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楚瑤就叫醒了林守。
“該走了。”她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但很清醒。
林守坐起身，把那個金屬盒子塞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他活動了一下手腳，煉氣三層的靈力在體內緩慢流轉，驅散了些許寒意。
“流焰谷在哪個方向？”他問。
楚瑤拿出那張泛黃的皮紙，在微弱的天光下展開。地圖很舊，線條模糊，但山川走勢還能辨認。
“東南。”她手指點着一個標記，“按圖上看，穿過前面兩座山，有一片裂谷地帶。流焰谷應該在深處。”
“遠嗎？”
“步行，至少七八天。如果路上沒有麻煩。”
林守把昨晚剩下的半塊烤山藥遞給她。“吃點東西再走。”
楚瑤接過去，慢慢吃着。她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嚼得很細。
“追你的人，還會出現嗎？”林守問。
“會。”楚瑤咽下食物，“星隕閣的手段，追蹤一個人沒那麼容易放棄。尤其是帶着星核碎片的人。”
“星核碎片，很重要？”
“對某些人，很重要。”楚瑤沒多說，“路上我會教你如何收斂氣息，掩蓋行蹤。你現在的靈力太顯眼，像黑夜裏的螢火蟲。”
林守低頭看了看自己。“我感覺不到。”
“你當然感覺不到。”楚瑤吃完最後一口山藥，“等你能感覺到的時候，就不會這麼顯眼了。走吧。”
他們離開這個臨時落腳點，鑽進晨霧彌漫的山林。楚瑤在前，腳步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林守學着她的樣子，注意落腳點，避開枯枝。
走了一個時辰，楚瑤停下。
“聽。”她說。
林守凝神細聽。除了風聲鳥鳴，遠處似乎有隱約的流水聲。
“那邊有溪流。”楚瑤說，“我們去補充水，順便教你第一課——如何用靈力改變自身氣息波動。”
他們找到那條小溪。水很清。
楚瑤讓林守站好。“閉上眼睛，內視。感受你體內靈力自然流轉時，向外散發的微弱波動。”
林守照做。起初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體內氣流運行。慢慢地，他似乎捕捉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擴張與收縮感，以他爲中心，向四周擴散。
“感覺到了？”
“好像有。”
“記住這種感覺。現在，嚐試壓縮它。想象你的身體是一個容器，把那些要散逸出去的波動，強行收攏在皮膚表層之下。”
林守嚐試。很吃力。那股向外擴散的沖動似乎是本能。他調動意念，努力約束。額頭滲出汗水。
“不是蠻力。引導。像引導水流，而不是堵截。”楚瑤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用《引星訣》的收束法門。”
林守想起心法裏一段關於凝練星力的口訣。他改變方式，按照口訣微微調整靈力運行。那股擴散感似乎減弱了一點。
“有進步。”楚瑤說，“維持住。以後行走、休息，只要不是戰鬥或修煉，盡量保持這種狀態。能大幅降低被修士神識探查到的概率。”
林守維持着這種收束狀態，感覺有點憋悶，像穿着不合身的緊身衣服。
他們裝好水，繼續趕路。林守一邊走，一邊努力維持氣息收斂。
中午，他們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休息。林守找到幾顆野果，辨認無毒後摘下。
楚瑤吃了一個，看向林守。“你之前說，你家丹坊被滅門。一點線索都沒有？”
林守啃着野果，動作慢下來。“黑衣人。蒙面。用的武器很雜，刀，劍，短矢。手法淨利落，像是專業的。”
“散修雇傭兵，或者某些家族的私兵。”楚瑤分析，“爲丹譜？你確定你家有值得被滅門的丹譜？”
林守搖頭。“我不確定。爹從來沒提過有什麼祖傳丹譜。坊裏賣的，都是最基礎的散劑。最值錢的，可能就是我爹偶爾能煉出的一兩份‘合氣散’，那也只是一品丹藥。”
