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怎麼還在賴床,”一只溫暖的手撫上了她的臉,輕輕拍了拍,語帶寵溺地道,“這孩子,再不起可就要遲到了。”
撐開沉重的眼皮,黎荔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
不必看清,她也知道這是誰,因爲這世上,還會叫她名的人,就剩一個了。
父親死後,母親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將女兒的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條。
曾經細膩的手也變得粗糙起來,尤其是她還要在飯店裏端盤子洗菜,黎荔知道母親的辛苦,也更清楚她一肩要擔起母女兩人生活開銷的無奈。
可那也是世間最溫暖的一雙手,她歪着頭,不停拿臉頰摩挲着。
“媽……我好想你……”
那雙手捋過她額前汗溼的碎發,聲音裏滿是眷戀不舍,“乖孩子,答應媽,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就算我不在了,也要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
黎荔只覺得心如刀割,一把抱住了身前那人,哭腔一下泄出,“媽,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記憶一點點落回腦中,逐漸清晰,大二那年,母親確診了腺癌,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坍塌了。
那些年,沒沒夜的拼命讀書,一心想要快些長大,等自己長大了,能掙錢了,就能讓母親輕鬆一些了。
她從不懷念自己的青春期,她的青春期裏全是母親勞碌的身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可原來,等她剛長大,才更加看清這世界有多殘忍。
“媽,我只有你了,你別離開我好不好?”濃重的思念傾瀉而出,她一時泣不成聲,哭得發抖,“我有錢,咱們治,多少錢都治!”
“可是媽媽累了,”那聲音有着極力克制的悲傷,“我希望你能跟真心喜歡的人在一起,不要爲了媽媽,爲了那些身外之物,出賣自己的感情。”
“不,我喜歡張耀,我不是爲了錢和他一起的,”她搖着頭,連自己也知道,這話有多違心,“只要能留住你,要什麼代價我都可以。”
可是沒有人再應答她了,懷中一下空了,周圍白茫茫一片,像是天地初開一般,耳畔風聲呼嘯,整個世界安靜空曠得叫人害怕。
黎荔一直在想,就算她是爲了錢才和張耀一起的,可等她畢業掙錢了,她都會還給他的,她只是拿這筆錢救急。
可母親沒能等下去。
懷着對母親的虧欠,在畢業後選的時候,她選擇了臨終關懷員。
看着一個又一個脆弱的生命離去,她對着她笑,陪着他們的哭,才明白所有相聚的終點都是分離,所有擁有最後都會失去。
她告誡自己,不要再爲這些分離上心,不要對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份感情太過留戀,要把心捂得更緊一些。
就做一塊石頭,心不會再疼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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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曉,外頭的雨已經停了,只餘檐角滴答作響,夾雜着窗外雀鳥清越的啾鳴。晨光熹微,浮塵在光柱中靜謐舞動,雨後空氣清冽,吸入肺腑帶着甘甜。
她身上已被他換上了潔淨燥的衣裳,安然躺在榻上。靳夜坐在床沿,托着她冰冷的手掌,精純的靈力不計代價地、源源不斷自兩人相貼的掌心渡入她體內。
這近乎傾注的靈力,終於如暖流化冰,催發生機。
她原本遊絲般微弱的心跳與脈搏,漸漸變得平穩、有力,他緊繃的心弦才敢略微一鬆,緩緩撤回了手。
“阿縈,阿縈……”他俯身,低聲輕喚。榻上之人毫無反應。
他心念微動,又湊近些,“枝枝?”
話音甫落,她雖仍緊閉雙眼,唇間卻逸出兩聲模糊的輕哼,似在應答。
靳夜深深籲出一口氣,凝視着被褥間那張蒼白的小臉,這才感到一陣後怕。
若自己再去遲一步……
他不敢再想,仔細爲她掖緊被角,起身離去。
因略通醫理,他平也存了些常用藥材。念及她如今身懷有孕,尋常藥物不敢妄用,記起櫃中藏着一支年份久遠的老參,正好熬湯爲她固本培元。
一通翻尋,終於尋到,小火燉上後,守着火候時,心卻仍系於屋內,不多時便又折返。
她的臉色已不似先前慘白,卻泛起一種異樣的紅,唇上裂起皮,不見血色。
此刻雙眼緊闔,眉頭深鎖,仿佛陷入夢魘,頭不安地擺動,唇齒間泄出破碎沙啞的囈語,帶着細弱哭腔:“媽,媽,別丟下我……”
額上也起了一層細密的盜汗,靳夜伸手一觸,果然燙得驚人。
他旋即出門打來冷水,擰帕子,仔細疊好敷在她額上,手還未收回,便被一只滾燙的手猛地攥住。
“別走……”
“不走……”他俯身,在她耳畔安撫道,“我在這兒,別怕。”
像是聽懂了這安撫,她竟循着聲源與溫度,迷蒙地伸出雙臂將他抱住,依舊喃喃不止。
這點力道於他而言微不足道,只需稍一用力便可掙脫,可垂眸見她淚痕交錯、眉頭緊蹙的脆弱模樣,心中哪還有半分硬氣。
又恐壓到她,只得維持着這個別扭的姿勢,半俯着身,手臂撐在榻邊,任由她緊緊環抱。
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浮木,她雙臂緊緊圈住他,將滾燙的臉頰埋入他襟前,身子不住輕顫。
未聞哭聲,衣襟處卻蔓延開一片溼濡,淚水的熱度,隔着衣料灼燙着他的皮膚,如烙鐵般,引得心口一陣悶痛。
原來她的母親也已經離世了……
她還說過,十歲上就沒了父親,這種身體有歸處心中無憑依的感覺,他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她無聲的慟哭,與他的記憶一一重疊,每一聲抽泣,都能喚起他年少歲月那些裏不見天的悲哭的餘音,每一下顫抖,也都能牽動他深深壓抑又繃緊的心弦上的回響。
他仿佛看見了,從前那個滿心淒苦無處言說的自己。
只能在這一刻,也緊緊回抱住她。
她何嚐,不是他的那塊浮木?
畢竟虛弱,沒多會兒,黎荔的哭泣漸歇,手臂軟軟垂下,再度陷入枕衾之間。
只是依舊閉着眼,間或抽噎一下,眼皮與鼻尖紅紅一片。
靳夜兩頭顧着,不時去看灶上參湯,等熬夠了時辰,盛出一碗端回屋,見還燙着,放在窗邊,稍涼後才端去喂她。
參湯溫熱正合適,可他從未照顧過人,笨拙地用調羹撬開她的唇,試圖喂入,卻發現她牙關緊咬,參湯盡數順着嘴角淌下。
又手忙腳亂地給她擦拭,無奈之下,只得一手小心捏住她兩頰,迫使唇齒微啓,另一手傾斜着碗,緩緩將湯液灌入。
雖已小心控着流速,仍有湯水從嘴角溢出,她猛地被嗆,劇烈咳嗽起來。
碗被放到一邊,靳夜將她攬到懷裏,拍着她後背給她順氣。
咳了一陣,黎荔眼皮顫動,虛虛睜開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