,和一杯看起來就很貴的鮮榨果蔬汁。
“吃。”
一個字,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清盯着那些精致的食物,忽然覺得很可笑。八年前那個人連他發燒到39度都沒注意到,現在卻來關心他的體重和蛋白質攝入。
“顧總,”他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我的健康狀況是我的私事。如果您不信任我的專業能力,可以隨時更換醫生。”
顧承宇抬起頭,目光銳利。
“林清,你似乎總在試圖激怒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是,”顧承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雙手撐在辦公桌兩側,將他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間,“我需要你以最佳狀態工作。所以,要麼你自己吃,要麼我喂你。選一個。”
距離太近了。林清能看清顧承宇睫毛投下的陰影,能聞到他須後水清冽的雪鬆香氣,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這個姿勢,太超過了。
“讓開。”林清的聲音冷下來。
顧承宇沒動。他的目光落在林清微微泛紅的耳尖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慢慢直起身。
“八點整,我在停車場等你。別遲到。”
他離開後,辦公室裏還殘留着那股雪鬆香氣。
林清閉了閉眼,手指在桌下攥緊。
紙袋裏的蒸餃散發着誘人的香氣。他想起很多年前,學校門口那家小籠包店。每次訓練完,顧承宇都會買兩籠,把肉餡最多的那個夾給他。
“你這麼瘦,多吃點。不然打球的時候一撞就飛了。”
那時他們都還相信,有些東西會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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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線 · 高三上學期
深秋的雨下得又急又冷。
林清抱着一疊物理競賽的復習資料,站在教學樓屋檐下等雨停。遠處籃球場上還有人在訓練——他知道是顧承宇,那個傻子爲了美國大學的選拔賽,連下雨天都不肯休息。
“林清?”
溫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蘇蔓撐着一把透明的雨傘走過來,白色毛衣,淺藍色裙子,笑容恰到好處地甜美。
“沒帶傘嗎?我們一起走吧。”
林清猶豫了一下。他和蘇蔓不熟,雖然這學期她經常出現在他們周圍——圖書館的鄰座,食堂的拼桌,籃球場邊的礦泉水。
“我在等承宇。”他說。
蘇蔓的笑容頓了頓,很快又恢復自然:“我剛從球場過來,他說還要再練一小時呢。雨這麼大,我送你到宿舍吧。”
她撐開傘,傘面傾向林清那邊。這個動作讓林清不好再拒絕。
兩人走進雨幕。
“你和承宇關系真好。”蘇蔓輕聲說,“我經常看到你們在一起。”
“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真羨慕。”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我小時候總是搬家,沒什麼朋友。”
林清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快到宿舍樓時,蘇蔓忽然說:“對了,明天晚上你有空嗎?我買了兩張電影票,朋友臨時去不了……”
“抱歉,我明天要和承宇去圖書館。”
“這樣啊。”蘇蔓笑了笑,眼神卻暗了暗,“那下次吧。”
她把林清送到宿舍樓下,離開時輕聲說:“你們感情這麼好,真希望永遠不會變。”
雨還在下。林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心裏莫名有些不安。
那種不安在第二天變成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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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線
顧老爺子的全面檢查持續了一上午。
心髒彩超、CT血管造影、心肺功能測試……每項檢查顧承宇都全程陪同,問題多得讓技師都有些招架不住。
“這個陰影是什麼?”
“這個數值的臨床意義?”
“和三個月前的檢查對比變化了多少?”
林清不得不一次次解釋,語氣從專業耐心逐漸變得生硬。
“顧總,如果您不相信我們的檢查結果,可以帶顧老去國外任何一家醫院復診。”
CT室門口,顧承宇轉過身看他。
“我信你。”他說得很平靜,“我只是需要知道所有細節。”
林清怔了怔。
“爲什麼?”
“因爲不能有萬一。”顧承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很深,“爺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讓他出事。”
那句話裏的重量,林清聽懂了。
顧承宇的母親在他十歲時病逝,父親再娶後常年住在國外。是顧老爺子一手把他帶大,教他走路,教他打球,教他如何在殘酷的商界生存。
就像很多年前,林清的媽媽生病時,顧承宇握着他的手說:“別怕,我陪着你。”
那些以爲已經模糊的記憶,原來都還在。
“我會盡全力的。”林清聽見自己說。
顧承宇看了他幾秒,點點頭:“我知道。”
檢查全部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一點。林清剛換下白大褂,就看見顧承宇靠在走廊牆邊等他。
“一起吃午飯。”
“我下午還有門診——”
“推了。”顧承宇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文件袋,“王院長已經同意,在你擔任爺爺的主治醫生期間,門診量減半。”
林清停下腳步。
“你涉我的工作安排?”
