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稚從鬆鶴樓走後,雅間內重歸寂靜,只餘下窗外隱約的市井聲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屬於她的那縷甜香。

顧昭野並未起身,依舊保持着慵懶的坐姿,指間那枚羊脂白玉海棠佩觸手溫潤,仿佛還殘留着少女頸間的體溫和淡淡馨香。

他垂眸打量着,玉佩質地極佳,雕工精致,確是上品,尤其那海棠花紋,與她那嬌怯含露的模樣倒有幾分相襯。

“傳家之物?”他低嗤一聲,語氣意味不明。

沈巍那老狐狸,若知道自家閨女隨手就把“傳家寶”押給了一個“小倌”,還是他顧昭野,怕不是要氣得當場吐血三升?

想到那場景,顧昭野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這可比在朝堂上跟那老匹夫打機鋒有趣多了。

“叩叩——”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進。”顧昭野頭也未抬。

親衛趙莽和衛錚躡手躡腳地進來,臉上還帶着未褪盡的八卦和強忍的笑意。

一進門,目光就先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家將軍手中那枚顯眼的玉佩,又迅速移開,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

“將軍,”趙莽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

“沈小姐已經安全回到首輔府了,看樣子……沒被發現。”

衛錚補充道:“屬下打聽到,沈二公子沈隨安今並未外出,沈首輔也一如往常上朝去了,府內並無異動。”

顧昭野漫不經心地把玩着玉佩,“嗯”了一聲,表示知曉。

趙莽憋了又憋,還是沒忍住,擠眉弄眼地問:

“頭兒,那沈小姐……真要把您‘贖’出去啊?咱們……要不要提前做點準備?”比如,把鬆鶴樓買下來配合演戲?

顧昭野抬眸,涼涼地瞥了他一眼,趙莽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貧。

“準備什麼?”顧昭野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她不是要‘盤算’麼?讓她算。”

他倒要看看,這位養在深閨、嬌嬌軟軟的首輔千金,爲了給他這個“頭牌”贖身,能拿出多大的“誠意”和“魄力”。

“去查查,”顧昭野吩咐道,“沈小姐近來的動向,尤其是……銀錢方面。”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別驚動她。”

“是!”趙莽和衛錚領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興奮——這事兒,越來越有意思了!

接下來的兩,顧昭野依舊如常處理軍務,偶爾去京營巡視,仿佛那晚的曲從未發生。

只是那枚海棠玉佩,卻被他隨身帶着,時不時摩挲一下,眼底的神色晦暗難明。

派去盯梢的人回報,沈稚回府後確實安分了兩,但私下裏似乎派了貼身丫鬟悄悄出門了幾趟,去的都是南城一些牙行和不太起眼的巷子。

此外,她還偷偷典當了一對赤金纏絲鐲子和一支紅寶石簪子。

“哦?”顧昭野聽到回報,眉梢微挑,“還知道典當首飾湊錢?倒是有點決心。”

看來他那句“身價高”確實把她唬住了,讓她以爲三千兩都不夠。

“她打聽宅子,選的什麼地方?”他問。

“回將軍,沈小姐的丫鬟打聽的都是南城榆林巷、柳條胡同附近一進的小院,清靜,租金也適中。”

衛錚回道,“看起來,沈小姐是真打算替您……呃,安個家。”

顧昭野嗤笑一聲,“安家?”

他堂堂鎮北將軍府不住,去住她那租來的小院?這沈稚的腦子,果然被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荼毒得不輕。

不過,她這般認真“負責”的模樣,倒比他預想中更有趣些。

與他印象中那些要麼矯揉造作、要麼怯懦無能的文官家眷截然不同。

“後……”顧昭野指尖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那是她說的“再來看他”的子。

“將軍,後您真要去鬆鶴樓……等她?”趙莽忍不住問道。這畫面想想都覺得詭異。

顧昭野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首輔府的方向,眸光深邃,帶着獵手般的耐心和玩味。

“去,爲何不去?”他語氣悠然,“沈小姐一片‘誠意’,本將軍豈能辜負?”

