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等待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頭頂的岩石被搬開,火把光芒重新照來,林蕭原以爲會迎來救援。
但他忘了,這裏是第十三死囚營。
人命,比煤渣還要廉價。
“快,先把那塊黑金抬出去,那是進貢給首輔大人的!”
緊接着,幾條繩索垂了下來,卻不是爲了拉人,而是爲了無煙煤。
林蕭縮在角落裏,身邊是那個失血過多的年輕苦力。
他看着監工將那些一塊塊染血的煤炭運走,而對於被壓在石頭下的活人,毫不在意。
這就是死牢的規矩:礦石第一,畜生第二,死囚第三。
一炷香的時間,所有礦石都被運走。
一個穿着熊皮大衣,滿臉橫肉的監工頭目——趙閻王,探出了腦袋。
他手裏捏着兩個鐵膽,喊着:“沒死的,自己爬出來,爬不出來的……”
趙閻王冷笑了一聲,“扔進死人坑,別占着道。”
一個囚犯伸出手,試圖抓住繩索,“大人,救救我,我的腿還能治!”
趙閻王有些不快,眼皮都沒抬,揮了揮手。
上面的獄卒手起刀落,繩索斷裂,那囚犯摔回坑底,沒了聲息。
林蕭嘆了口氣,無奈地低下頭,迅速評估了一下身邊的年輕苦力,失血雖然止住了,但身體太虛弱了,本爬不上去。
如果留在這裏,會被活埋,如果被發現,帶着個累贅,會被當場打死。
林蕭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一把背起,那人比他還要高半頭,右腿因受到巨大壓力,骨頭連接處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咬了咬牙,一聲不吭,抓着坑壁上凸起的岩石,一步步,挪向洞口。
每一步,都在流血,每一步,都在顫抖。
當有只手扣住洞口時,趙閻王愣了一下,
“呦,這啞巴命挺硬啊。”
趙閻王看着爬上來的林蕭,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傷員,眼中戲謔道,“乙九五二七,你自己那條狗腿都廢了,還想當菩薩?”
趙閻王走上前,踩在林蕭手指上。
慢慢碾壓。
疼痛襲來,林蕭手背青筋暴起,冷汗溼透後背,但他一聲未吭,只盯着趙閻王的靴尖。
他在忍。
他在等。
“沒意思。”趙閻王見這啞巴不吭個聲,覺得索然無味,一腳踢在林蕭的肩膀上。
“帶着這廢人滾去死人坑,明天要是這小子還站不起來,你們倆就一起去喂狼。”
……
死人坑。
這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坑,而是礦場西北角一處天然形成的低窪裂谷。
這裏背陰,常年照不到陽光,地上鋪滿了發黑的爛草,草叢裏隨處可見的白骨,不知是人還是獸。
這裏是傷病號等死之地,也是死囚營最黑暗的角落。
林蕭背着年輕苦力,走近,周圍幾十雙眼睛盯了過來。
在這個地方,新來的人意味着可能會帶來新的衣物,甚至是新的食物。
林蕭感受到周圍全是貪婪的目光,他沒有膽怯,反而挺直了腰杆。
他將背上的人放在一塊大石頭後,轉過身,掃視了一圈。
他從懷裏摸出鐵片,那是在礦難中撿到的,還沒來得及打磨成型,但那斷口依然鋒利。
林蕭當着所有人的面,用大拇指在那鐵刃上輕輕一劃。
鮮血滲出。
他手指放進嘴裏,吮吸着,眼神裏透着狠戾。
周圍的目光退縮了。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在這裏,林蕭展示了他作爲惡鬼的一面。
確立了領地後,林蕭才轉身查看身邊的人。
這小子叫“小六子”,林蕭在點名冊上見過。剛才那一通折騰,小六子原本已經止血的傷口又滲出了血,整個人燒得滾燙,嘴裏說着胡話。
除了腿上的動脈傷,林蕭在檢查時發現,小六子的左肩呈現出一種畸形,肘部無法貼近壁。
“肩關節前脫位。”
這種傷,若不及時復位,神經受壓迫,這條胳膊以後就廢了。
林蕭嘆了口氣。
既然救了,就救到底吧。
他扶起小六子,讓他靠在岩壁上。
“忍着點。”林蕭心裏默念了一句。
他脫下一只破爛的草鞋,墊在小六子的腋窩下,然後雙手握住小六子的手腕和手肘。
沒有麻藥,沒有助手。
腦海中浮現出人體骨骼的精密結構圖。
牽引、旋轉、內收。
他的動作並不快,但很穩。
“咔吧!”