“那個盒子呢？你爹之前提過嗎？”
“沒有。他臨死前才塞給我。”林守拿出盒子，摩挲着上面的花紋，“楚姑娘，你見識多。這盒子，還有裏面的東西，值得被滅門嗎？”
楚瑤看着盒子。“封元盒本身價值不菲。裏面的星核碎片，對修煉星辰功法的人是至寶。那張地圖，如果流焰谷真有前人遺澤，價值也難以估量。但爲了這些東西滅一個丹坊，說不過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們找的，不是這些東西。或者，不全是。”楚瑤目光銳利，“你仔細想想，你爹，或者你們林家，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哪怕是很小的事。”
林守努力回想。爹只是個煉氣五層的散修，經營着小丹坊，爲人老實，甚至有些懦弱。師兄們資質也都很普通。林家鎮就是個普通小鎮。
他搖頭。“我想不出。”
“那就先放下。”楚瑤不再追問，“抓緊時間恢復體力。下午要翻過前面那座山。”
翻山越嶺並不輕鬆。林守雖然突破到煉氣三層，體力增強，但背着不多的行李，還要時刻維持氣息收斂，依舊感到疲憊。楚瑤身體未愈，走得慢，有時需要林守攙扶。
路上，他們遇到了一頭出來覓食的野豬，獠牙鋒利，眼睛發紅。
林守下意識地想跑。
“站着別動。”楚瑤低喝，“收斂氣息，它不一定發現我們。”
野豬哼哧着，用鼻子拱着地上的落葉，逐漸靠近。
林守屏住呼吸，努力維持氣息收束。野豬在距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抬頭嗅了嗅，似乎有些疑惑，然後轉身晃悠着走了。
“普通野獸對靈力波動敏感度低。只要不主動暴露，不引起敵意，它們大多會忽略你。”楚瑤解釋，“遇到低階妖獸，道理類似。除非它餓極了，或者你闖入了它的領地。”
林守鬆了口氣。“如果它攻擊呢？”
“那就戰鬥。”楚瑤說得簡單，“判斷實力差距。能就，不能就跑。跑不掉，就想辦法同歸於盡。”
林守默然。
傍晚，他們在一個背風的山坡找到塊大岩石，決定在下面過夜。
林守生火，楚瑤拿出地圖再次研究。
“按照這個速度，我們可能要多花兩天時間。”楚瑤指着地圖上一處標記，“這裏，原本有條近路，但地圖顯示是片沼澤地。危險未知。”
“繞路？”
“嗯。安全第一。”楚瑤收起地圖，“今晚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遇到任何情況，立刻叫醒我。”
林守點頭。他坐在火堆旁，運行着《引星訣》恢復體力，同時保持警惕。
夜色漸深，山林裏並不安靜。各種蟲鳴獸吼遠遠傳來。
後半夜，楚瑤替換下林守。林守靠着岩石，很快睡着。他夢到了丹坊，夢到了爹和師兄們，夢到了沖天火光和黑衣人的刀。
他猛地驚醒，天邊已經泛白。楚瑤坐在旁邊，擦拭着那柄斷劍。
“做噩夢了？”她沒抬頭。
“嗯。”林守抹了把臉。
“習慣就好。”楚瑤收起斷劍，“報仇之前，噩夢會一直跟着你。”
他們繼續上路。接下來的幾天，路線變得崎嶇。他們按照地圖繞開了那片沼澤，多翻越了兩座陡峭的山嶺。
路上采摘野菜野果，偶爾設下簡單的陷阱捕捉小動物。林守的野外生存技能在楚瑤的指點下飛快提升。
他對靈力的控制也熟練了不少，維持氣息收斂不再那麼吃力。他甚至嚐試在行走中練習最基礎的控火，指尖能穩定地維持豆粒大的火苗超過二十息。
第五天中午，他們在一處山澗休息時，聽到了打鬥聲。
聲音來自山澗下遊，夾雜着兵刃碰撞和呼喝。
林守立刻看向楚瑤。
楚瑤示意他收斂氣息，兩人悄無聲息地向下遊摸去。
躲在一塊巨石後，他們看到山澗邊的空地上，三男一女正在圍攻一頭體型碩大的黑豹。那黑豹動作迅捷，爪牙帶着淡淡的黑光，顯然是一頭低階妖獸。
圍攻它的四人穿着統一的青色勁裝，看起來像某個小宗門或者家族的子弟。修爲都不高，兩個煉氣四層，兩個煉氣三層。
他們配合還算默契，劍光閃爍，不斷在黑豹身上留下傷口，但黑豹異常凶猛，一時僵持不下。
“是青棘山的弟子。”楚瑤低聲道，“一個小門派。那黑豹是‘影爪豹’，一級妖獸，速度見長。”