他很好奇,這個女子究竟還能做出些什麼事來。

顧昭野收回目光,轉身將那塊海棠玉佩仔細系在自己腰間的蹀躞帶上,與那代表他武將身份的玄鐵令牌並排而掛,形成一種極其突兀又詭異的和諧。

“備馬,”他吩咐道,“去京營。”

“是!”

走出房門,春暖陽落在他玄色勁裝上,勾勒出挺拔凌厲的身形。

腰間那枚溫潤白玉隨着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與他周身那股桀驁冷硬的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他,顧昭野,遼東將門虎子,陰差陽錯竟成了首輔千金心心念念要“贖身”的“小倌”。

這出戲,既然開了場,他便陪她唱下去。

他倒想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嚇哭了誰。

約定的子轉眼即到。

沈稚揣着厚厚一疊銀票,帶着貼身丫鬟雲舒,再次踏入了鬆鶴樓。

與那晚的醉意朦朧不同,今的她清醒無比,也因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心虛氣短。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背脊,告訴自己:沈稚,是你做的就要認!贖了他,安頓好他!

她直接找到了掌櫃,說明了來意——要爲那晚攬月軒的那位“公子”贖身。

掌櫃的是個精的中年人,早已得了顧昭野的吩咐,聞言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爲難:

“哎呀,小姐說的是顧……呃,顧安之公子啊?他確實是我們樓裏……嗯,極特別的一位。這贖身價嘛……”

他搓着手,打量了一下沈稚,報出一個數字:“三千五百兩。”

“三千五百兩?!”沈稚杏眼圓睜,心尖都顫了顫。

二哥不是說頭牌最多兩三千兩嗎?這怎麼還多了五百兩?!這鬆鶴樓是搶錢嗎?!

她強作鎮定,試圖講價:“掌櫃的,這……是否太貴了些?可否……”

掌櫃的苦着臉,演技精湛:“小姐明鑑,那位公子……非同一般,多少貴人捧着銀子都想……”

“唉,三千五百兩,已是看在小姐誠意十足的份上,給的實在價了。”

沈稚抿緊了唇,袖中的手捏緊了荷包。

她典當了首飾,又湊了湊,統共也就四千七百兩左右。

前段時間置辦家具和房屋已經花了一些,這一下子又出去三千五,幾乎掏空了她的積蓄。

可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的承諾,想到那人或許正在樓中某處“忍耐”等待……她終究還是狠下心來。

“好!三千五百兩就三千五百兩!”她幾乎是咬着牙,將準備好的銀票數了出來,推了過去。

看着那厚厚一沓票子易主,沈稚的心都在滴血。

掌櫃的笑眯眯地收了錢,出具了契書,動作麻利得很。“小姐稍候,小的這就去請那位公子過來。”

不多時,顧昭野便隨着掌櫃的走了過來。

他今換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綴,少了些許那晚玄衣的凜冽。

墨發用一簡單的玉簪束起,眉眼間那股桀驁仿佛被刻意收斂,卻更襯得他姿容清絕,多了幾分……嗯,沈稚覺得,那大概就是“落難”後不得不收斂鋒芒的隱忍吧?

——沈稚更是堅定了自己“救人於水火”的信念。

“沈小姐。”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或許還有……依賴?沈稚自行腦補了後者。

“顧……顧公子。”沈稚臉頰微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們走吧。”

走出鬆鶴樓,春陽光正好,照在兩人身上。沈稚暗暗鬆了口氣,總算完成了第一步。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側的男子,他身量很高,自己只到他肩膀,行走間步伐沉穩,並無她想象中風塵之人的諂媚或輕浮,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氣度。

