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柴房的門很少打開。
只有每天晚上,那個裝着泔水的破碗會被隨手推進來。
“吃吧吃吧,餓死了還得花錢買席子卷你。”張翠花的聲音在門外,聽起來很高興,還哼着歌。
星星縮在角落裏,身上燙得像個小火爐。她生病了,腦袋暈乎乎的,像是塞滿了棉花。
可是不敢睡。
因爲她聽見外面很熱鬧。
院子裏好像來了很多人,還有那輛突突突響的大摩托車。
“媽,這幫網友真好騙!”是表哥劉家寶的聲音,嘴裏像含着糖,含混不清,“那個死丫頭哭了兩聲,咱們這就收了五千多塊的打賞!還有人寄了好多火腿腸和新衣服!”
“小點聲!”張翠花笑得咯咯響,像是老母雞下了蛋,“這叫‘精神損失費’!那死丫頭把手機摔了,我不得買個新的?再說了,咱們養她這麼大,收點利息怎麼了?”
星星抱着膝蓋,小手緊緊攥着那塊尖銳的手機碎片。
不是的。
星星沒有摔手機。
可是嗓子腫得連口水都咽不下去,她說不出話。
“對了媽,”劉家寶的聲音又響起來,“那個破鐵牌子你還留着啥?看着怪滲人的。”
星星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那是爸爸的星星牌子!
“切,我今兒去鎮上問了金店的老王。”張翠花的聲音透着一股嫌棄,“老王說那玩意兒不是純金的,摻了銅,不值錢。不過熔了打個小戒指還是夠的。明天我就拿去熔了,給你留着以後娶媳婦用。”
“那照片呢?”
“燒了唄!看着晦氣,留着招魂啊?”
轟隆。
星星覺得腦子裏炸開了一道雷。
熔了?
要把爸爸的星星熔掉?變成戒指?
要把媽媽的照片燒掉?
“不行……”
星星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啞得像沙子摩擦。
那是爸爸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爸爸說過,那個牌子上有一顆紅色的星星,那是他的魂。如果牌子沒了,爸爸就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星星扶着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頭好重,腳好輕,像踩在雲彩上。
她看了一眼門縫。門鎖着,出不去。
但是柴房後面有個狗洞,以前家裏的大黃狗就是從那裏鑽出去玩的。後來大黃狗被舅媽賣了換錢,洞就被幾塊爛磚頭堵住了。
星星爬過去,用滾燙的小手去摳那些磚頭。
磚頭很硬,磨破了她的指尖。
十指連心,疼得鑽心。
可星星好像感覺不到。她滿腦子都是舅媽那句“明天就熔了”。
明天就來不及了。
一塊,兩塊。
磚頭被挪開了。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在星星發燒的臉上,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沒有馬上鑽出去。
她轉過身,在柴火堆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塊爛木板。
上面還有蟲子咬的小洞。
星星找來一塊尖尖的石頭。
她想起了爸爸以前教她寫字的樣子。爸爸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
“星星要記住,咱們家是光榮的。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他們,你爸爸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星星吸了吸鼻子,握緊了石頭。
石頭很粗糙,硌得手心疼。
她在木板上用力地劃下去。
第一筆,是一橫。
木屑崩開,彈在她臉上。
第二筆,是一撇。
五歲的孩子,力氣太小了。她必須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石頭上,才能在硬木板上留下白色的痕跡。
“爸……爸……”
星星一邊刻,一邊小聲念叨。
手被木刺扎破了,血珠冒出來,蹭在木板上。
她不在乎。
她只怕字寫得太小,別人看不見。
她只怕字寫得太醜,給爸爸丟人。
整整一個下午,星星都跪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裏。
直到天黑透了,外面傳來了張翠花和劉家寶打呼嚕的聲音。
星星終於停下了手。
她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紅色糖紙——那是過年時候劉家寶吃剩扔掉的。她把糖紙沾了點雪水,在那些刻痕上用力地擦。
紅色的糖水滲進木頭的紋路裏。
那六個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卻紅得刺眼。
【我爸爸是英雄】
這是她的證明。
既然這裏的人都說爸爸是壞人,那她就去一個他們管不了的地方。
爸爸說過,北京有個最大的軍區,那裏有很多很多穿綠衣服的叔叔。
他們一定認識那個星星牌子。
他們一定知道爸爸不是逃兵。
星星把那塊比她人還高的木板拖到了狗洞邊。
太重了。
木板的邊緣磨着她瘦弱的肩膀。
她把那張拼湊好的全家福,還有之前偷偷藏起來的半個饅頭,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塊破布裏,系在腰上。
“爸爸,媽媽,星星帶你們走。”
星星把木板先推出去,然後整個人趴在地上,像條小蟲子一樣,一點一點從狗洞裏擠出去。
肚子被石頭劃得生疼,衣服也被掛破了。
終於,腦袋探出了牆外。
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還在下,風像怪獸一樣吼叫。
這幾天的雪特別大,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星星的小腿肚子。
世界好大,好空。
星星站在雪地裏,顯得那麼小,那麼孤單。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乎乎的院子。
那裏有熱乎的炕,有肉湯的香味,但那裏不是家。
那裏是要吃掉爸爸榮耀的魔窟。
星星彎下腰,背起了那塊木板。
“起——”
她咬着牙,小臉憋得通紅,雙腿打着顫,終於站直了身子。
木板很沉,壓得她直不起腰。
紅綢帶(其實是一破紅布條)在風裏飄着。
她沒有哭。
爸爸說,軍人的孩子,流血不流淚。
星星邁出了第一步。
雪地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小小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向遠方。
很快又被大雪覆蓋,仿佛從來沒有人走過。
沒有路燈,只有天上的月亮冷冷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北京在哪裏。
她只知道,只要沿着大路一直走,一直走,總能遇到看得懂這塊牌子的人。
風雪中,那個背着木板的小小身影,像一只倔強的螞蟻,正試圖搬動一座大山。
她要去叩響那扇最威嚴的大門。
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個家族破碎的尊嚴。
“爸爸,等等星星。”
“星星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