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渙散而茫然,望着他眨了眨,仿佛不識。
靳夜心中一喜,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醒了?”
黎荔怔忡地環顧四周,一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只覺頭痛欲裂,待神智稍稍清明,見自己仍在這屋內,便以爲昨夜收拾了行李離開才是夢境。
瞥見外頭天色大亮,陡然一驚,以爲是自己誤了時辰,想起他“明之後,不想再見”的狠話,沙啞着嗓子着急道,“我這就走,馬上離開。”
見她扭身要起,靳夜一把扣住她手腕,將人禁錮在身前,痛惜地道,“你這樣子,還能去哪兒。”
“我給我師父遞了信,他會派人來接的,應該就等在地宮外了。”
手上掙不脫,她目光仍四下搜尋,“我包袱呢?”
“你就這麼想走?”他語氣不由帶了急怒,“你昨天暈倒在瀑布邊上,險些出事,你知不知道?”
劇烈的頭痛與周身無力感讓她眼前發黑,積蓄的委屈與恐懼驟然爆發,她用盡力氣喊道:“不是你要我走的嗎?”
“我……”
他自責於剛剛一時情急,語氣太重,更怕手上力道傷了她,趕緊鬆了手。
黎荔正頭暈眼花,驟然失了支撐,身子一軟,直直撲進他懷裏,下意識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正要掙扎起身,卻被他順勢緊緊擁住。
“是我不好……”他聲音低沉,帶着悔意,“說讓你走,是氣話。”
黎荔鼻尖一酸,萬般委屈涌上心頭,理智卻異常清醒。既已無法從他這裏獲取修爲,留下無益。不如借此離開,再圖後計。
她用力將他推開。靳夜不敢使力,任由她掙脫。
“即便是氣話,也說得對。”她手撐床榻,向後挪開,刻意拉出距離,“我就是個卑鄙小人,留下都是爲了修爲,一直在利用你,你說得沒錯,都是虛情假意罷了……我不想再騙下去了,是時候結束了。”
“你可以繼續利用我。”他長睫垂下,迅速掩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痛色,強作平靜地開口。
黎荔被這話弄得措手不及,不敢相信,”你現在是想試探我,還是單純,逗我玩呢?”
“你不是想要修爲麼?”他繼續道,聲音聽不出波瀾,“我給你。”
黎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確認裏頭沒有一絲戲謔玩弄,不禁愣住,難以置信,一夜之間他的態度竟逆轉至此。
“不,我不要了。”她連連搖頭,神情堅決,“我現在,只想離開這裏……”
不能再留下了,多留一刻,心防便多瓦解一分。
“可你有身孕了!”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震得耳中嗡嗡作響。她目光呆滯,反應遲緩,喃喃問:“什麼?”
“我已爲你診過脈。”
怎麼可能!
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將自己的手腕遞到他面前,聲音發顫:“你定是診錯了,來,你再試一次!”
“不會錯,是滑脈。”他垂眸凝視她,喉間澀,竟有些緊張,“枝枝,我們……有孩子了。”
黎荔眉頭緊鎖,像是自語,又像是向他求證,“不會的……雲央說過,練這個不會懷的……師門裏也從無人因此出事……”
“你近,就沒察覺身上有何異樣?”
異樣?
黎荔垂首細想。近食欲不振,時常頭暈氣短,身沉乏力,心煩意躁,修煉也停滯不前……
“我以爲那都是……修煉的副作用。”
她竟從未想過,這些,分明也是女子有孕的征兆。
“那冊子上還寫了,”她思緒混亂,低聲囈語,“什麼‘功成百,則天癸不至,經血不下’,還說‘玄元自足,運轉如一’……我見月信未至,還以爲是練對了路子……”
靳夜扶額,暗嘆她能粗心大條到這地步,可轉念又一想,這些時,她種種異常他分明看在眼裏,卻只顧疑心她另有隱瞞,未曾細想是身體不適。
若早爲她診脈,也不會那般與她爭吵,她連夜離開,險釀大禍。
他澀然道,“我也疏忽了。”
黎荔呆呆坐着,手下意識地撫上小腹,臉上不僅全無喜色,還滿是愁雲,只覺口被巨石壓住。過了許久,仍不願相信地搖頭:“怎麼會呢……怎麼這麼倒……”
想起他在身旁,那個“黴”字被她咽了下去。
話音剛落下,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胃裏驟然翻江倒海,惡心感直沖喉頭。她猝不及防地探身向床外,一陣劇烈嘔。
昨夜空空的胃袋,只嘔出些酸澀黃水,胃部隨之抽搐,出一身冷汗。
心也徹底沉底,這分明,就是孕吐了。
靳夜輕拍她的背,看得心頭發緊。
“得吃點東西才行,”他扶她重新躺好,柔聲問,“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她無力地搖頭,連開口的力氣都似被抽空。
“我去弄點,你先歇着。”
她恍若未聞。待他腳步聲遠去,才抬手,用力搓了搓臉頰。
腦中一片混亂,無數情緒積壓在臆間,堵得她呼吸困難,想要發泄,卻連抬起手指都覺得費力,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與沉甸甸的憂慮。
灶房裏動靜不小,黎荔想到那次被他燒糊的餅和一片狼藉的灶台,不知這次又要弄出什麼來。
難怪他態度轉變如此之大,原來是因爲腹中這個孩子……
強撐着虛弱的身體下了床,她緩緩向屋外走去,卻不是想去灶房,而是朝着後院的方向。
一夜過去,不知信鴿有沒有帶來回信。
鴿架上,昨被自己放飛的那只信鴿已經回了巢,可它腿上空空的,什麼都沒綁。
是那封信沒送到?
不,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信鴿帶了回信,已經被靳夜摘去了。
心事重重地走到屋前,被兩聲低吼喚回了神志,抬頭看去,那只窮奇正蹲在院門邊,對着她搖頭晃腦。
對這龐然大物,她心裏還是發怵。
可奇怪的是,窮奇低伏着身子,伸出長滿倒刺的血紅大舌頭,嘴裏不住哈着氣,嘴角流着涎液,頂着一張猙獰面目,那姿態卻更像一只撒嬌的大狗。
正失笑間,遠遠瞥見院門外的小徑上,出現了一個身着青白道袍的身影。
黎荔有原身的殘留記憶,努力辨認之下,終於認出了來者。
那是靈泉座下的弟子,原身的三師兄——梁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