清脆的骨骼復位聲響起。
“啊——!”
小六子被劇痛激醒,慘叫一聲,又昏了過去。
肩膀恢復了弧度。
林蕭把小六子的衣擺,撕成布條,給他做了一個簡易的懸吊固定。
處理完這一切,他靠在石頭上,大口喘着粗氣,已經累得虛脫。
但他不能睡。
他拿起鐵片,找了一塊花崗岩,開始一下下地打磨。
滋……滋……
他在磨刀。
這他在這裏唯一的武器。
……
不知過了多久,死人坑上方傳來一陣嘈雜聲。
“快,輕點抬!”
“這石頭怎麼會突然掉下來!”
“趙頭兒,趙頭兒你挺住啊!”
林蕭停下手中的動作。
“趙頭兒,趙閻王,”他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悄悄地爬到死人坑邊緣,向外窺探。
只見礦場中心的空地上,一群獄卒正圍着一個擔架。
擔架上躺着的,正是趙閻王。
此刻的趙閻王再也沒了之前的威風,他發出嚎叫。
他的右小腿被一塊落石砸中,雖然沒有開放性傷口,但整個小腿已經腫脹,皮膚呈紫黑色。
而在趙閻王旁邊,一個背着藥箱,留着山羊胡的老頭,正滿頭大汗地摸着趙閻王的腿。
這是營裏的郎中,其實就是個只會貼膏藥的赤腳醫生。
“怎麼樣?老子的腿怎麼樣了!”趙閻王一把揪住郎中的領子,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郎中哆哆嗦嗦,:“趙大人,這腿雖然骨頭沒斷,但是……但是這邪氣入體,淤血攻心啊,這皮肉都黑了,硬得像石頭,這是壞死症啊!”
“少他媽廢話!怎麼治!”
“只能截肢啊大人!”郎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若不把這截爛腿鋸掉,等到毒氣攻心,命就保不住了啊!”
“截肢?”
趙閻王就是一巴掌,把那郎中抽得原地轉了三圈。
“放屁!老子還要靠這雙腿往上爬!沒了腿,老子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怎麼活?”
趙閻王拔出腰間的佩刀,架在郎中的脖子上,“治!給老子治!要是保不住這條腿,老子先把你全家大卸八塊!”
郎中嚇得屎尿齊流,哭喊着:“大人饒命!這真的是難救啊!這腿裏的血都死了,除非把皮肉剖開把血放出來,可那樣人就痛死了,而且一旦開了口子,邪風入體,更是必死無疑啊!”
不遠處,林蕭嘴角勾着笑。
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什麼邪氣入體。
那是骨筋膜室綜合征。
劇烈的撞擊導致小腿深處的肌肉水腫出血,因爲有一層堅韌的筋膜包裹,壓力無法釋放,進而壓迫血管和神經。
這在現代醫學裏是急症,必須在幾小時內切開筋膜減壓,否則肌肉就會壞死,甚至導致腎衰竭死亡。
那個庸醫雖然蠢,但有一點說對了——必須切開。
但在沒有任何,消毒和縫合技術的古代,切開小腿深層筋膜,無異於自,感染會比截肢更快地奪走趙閻王的命。
除非……
林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鐵片。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絕佳的機會。
趙閻王雖然殘暴,但他是這裏,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
如果能救下他的腿,林蕭就能從“死人坑”裏爬出去,獲得一席之地。
甚至,可以利用趙閻王,接觸到更高層的情報。
但是,風險太大了。
一旦失敗,或者被發現身份……
林蕭猶豫着。
他想到了父親落在雪地裏的人頭,想到了那三百口冤魂。
在這裏,想要跟閻王爺搶命,就得比鬼更凶狠。
林蕭退回到死人坑。
他走到小六子身邊,他還在昏睡,從他身上撕下一塊相對淨的布條。
然後,他將那塊鐵片放在火石上,再次磨起來。
這一次,他磨得更細,更專注。
他從爛衣服裏拆下了一麻線,那是用來縫補衣服的粗線,卻被他一理順,用唾液搓着。
他在等待。
等待趙閻王疼暈過去。
那將是他林蕭,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台手術。
也是一場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