“要幫忙嗎？”林守問。
“不關我們的事。”楚瑤語氣冷淡，“等他們兩敗俱傷，或者一方敗走，我們繞路。”
就在這時，戰局發生變化。影爪豹似乎被激怒，猛地撲向其中一名煉氣三層的年輕男子。男子舉劍格擋，卻被豹爪上附帶的巨力拍飛，長劍脫手，撞在樹上昏死過去。
“張師弟！”另一名女子驚呼，劍法出現破綻。
影爪豹抓住機會，尾巴如鋼鞭般掃向女子腰間。若是掃中，必然重傷。
領頭的煉氣四層男子目眥欲裂，卻救援不及。
突然，一點微弱的火星從側面飛來，精準地打在影爪豹的眼睛上。
噗一聲輕響，火星威力不大，但灼痛讓影爪豹發出一聲痛吼，動作一滯。
那名女子趁機向後翻滾，險險避開掃尾。
青棘山幾人一愣，看向火星飛來的方向。
林守放下手指，有些發愣。他剛才幾乎是下意識出手了。
楚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影爪豹獨眼血紅，放棄了青棘山幾人，低吼着朝林守和楚瑤藏身的巨石撲來。
“小心！”青棘山領頭的男子喊道。
楚瑤冷哼一聲，斷劍出鞘。她沒有動用靈力，只是憑借精妙的劍招，斷劍如毒蛇般點出，精準地刺向影爪豹撲來時露出的咽喉。
影爪豹似乎察覺到危險，猛地扭身，劍尖擦着它的皮毛劃過，帶起一溜血花。
它落地，警惕地看着楚瑤，獨眼裏閃過一絲畏懼。低吼兩聲，它轉身竄入山林，消失不見。
青棘山幾人鬆了口氣，連忙扶起昏迷的同伴。
領頭的男子走過來，對林守和楚瑤拱手：“多謝二位出手相助。在下青棘山弟子，陳風。這幾位是我師弟師妹。”
“路過。”楚瑤淡淡回應，斷劍已經收回。
陳風看向林守，剛才那點火星他看得清楚。“這位兄弟控火手法精妙，多謝相救。”
林守有些不好意思。“舉手之勞。”
陳風看了看他們破舊的衣衫和略顯疲憊的神色，試探着問：“二位這是要往哪裏去？如果順路，我們可以結伴而行。這附近妖獸不少，多個人多份照應。”
楚瑤直接拒絕：“不順路。我們習慣獨行。”
陳風有些尷尬，但也沒強求。“既然如此，就不打擾了。再次感謝。”他拿出一小瓶丹藥遞過來，“這是我們青棘山的‘青棘散’，療傷效果尚可，聊表謝意。”
楚瑤沒接。林守看了看她，伸手接過。“多謝。”
陳風等人帶着昏迷的同伴匆匆離去。
等人走遠，楚瑤才開口：“爲什麼要接？”
“他們給的。”林守拿着小瓶，“說不定有用。”
“青棘散，垃圾而已。”楚瑤語氣不屑，“以後不要隨便出手。暴露實力，招惹麻煩。”
“剛才那種情況”
“那種情況，他們死一個人，重傷一個，也能掉那頭影爪豹。你出手，反而讓那妖獸盯上我們。”楚瑤看着他，“記住，在擁有足夠實力之前，仁慈和正義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林守握緊藥瓶，沒反駁。
“走吧。耽誤了不少時間。”楚瑤轉身繼續前行。
又走了兩天，地圖上標記的裂谷地帶終於出現在眼前。那是一片巨大的地殼裂縫，綿延不知多遠，深處彌漫着淡淡的霧氣，看不清底部。
“沿着裂谷邊緣找。地圖標記的入口，應該在一處有紅色岩石的地方。”楚瑤對照着地圖。
他們沿着裂谷邊緣跋涉。這裏植被稀疏，岩石，風很大。
找了半天，終於在一處較爲隱蔽的斜坡下，發現了一片赭紅色的岩壁。岩壁下方，有一個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通過，裏面黑黝黝的，隱隱有熱風涌出。
“是這裏嗎？”林守問。
楚瑤看着地圖，又看了看洞口。“地圖標記沒錯。進去看看。小心。”
林守撥開藤蔓，率先彎腰走進洞口。楚瑤緊隨其後。
洞內起初狹窄溼，但越往裏走，空間逐漸開闊，溫度也開始升高。岩壁呈現出暗紅色，摸上去有些燙手。
通道向下傾斜，蜿蜒曲折。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亮光，並且傳來轟隆隆的流水聲。
他們走出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頂部有無數發光的水晶，提供着照明。空間中央，是一條奔騰的地下岩漿河，赤紅的岩漿緩緩流動，散發出灼人的熱浪。空氣扭曲，充斥着硫磺的氣味。
