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鎮國公府側門停穩。
謝昭扶着覺夏的手下車,站定後,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下眼前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書“鎮國公府”四個鎏金大字。
“姑娘,咱們到了。”覺夏低聲道,話音裏帶着些許的忐忑。
謝昭微微點頭,斂下眸中的思緒。
早有婆子等在門口,見了她們,上前熱情行了個禮:“是謝姑娘吧?老夫人一早就吩咐奴婢在此等候了,請您隨奴婢來。”
“有勞嬤嬤。”謝昭聲音輕柔,態度溫順。
那婆子暗自打量着她,這謝家姑娘身着一襲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紗披風,一頭青絲濃密如瀑,僅用一支素銀簪子挽起。她眼尾微挑,本該是嫵媚的,偏生眸光清冷如寒潭靜水,肌膚勝雪,襯得那雙眉眼愈發黑白分明。雖衣着素淨,卻自有一股出塵的氣質。
“謝姑娘這邊請。”婆子躬身引路。
穿過垂花門,視野豁然開朗。庭院內奇石疊嶂,曲廊回環。一灣活水被巧妙引入庭中,匯作清池,池內芙蕖亭亭,已翠葉如蓋。
覺夏跟在身後,忍不住悄悄打量着四周,眼中流露出驚嘆。
她自小在江南謝家長大,謝家也曾是詩禮傳家的官宦門第,庭園布置雅致非常,但與此處國公府的恢弘氣派、一草一木皆顯章法相比,仍是截然不同,處處透着公府的富貴氣象。
她湊近謝昭,極小聲道:“這京城公府,氣派果然不同……”
謝昭未回頭,只將手微微向後,在她手背上一按,覺夏立刻噤聲,垂首跟上。
引路婆子在一處名爲“宣瑞堂”的院落前。四名身着比甲的丫鬟垂手侍立廊下,見到來人,齊齊屈膝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婆子回頭,對謝昭低聲道:“謝姑娘,老夫人在堂內等着您呢。”
謝昭重新理了理衣裙,確保沒有任何失禮之處,跨步走進屋中。
堂內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
端坐着一位滿頭銀絲、着一身絳紫色萬壽紋褙子的老婦人,眼神慈祥中透着清亮。
謝昭上前幾步,在適當距離處停下,依着規矩行了個全禮,“謝昭拜見老夫人,願老夫人福壽安康。”
老夫人見她禮儀周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這才緩緩開口,“好孩子,起來吧,到近前來,讓我瞧瞧。”
待謝昭起身,她拉着謝昭的手,細細端詳了半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好孩子,舟車勞頓,辛苦你了。既來了,這裏便是你的家,安心住下。”
謝昭垂眸,聲音溫軟:“謝老夫人憐惜。"
老夫人見她禮儀周全,神態沉靜,眼中多了些憐愛,溫聲問道:“這一路從過來,可還順利?聽說前些子運河上不太平。”
“托老夫人的福,一路平安。”謝昭一一應答,“只是途經揚州時,遇上連大雨,耽擱了幾行程。”
“平安就好。”老夫人頷首,又問了問江南風物和沿途見聞,謝昭皆揀着穩妥的話一一答了,既不刻意逢迎,也無半分失禮。
正說着話,外間傳來通報聲:“夫人來了。”
隨即一陣急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位婦人帶着婢女進門,她身着寶藍色織金緞面褙子,頭戴赤金點翠步搖,正是鎮國公夫人,謝昭的姨母,沈明玥。
沈明玥年近四十,因保養得宜,望去不過三十許人,雍容華貴之中透着幾分練。
謝昭起身行禮,沈明玥打量了一下謝昭,眼裏有淚花閃動,“好孩子,你真像你母親。”
謝昭聞言,露出一個溫和地笑:“想必您是沈姨母吧,我常聽我母親提起您。”
這話不假,她母親在世時,確實常說起京中舊事,說起與沈明玥年少時的情誼。
二人本是手帕交,後又認了親,情同手足。多年前沈明玥遇險,她母親機緣巧合下救了她一命。彼時沈明玥曾許諾,無論將來發生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必定傾力相助。
父母驟逝,族人環伺,無奈之下,謝昭才攜丫鬟覺夏,帶着這最後的憑依,上京投奔國公府。
沈明玥聞言,眼角淚珠終於滑落,她聲音哽咽:“你爹娘那樣好的人,真是天妒英才......”
提到父母,謝昭眼眶微澀,垂下眼眸,掩去那一閃而過的痛色,“勞姨母掛心。父母若知姨母如此惦念,九泉之下亦會欣慰。”
老夫人見狀勸慰:“好了,明玥,快收收淚。孩子剛來,一路辛苦,莫要惹得她再傷心了。”
沈明玥這才稍稍平復心緒,取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對老夫人笑道:"母親您瞧,昭昭這通身的氣度,沉靜知禮,倒不似江南水鄉嬌養出來的姑娘,說是咱們京城裏長大的閨秀也不爲過。"
老夫人也笑着附和:“是了,我看着也喜歡。”
她轉向謝昭,“往後你就安心在府裏住下,缺什麼只管與你姨母說,或是來回我也一樣,千萬別外道。”
沈明玥拉着謝昭的手,細細囑咐:“府裏人口簡單,你也不必拘束。明我讓丫鬟帶你熟悉熟悉環境。若是悶了,可以去後花園走走,或是找府裏姐妹說說話。你令聞表妹性子活潑,與你年歲相仿,應當能處得來。”
她頓了頓,又道:“只是你澈表哥如今不在府中,去歲便外出遊學訪友去了,信上說還要過些時才能回來。不然他在京中子弟中人頭熟,也能讓他帶你認識京中風物,參加些詩會花宴,慢慢便適應了。”
“謝姨母垂憐。昭昭此番投奔,已是叨擾,萬不敢再給姨母添麻煩。”謝昭溫順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