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頭，最終還是沒有磕下去。
因爲陸安明還沒來得及反應，在陸老太爺獻寶似的目光中，他的祖就暈了。
陸從寧當時只覺一陣頭暈目眩，最後看了面前少年一眼，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祖——”
這可把年事已高的陸老太爺嚇了一大跳，當即呼天搶地的沖上去，拐杖都險些掉到地上，足足嚇了個夠嗆。
然後就是一陣雞飛狗跳。
“快去叫大夫啊，你們都是木頭啊！”
“......好好好，把大丫挪到我屋裏去。”
“天爺，這到底是怎麼了......”
在老太爺焦急的斥罵聲中，陸家所有的人都被指使得團團轉，跟着忙得暈頭轉向，端熱水的端熱水，拿被子的拿被子.....
一陣昏天暗地，吵吵嚷嚷。
直到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曾祖父，大叔父......我覺得，我阿姐應該是餓的.....”
雜亂的屋內倏地就安靜下來。
衆人面面相覷，互相對視一眼，看了一眼面黃肌瘦的陸二丫，再緩緩看向床上不省人事的——餓暈的陸大丫。
神情微妙，齊齊沉默了。
一聽祖竟是餓暈過去的，正焦急的陸老太爺倏地安靜下來，呆呆的扭頭看去。
......陸家雖如今榮華不再，但怎麼也不該到讓家中兒孫餓暈過去的地步啊。
可現下，祖就躺在那裏。
陸老太爺沉默的往後看去，看着這滿屋狼藉，看向屋內這些或驚訝、或茫然、或眼神躲閃的兒孫們......
這位羞愧欲死的老人，終於徹底怒了！
“你們這些混帳羔子——”陸老太爺憤怒舉起手中的拐杖，就朝着屋內的兒孫而去。
老太爺的拐杖，這些後輩們如何敢躲，一個個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慌忙撇清：
“祖父，這事不是我的.....哎喲！”
“哎喲——”
屋內或大或小的哀嚎聲此起彼伏，一時間，又是好一陣雞飛狗跳。
昏迷中的陸從寧皺着眉頭，在這些鬼哭狼嚎中，被吵得忍無可忍。
終於悠悠轉醒。
發現在她無知覺的情形下，已經被移換了一個地方......這間屋子寬敞明亮，與之前陸大丫姐妹倆住的那個破屋顯然不同。
陸從寧緩緩坐起身來，抿了抿裂的嘴唇，還有淡淡的米湯味......應該是方才暈過去後，他們給她灌下去的。
她扭頭皺眉看去。
屋內老老小小正齊齊上躥下跳，鬧作一團.......就這麼點小事，這麼大一家人就能鬧成這樣，沒一個有定氣的。
難怪後來，偌大的陸氏分崩離析。
“......吵什麼吵！”
隨着床上的人一道忍無可忍的暴躁聲響起，屋內的雞飛狗跳倏地一靜。
衆人逃竄的動作頓時停下，扭頭看來。
“醒了醒了，大丫醒了！”
提心吊膽的王氏頓時大大的鬆了口氣，大喜過望，趕忙伸手一指。
老五陸永泰是被打得最狠的一個，一見床上的陸大丫醒來，便趕忙朝老太爺吱聲。
“醒了，祖父您的心頭肉醒了......”
天爺哎，這死丫頭要是再不醒，他的屁股都快要打開花了......他整在外頭晃蕩，怎麼可能會知道家中這兩個丫頭的事情。
這老太爺，就是趁機想教訓他而已！
眼見大丫一醒，老太爺立馬安靜下來，扭頭就是一陣哭天喊地：“祖哎——”
陸永泰簡直不忍直視，深吸了一口氣。
他錯了，這大丫怕不是老太爺心頭肉，準確的來說，這是老太爺的“小祖宗”才對。
衆人臉上的怪異是如何都收不住。
尤其是後頭才來的老四陸永康，和老大家的媳婦翠華，何以見過這樣的場面，一聽老太爺竟然這樣喊老二家的陸大丫。
都是齊齊呆愣當場。
“祖父這是犯糊塗了？”老四茫然道。
王氏湊過來，神情古怪的給自己相公解釋：“這都算好的了，下午更厲害的你都沒瞧見，把我和你大哥、五弟都嚇了個夠嗆......”