“我在優化資源配置。”顧承宇的語氣理所當然,“你的時間應該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對所有病人一視同仁,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顧承宇轉過身。走廊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表情隱在陰影裏。
“林清,”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我這裏,爺爺的優先級是100%,其他病人是0。明白嗎?”
林清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因爲他話裏的冷酷,而是因爲那種理所當然——好像全世界都該按他的規則運轉,好像別人的原則、別人的堅持都不值一提。
就像八年前一樣。
“如果我說不呢?”林清抬起頭。
顧承宇走近一步。
“你沒有說不的選項。”他伸手,指尖幾乎碰到林清的衣領,卻又停在半空,“從你接手爺爺的病案開始,你就已經沒有退路了。林清,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沒有選擇!是你強迫——”
“你有。”顧承宇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你可以拒絕,可以辭職,可以離開這座城市。但你都沒有。爲什麼?”
林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爲什麼?
因爲顧老爺子曾經給過他溫暖,在他媽媽生病最困難的時候,老人默默支付了半年的醫藥費。因爲醫生的職業道德不允許他放棄一個危重病人。
也因爲……他想知道,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想知道爲什麼曾經最好的兄弟,會變得如此陌生。
“看來你想清楚了。”顧承宇收回手,“走吧,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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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線 · 第一次失約
籃球選拔賽前一周的晚上,林清收到了顧承宇的短信。
“八點,老地方,有重要的事說。一定要來。”
老地方是學校後面廢棄的體育器材室。初中時他們偶然發現那裏有個天窗,晚上可以看到星星,就成了兩個人的秘密基地。
林清七點半就到了。
秋天的夜晚已經很涼,他裹緊外套,坐在舊墊子上等。手機顯示八點、八點半、九點……
顧承宇沒有來。
九點半,器材室的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蘇蔓。
“林清?你怎麼在這裏?”她驚訝地問。
“我等承宇。你怎麼……”
“我路過,看到這裏有光。”蘇蔓走進來,手裏拿着一瓶水,“你說承宇?我剛才在體育館看到他,好像在和隔壁校隊的隊長說話呢。”
林清愣了愣:“隔壁校隊?王浩?”
“應該是吧,個子很高那個。”蘇蔓在他旁邊坐下,“他們看起來聊得挺投機的。對了,這個給你。”
她遞過一瓶礦泉水。
林清沒接:“謝謝,我不渴。”
“拿着吧,你嘴唇都了。”蘇蔓把水塞進他手裏,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手背,“林清,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和承宇,真的只是朋友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林清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什麼意思?”
“沒什麼。”蘇蔓笑了笑,站起身,“就是覺得,你們感情太好了,好到……有點讓人羨慕。”
她離開後,林清一個人又在器材室等了半小時。
十點整,他給顧承宇發了條短信:“我還在老地方,你什麼時候到?”
沒有回復。
十點半,他打電話過去,提示已關機。
那天晚上林清等到十一點,最後是保安巡樓時把他趕走的。走出校門時,他看見顧承宇從出租車上下來,臉色很難看。
“承宇——”
顧承宇看都沒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第二天早上,林清在教室門口被攔住。
“你昨晚去哪了?”顧承宇的眼睛裏有血絲。
“我在器材室等你,等到十一點。”
“撒謊。”顧承宇拿出手機,屏幕上是短信界面,“‘今晚有事,不來了。對了,聽說隔壁校隊的王浩想認識你,我覺得你們可以聊聊。’林清,這是你發的吧?”
林清看着那條來自自己號碼的短信,渾身的血都冷了。
“這不是我發的。”
“那你的手機昨天下午爲什麼會在蘇蔓那裏?”
