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在昏暗的電梯間裏亮得刺眼。
那條短信像是一道不容違抗的指令,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裏。林清盯着那串號碼——雖然八年沒聯系,但他依然記得,這是顧承宇的私人號碼。連尾號都沒變。
“林醫生?”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清迅速鎖屏,抬起頭。是科室新來的實習醫生小陳,正抱着一疊病歷,眼神裏滿是敬畏和好奇。
“什麼事?”
“顧老爺子的初步檢查結果出來了。”小陳遞過文件夾,“主動脈瓣狹窄程度比預想的更嚴重,左心室功能已經開始明顯減退。另外……顧總要求把所有病歷資料復印一份給他。”
林清翻看着檢查報告,眉頭越皺越緊。
“告訴顧總,病歷是患者的隱私,按醫院規定不能隨意復印。如果對治療方案有疑問,可以安排正式的病情溝通會。”
“可是顧總說……”小陳欲言又止。
“說什麼?”
“他說如果拿不到,就讓院長親自送過去。”
林清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收緊,留下細微的褶皺。
八年過去了,顧承宇還是這樣。習慣了所有人都按他的規則行事,習慣了用最直接的方式達成目的——通常是權力和金錢。
就像當年,他一句話就能判他們之間十幾年情誼的。
“我來處理。”林清的聲音平靜無波,“你先去準備明天的手術排期。”
回到辦公室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將玻璃窗映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林清沒有開燈,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
辦公桌抽屜最深處,放着一個鐵皮盒子。他很少打開它,就像很少去觸碰那些結了痂的舊傷。
但今天,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拉開了抽屜。
盒子裏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一支早已涸的鋼筆,一枚生鏽的籃球鑰匙扣,幾張邊緣卷曲的照片。
最下面壓着一封信。
準確地說,是半封。信紙從中間被粗暴地撕開,只剩下他寫的那一半。
那是八年前的畢業夜,他原本打算給顧承宇的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只剩這半頁語無倫次的字句。
“承宇,有些話我不知道該怎麼當面說。你可能覺得我……”
後面的內容被撕掉了。再下一頁是更潦草的字跡:
“如果你真的選擇她,那我祝福你。只是我們……”
又斷了。
林清沒有去看剩下的文字。他把信紙放回原處,蓋上盒子。
有些東西,封存起來比打開要好。
至少不會讓早已止血的傷口再次崩裂。
桌上的手機又震動起來。
這次是電話。還是那個號碼。
林清看着屏幕閃爍,直到最後一秒才接起。
“喂。”
“短信收到了?”顧承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比面對面時更多了一層電流的質感,顯得更加冰冷疏離。
“收到了。”
“晚上七點,江南宴三樓‘聽雨軒’。”他頓了頓,“別帶病歷,帶你的專業判斷。”
“顧總,如果您想討論病情,醫院有正式的會診——”
“林清。”顧承宇打斷他,聲音裏多了些不耐煩,“八年前你就喜歡這樣,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現在還是一樣。”
這句話像細針,精準地扎進了某個柔軟的地方。
林清深吸一口氣:“好。七點。”
掛斷電話後,他在辦公室裏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時,他才起身,脫掉白大褂,換上自己的衣服——簡單的淺灰色襯衫,黑色長褲。鏡子裏的男人身形清瘦,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白色,只有那雙眼睛,因爲連台手術的疲憊而泛着淡紅。
他看起來不像二十八歲,倒像是還沒完全褪去學生氣的青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皮囊之下,某些部分早已蒼老得如同歷經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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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宴是城裏最難訂的私房菜館,以一道“開水白菜”聞名,據說要提前三個月預約。
林清到的時候,正好七點整。
侍者引着他穿過曲徑通幽的回廊,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每一處細節都透着燒錢的雅致。‘聽雨軒’是單獨的一個小院,推開木門,裏面別有洞天。
顧承宇已經到了。
他背對着門站在窗前,手機貼在耳邊,正用英語快速地說着什麼。深藍色西裝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襯衫和西褲,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結實的小臂。
“……對,並購案的數據明天必須給我。我不接受任何借口。”
聲音冷靜、強勢,帶着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和記憶中那個在籃球場上大笑的少年,已經找不到半分重疊。
林清在門邊停下腳步。
顧承宇很快結束了通話,轉過身。看到林清時,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從臉到衣服,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很準時。”他說。
“醫生最擅長遵守時間。”林清走進去,在圓桌的另一側坐下,和他保持着最遠的距離。
包間裏只有他們兩人。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精致的骨瓷餐具在暖黃色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先吃飯。”顧承宇拿起筷子,“這裏的清湯燕窩不錯,你太瘦了,需要補補。”
林清沒動。
“顧總,我們還是先談病情吧。顧老的主動脈瓣狹窄已經達到重度標準,左心室射血分數只有35%,心衰症狀明顯。如果不動手術,半年內的死亡率超過50%。”
顧承宇夾菜的手頓了頓。
“手術成功率?”
“如果由我來做,大概85%。”
“如果失敗呢?”
“醫學上沒有百分之百。”林清直視他,“我會盡我所能。”
顧承宇放下筷子,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加高大,帶着一種無形的掌控感。
“我要100%。”他說。
“沒有人能給——”
“你可以。”顧承宇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林清,我知道你的履歷。過去三年,你做了127台主動脈瓣手術,成功率92%,並發症率全行業最低。其中21台是其他醫院判了的病例。”
林清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你調查我?”