沈稚心想,許是家道中落,才使得他不得已從事這樣的營生,既然跟了自己,以後定也不讓他受了委屈。

想到這,沈稚挺了挺腰板,大有一副義憤填膺的架勢。

沈稚租的小院在南城榆林巷,地方清靜。

小院從外面看並不起眼,青磚灰瓦,與鄰家無異。但推開那扇新漆的木門,踏入其中,卻也別有洞天。

院內青石板鋪地,角落栽種了幾株翠竹和一株正開得爛漫的西府海棠,微風拂過,落英簌簌。

一架小巧的秋千懸在樹下,石桌石凳皆是上好的青石打磨,觸手溫潤。

正房的門窗都換了新的,糊着透光的桑皮紙。

推門進去,廳堂布置得清雅宜人,多寶閣上擺着幾件沈稚從自己私庫裏挑出來的雅致擺件,不顯奢華,卻另有一番韻味。窗邊設了一張軟榻,鋪着軟墊,方便休憩觀景。

臥房內,拔步床上掛着雨過天青色的紗帳,與顧昭野今的衣裳倒是相配。

床褥用的是柔軟的杭綢,觸感極佳。梳妝台、衣櫃一應俱全,甚至還在窗邊設了一張書案,文房四寶齊備。

這都是沈稚用心布置的,她想着他既是“頭牌”,往生活定是精細,如今跟了自己,也斷不能委屈了他。

顧昭野打量着這方寸天地,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這沈家小姐倒是真的用心,竟將這小院裝飾的別有一番滋味。

“這裏……你可還喜歡?”

沈稚有些緊張地看着他,像是個等待誇獎的孩子,“我想着,你或許用得上書案……若是不喜,我再……”

“很喜歡。”顧昭野打斷她,聲音比平柔和了些許。

他走到書案前,指尖拂過那方歙硯,目光掃過架上幾本精心挑選的遊記雜談,然後轉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沈小姐費心了。”

這一聲“沈小姐”,少了之前的疏離,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繾綣味道,聽得沈稚耳一熱。

“你喜歡就好。”她鬆了口氣,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繡囊。

“這裏面是一些銀錢,你且用着,不必節省。”

她頓了頓,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語氣認真起來,“我知道,讓你暫時屈居於此,是委屈你了。”

顧昭野走近兩步,他身量高,靠得近了,帶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雪後鬆林般的清冽氣息,將沈稚籠罩。

“那……沈小姐打算,委屈我到幾時呢?”

他聲音壓低,帶着點若有似無的蠱惑,“既已贖了我,莫非只想將我藏在這金屋之中?”

沈稚心跳如擂鼓,被他看得臉頰發燙,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眼神卻依舊堅定:“自……自然不會!我既說了要負責,便不會食言。”

“只是……眼下還不是時候,我需得尋個恰當的時機,才能……才能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你信我,可好?”

她仰着小臉,杏眼中水光瀲灩,似是請求,卻也帶着承諾的意味。

看着她這副明明羞怯卻強裝鎮定、還要反過來“哄”他的模樣,顧昭野心底那點惡劣的玩味似乎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陪她演這出戲,似乎不那麼無聊了。

“好。”他從善如流地應下,伸手接過了那個繡囊,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掌心,感受到她微微一顫。

“那我便在此,靜候沈小姐的……‘時機’。”

他刻意放緩了“時機”二字,帶着點曖昧的拖音,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沈稚臉更紅了,連忙道:“那……那你先歇着,熟悉熟悉環境。我……我過兩再來看你。”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叮囑一句,“若有急事,讓巷口賣炊餅的王婆遞話給雲舒便可!”

看着那抹嬌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顧昭野摩挲着手中沉甸甸的繡囊,又環視這間被她精心布置過的屋子,低低地笑了起來。

“堂堂正正的身份?”他喃喃自語,眸中興味更濃。

沈大小姐,你可知,你承諾要給的,會是什麼?

他走到窗邊,看着院中那株搖曳的海棠,姿態慵懶地倚在窗框上。

此刻他竟然感覺不錯?

畢竟,能被如此用心“金屋藏嬌”,似乎……也不算太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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