林清想起來了。昨天下午物理課,蘇蔓說手機沒電了,要借他的手機給家裏打電話。他當時沒多想就給了。
“她借了我的手機,可能……”
“可能什麼?”顧承宇打斷他,聲音裏壓着憤怒,“可能她故意用你的手機給我發假消息?林清,蘇蔓是個女生,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林清答不上來。
他確實沒有證據。
“我只是想告訴你,王浩那個人不簡單。”顧承宇深吸一口氣,“他想追蘇蔓,又知道我和蘇蔓走得近,所以想通過你來接近我。林清,別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
“我沒有——”
“夠了。”顧承宇轉過身,“選拔賽就要到了,我沒時間處理這些事。你好自爲之。”
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爭吵。
也是林清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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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線 · 午餐
顧承宇選的餐廳在醫院附近,一家需要預約的料店。包廂很安靜,窗外是小庭院裏的枯山水。
林清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回答顧承宇關於治療方案的問題。
“微創手術的風險?”
“術後並發症的概率?”
“恢復期的護理要點?”
每一個問題都專業且尖銳,顯示出顧承宇做足了功課。
“顧總對醫學很了解。”林清說。
“必要的時候,我可以了解任何領域。”顧承宇放下茶杯,“尤其是關系到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林清用筷子戳着碗裏的米飯,忽然問:“八年前,你爲什麼沒有去器材室?”
空氣驟然凝固。
顧承宇抬起頭,眼神深不見底。
“你記得。”
“我問你爲什麼沒去。”林清執拗地看着他,“那天晚上,我在那裏等到十一點。”
顧承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我去了。”顧承宇的聲音很輕,“九點二十到的。我看到你和蘇蔓在一起。”
林清愣住。
“什麼?”
“你坐在墊子上,她靠在你旁邊。”顧承宇的指尖摩挲着茶杯邊緣,動作很慢,“看起來很親密。然後我收到了那條短信。”
“那是她發的!她借了我的手機——”
“我知道。”顧承宇打斷他。
林清怔怔地看着他。
“什麼?”
“後來我知道了。”顧承宇抬起眼,目光復雜難辨,“三個月後,蘇蔓不小心說漏嘴,說她那天晚上借了你的手機。我查了通訊記錄,那條短信發送的時候,你的手機信號確實在學校附近,不在器材室。”
林清感到一陣眩暈。
“你知道……那爲什麼……”
“因爲那時候,我已經不能回頭了。”顧承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林清,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沒辦法折返。就像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所以你就選擇相信她?選擇和我決裂?”
“我選擇了當時的我唯一能選的路。”顧承宇看着他,“那時候,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我恨你,可以讓我徹底切斷一切的理由。”
林清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需要出去透透氣。”
他推開包廂門,快步走到庭院裏。冷風一吹,才發現臉上已經溼了。
多麼可笑。
八年的痛苦,八年的不甘,八年的耿耿於懷。
原來對方早就知道真相。
只是選擇了不回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顧承宇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廊下,隔着幾步的距離。
“林清。”
林清沒有回頭。
“當年的事,現在說對不起已經太晚了。”顧承宇的聲音在風裏有些飄忽,“但我需要你知道,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那些事。”
“那又怎麼樣?”林清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還是做了選擇。在畢業晚會上,在所有人面前,你選了蘇蔓。”
長久的沉默。
然後顧承宇說:“如果我告訴你,那也是個誤會呢?”
林清轉過身。
顧承宇站在廊檐的陰影裏,神情模糊不清。
“什麼誤會?”
“很多事。”顧承宇邁步走過來,停在林清面前,“但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林清,先把爺爺治好。之後……我會給你一個解釋。”
他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到林清幾乎要相信了。
但八年前的傷口太深,深到他已經不敢再輕易相信這個人說的任何話。
“我不需要解釋。”林清擦掉臉上的淚痕,聲音恢復了平靜,“我現在只是顧老的主治醫生,你是病人家屬。我們的關系,僅此而已。”
他轉身要走,手腕卻被握住。
顧承宇的掌心很燙,燙得林清心髒一縮。
“真的僅此而已嗎?”顧承宇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林清,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林清沒有看。
他不敢看。
怕看到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會讓自己這些年來築起的所有防線,瞬間崩塌。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醫院的緊急呼叫。
林清掙開手,接起電話:“好,我馬上回來。”
掛斷後,他對顧承宇說:“急診手術,我先走了。”
這一次,顧承宇沒有攔他。
只是在他走出庭院時,輕聲說了一句:
“晚上我去醫院接你。”
林清沒有回答,快步離開了。
風吹過庭院,枯山水裏的砂紋被撫平,又緩緩浮現新的痕跡。
就像有些往事,以爲已經過去,卻總在不經意間重新浮出水面。
而這一次,他們誰都無法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