岩漿河兩側，是較爲平坦的黑色岩石地帶。在一些地方，能看到殘破的建築遺跡，像是石屋、倒塌的廊柱，甚至還有幾個半埋在地裏的、破損嚴重的丹爐。
“就是這裏，流焰谷。”楚瑤看着奔騰的岩漿河，眼中映着紅光，“地圖沒錯。這裏曾經有一個依托地火建立的煉丹據點。看這規模，不小。”
林守感受着空氣中濃鬱的火屬性靈氣，精神一振。“這裏的火靈氣好濃。”
“對你修煉火系法術和控火有幫助。但對我……”楚瑤皺了皺眉，這裏的火煞之氣讓她很不舒服，“我們分開探查。你注意那些遺跡和丹爐，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我找找有沒有相對安全、火煞之氣較弱的地方可以落腳。”
兩人分頭行動。
林守走向那些遺跡。大部分都已經徹底損毀，只有些殘垣斷壁。他在一個半塌的石屋裏，找到了一個相對完好的低階丹爐，比之前那個陶爐好很多，只是爐身上有幾道裂紋。他還撿到幾塊不知名的金屬碎片，和一把鏽蝕嚴重的藥鋤。
楚瑤沿着岩漿河走了一段，回來時指向空間一側的岩壁。“那邊有個小洞，位置較高，遠離岩漿河，火煞之氣稍弱。可以在那裏暫時休整。”
他們來到那個洞。洞不大，但足夠兩人容身，裏面還算燥。
“我們需要在這裏待一段時間。”楚瑤坐下，臉色在紅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你需要盡快提升到煉氣四層，並且學會煉制聚氣散。我也需要借助星核碎片和這裏的特殊環境，嚐試壓制傷勢。”
她拿出那個金屬盒子，遞給林守。“星核碎片對你修煉《引星訣》也有助益。你修煉時，可以握着它。”
林守接過盒子，感受到其中散發出的溫和星辰之力。
“現在，我教你如何利用這裏的地火。”楚瑤指着洞外奔騰的岩漿河，“地火暴烈，不適合直接煉丹。但你可以用靈力引導一絲地火之氣，輔助你控火練習，淬煉靈力。方法如下……”
楚瑤傳授了一段引納地火之氣的口訣和注意事項。
林守認真記下。
接下來的子，兩人在這流焰谷地下空間住了下來。
林守每天的生活變得規律：運行《引星訣》吸收星辰之力和火靈氣，握着星核碎片修煉效率明顯提升。
在楚瑤指導下，小心翼翼地從岩漿河引納一絲地火之氣，淬煉自身靈力和控火技巧；辨認楚瑤從谷內采集到的、適應這裏環境生長的特殊藥材。
嚐試用那個撿來的帶裂紋丹爐煉制聚氣散。
第一次引納地火之氣時，林守差點被那絲灼熱狂暴的能量燒傷經脈，幸虧楚瑤及時出手幫他疏導。隨着練習次數增多，他逐漸掌握了訣竅，控火能力穩步提升。
煉制聚氣散依舊失敗率很高。地火之氣難以駕馭，丹爐有裂紋導致受熱不均，都是問題。但在浪費了大部分采集到的藥材後，他終於成功煉制出了一爐品質下等的聚氣散。只有三份，藥效斑駁。
“勉強能用。”楚瑤評價，“吃了吧。加快修煉速度。”
林守服下一份聚氣散。藥力化開，雖然雜質較多，帶來的靈力增長依舊明顯。他感覺煉氣三層的瓶頸有所鬆動。
楚瑤的狀態卻時好時壞。她大部分時間在洞內調息，依靠星核碎片穩定傷勢。但流焰谷的環境對她修煉的星辰功法壓制很大，火煞之氣不斷侵蝕她的護體靈力。她外出的時間越來越少，臉色也越來越差。
一天，林守正在練習控火，楚瑤把他叫進洞。
“我的傷勢，不能再拖了。”她直接說道，“必須盡快煉制清煞丹。否則，我撐不過一個月。”
林守心裏一沉。“需要我做什麼？”
“清煞丹的主藥是‘清心三葉蓮’，輔藥十二種。這張單子你記下。”楚瑤遞過一張寫滿藥名的皮紙，“流焰谷內可能找到一部分，但主要的幾味，尤其是清心三葉蓮，需要去外面的山脈尋找。地圖上標記了幾個可能生長的區域。”
林守接過單子，上面的藥材他大部分都不認識。
“我一個人去？”
“只能你去。我現在的狀態，離開這裏，被煞氣侵蝕會更快。”楚瑤看着他，“這是對你的考驗。也是救我的唯一方法。”
林守看着單子，又看看楚瑤蒼白的臉。他知道這很難，很可能找不到，或者找到藥材卻遇到危險。
但他沒有選擇。
“好。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