一把年紀的老太爺，抱着自個兒的曾孫女，哭得涕淚橫流的，一口一個祖，這怕是他們這些晚輩，平生僅見！
“祖，吵着您了，是狗娃子不好。”
陸老太爺奔上前去，打量一眼，確定面前這個還是剛才的那個，並沒有忽然消失。
他算是大大鬆了口氣，“主要是這群混帳羔子實在是太可氣，竟敢讓祖您......唉，狗娃子在您面前，真是無地自容......”
陸從寧面無表情瞥他一眼。
“孩子死了你來了，這時候你倒是知道要管教這群不肖孫了，早嘛去了？”
她抬眼一掃，屋內這烏泱泱的一群，大大小小，比白天下半的時候倒是多出幾張面孔來，可是打眼一看。
就沒有一個像樣子的，一個個嘴歪眼斜，怯懦茫然的，神色躲閃，左顧右盼，眼珠子骨碌碌轉，一看就是各懷鬼胎.......
這是現下打上一頓，就能打得出來的？
“別說你打上一頓，你就是將你那拐杖打斷，於現下的陸家來說，怕也無濟於事。”
陸老太爺聞言一怔，溝壑叢生的臉上都是羞愧之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
低聲呐呐道：“祖說得是......”
陸從寧神情沉默的收回目光。
再說，要是靠打就能打得出來，那些當年被她拿着藤條從小打到大的“孩子們”，爲何後來卻一點一點將陸氏敗光......
其實要說起來，狗娃子只是她從陸氏旁支過繼到膝下的孩子而已，更準確的說，現在整個陸氏，都不是陸從寧自個兒的血脈。
她終生未嫁，又何來子嗣？
那些孩子，一堆的男娃女娃，都是她晚年的時候，爲了陸家的將來承繼，特意從主支以及各處的旁支中，千挑萬選出來的。
陸從寧抬眸，打量着面前這張早已垂暮，此刻卻依舊殷切看着她的老人，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幼時的那一群小毛頭們。
這些她親手教養長大的孩子們，十幾年的朝夕相處，不是親生卻更甚親生。
她輕聲開口：
“你幼時挨的打也不少，尤其是你那些兄長姐妹們，被我打斷的藤條都能有一籮筐......可你說說，陸氏何以衰落至今？”
陸老太爺聞言怔了又怔。
看着面前神情失望的祖，嘴唇幾次開合，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是啊，當年祖掌家時，陸家可謂是如中天。
在當時貴胄雲集的盛京城裏，陸氏也是響當當的存在，可謂烜赫一時，無人不曉。
可現下......
陸老太爺悵然若失，喃喃道：“是狗娃子和兄弟姐妹們，辜負了祖的期望......”
陸從寧無聲一嘆，若僅僅是衰落也好，可在更遠的將來，她陸家的子孫甚至都到了骨肉相殘，互相啃食的地步。
就是現下，她看向面前的老人，若不是家族之間有了分歧嫌隙，狗娃子這一支，又何以獨自遷回祖地.......
狗娃子不敢說，她也知道，他那幾個還在盛京的兄長，不像他，他們一個個都有手段，如今怕是正廝得厲害。
陸從寧神色復雜，輕聲一嘆道：“也許，真是我當年的教育方式，有問題吧......”
陸老太爺一聽，趕忙道：“祖可別這樣說，咱陸氏能綿延至今，都是祖當年深謀遠慮，是您一力撐起來的！”
“而且如今的陸氏，也需要您......”
他頓時看向身後。
然而此時，方才還站在屋內看熱鬧的衆人，此刻一個個仿佛都疲累了似的，臊眉耷眼的，垂頭喪氣的，左顧右盼的。
陸老太爺的氣頓時不打一處來。
拐杖重重的一跺，“你們都在什麼？一群不肖子孫.......一個個趕緊的，都給我上來見過祖，給祖磕頭！”
屋內懶洋洋正走神的諸位，頓時回神。
一聽是要磕頭，衆人呆呆的看向床上還悠哉躺着的陸大丫......瞬間神情一個激靈，下意識齊齊往後退了幾步。
不是吧，還來？
天爺啊，這回怎麼還叫上他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