“知己知彼。”顧承宇語氣平淡,“爺爺的命,我不能交給一個我不了解的醫生。”
“那你現在了解了。85%,這是我的專業判斷。”
兩人隔着圓桌對視。空氣裏彌漫着無聲的角力。
許久,顧承宇先移開目光,倒了兩杯茶。
“先吃飯。菜要涼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人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用餐。顧承宇點的菜都很清淡,大多是藥膳,明顯是特意安排的。林清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味同嚼蠟。
“你還是不愛吃蔥。”顧承宇突然說。
林清一愣,看着自己挑到盤邊的蔥絲。
“我記得你以前就這樣。”顧承宇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吃面條要把蔥挑淨,吃餃子要蘸雙倍的醋,夏天一定要喝冰鎮過的酸梅湯。”
林清的喉嚨發緊。
“顧總記性真好。”他放下筷子,“不過人都是會變的。”
“有些東西不會變。”顧承宇看着他,“比如你緊張的時候,右手食指會無意識地敲桌子。”
林清低頭,發現自己果然正在做這個動作。
他立刻停下來。
包間裏又陷入沉默。窗外的竹林沙沙作響,襯得室內更加寂靜。
“爲什麼要回來?”顧承宇忽然問。
林清抬起眼。
“這座城市。”
“工作調動。”
“是嗎?”顧承宇笑了笑,笑意沒有到達眼底,“我還以爲你是故意選了這個時間點。爺爺病了,顧氏動蕩,正是需要頂尖醫療資源的時候。”
這話裏的暗示太明顯,林清感到一陣寒意。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顧承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只是覺得挺巧。你消失八年,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又偏偏成了爺爺的主治醫生。”
林清站起來。
“如果顧總是懷疑我的職業守,可以隨時更換醫生。我還有事,先——”
“坐下。”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違抗的命令。
林清沒動。
顧承宇抬起頭看他。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加深邃難測。
“林清,我既然選擇了你,就不會換人。”他慢慢地說,“但你要記住一點——從現在起,爺爺的病是你唯一的優先級。24小時開機,隨叫隨到。醫院那邊我會打招呼,除了必要的手術,其他工作全部推掉。”
“你不能——”
“我能。”顧承宇打斷他,“我不僅能讓醫院同意,還能讓你在這個行業裏再也找不到第二份工作。你想試試嗎?”
裸的威脅。
林清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這真的是顧承宇嗎?那個曾經會因爲他發燒而翹課翻牆出去買藥,會因爲他被欺負而跟人打一架,會因爲他一句話就笑一整天的顧承宇?
時間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或者說,八年前那場決裂,到底把他變成了什麼樣子?
“爲什麼?”林清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顧承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林清以爲自己看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一絲波動,一絲裂縫。
但下一秒,那些情緒就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因爲你欠我的。”顧承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距離太近了,近到林清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微微滾動的喉結。
“八年前,你欠我一個解釋。”顧承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某種壓抑的、危險的情緒,“現在,我要你還。”
林清想後退,但背已經抵到了牆。
“我不欠你任何東西。”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當年是你先——”
“夠了。”顧承宇抬手,指腹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卻在最後一厘米停住,“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但林清,你給我聽好——”
他的目光像鎖鏈一樣纏繞上來。
“從現在起,你的時間、你的專業、你的一切,都要優先服務於顧家。這是你作爲醫生該做的,也是你……欠我的。”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座位,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壓迫感從未存在。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醫院接你,去給爺爺做全面檢查。別遲到。”
林清站在原地,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不,想說這不公平,想說八年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化作一片苦澀的沉默。
因爲他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八年時間,早已在他們之間築起一道高牆。
牆這邊是他未愈的傷口。
牆那邊是顧承宇冰冷的判決。
而他現在要做的,只是扮演好一個醫生的角色。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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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江南宴時,夜已經深了。
林清沒有打車,一個人沿着江邊慢慢走。晚風帶着水汽吹來,稍微驅散了些口的悶痛。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科室的緊急呼叫——一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需要立刻手術。
他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半。
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醫院地址。車窗外的城市夜景飛速倒退,霓虹燈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光帶。
手術室還是那樣,永遠亮着慘白的燈,永遠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換衣服、洗手、戴手套。林清走進去時,那個滿身是血的病人已經躺在手術台上,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血壓60/40,心率140,夾層破裂到心包了!”師的聲音急促。
林清站上手術台。
無影燈打開,世界縮小到方寸之間。只有心髒的跳動,只有血管的走向,只有手術刀的軌跡。
在這裏,他不需要想顧承宇,不需要想八年前的恩怨,不需要想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去。
只需要專注。
三個小時後,病人脫離危險。
林清走下手術台時,雙腿因爲長時間站立而微微發抖。他靠在牆上,摘下口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凌晨一點。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護士站還亮着燈。
他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辦公室,打算在值班床上湊合幾個小時。
推開門時,卻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個保溫袋。
打開,裏面是一盅還溫熱的冰糖燉雪梨,旁邊貼着一張便籤:
“潤肺。別累死。”
沒有落款。
但那剛勁有力的字跡,他認得。
林清盯着那張便籤看了很久,久到梨湯的熱氣都散盡了。
最後,他拿起便籤,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但保溫盅還是留了下來。
他坐在黑暗裏,一勺一勺地喝完那盅已經涼透的甜湯。
很甜,甜得發苦。
就像某些回憶,某些不該再觸碰的東西。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他知道,從明天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