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的提醒,我記在了心裏。
但我沒想到,吳得志的報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防汛動員大會開完的第二天,鎮政府就召開了防汛工作責任分配會。
說白了,就是分地盤,劃任務。
會議由鎮長馬大炮親自主持,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尋常。
果不其然,吳得志拿着一張地圖,開始分配任務。
“東邊的王家村地勢高,沒什麼風險,老張,你帶兩個人過去巡查一下就行。”
“西邊的李家坪,靠近水庫,任務重一點,小孫,你負責後勤聯絡。”
“南邊的……”
他慢條斯理地念着,把那些安全清閒、容易出成績的地段,全都分給了自己的心腹和鎮裏的關系戶。
被點到名的人,都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而那些沒被點到名的,則一個個正襟危坐,臉色越來越凝重。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最難啃的那塊骨頭,還沒分出去。
那就是——黑石河堤段。
黑石河是穿過我們鎮的主河道,而黑石河堤段,是離鎮中心居民區最近的一段堤壩。
這段堤壩,修建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年久失修。
我昨天熬夜查過資料,在縣水利局的檔案裏,它被明確標注爲“三類危堤”,屬於隨時可能潰壩的高危地段。
更要命的是,這段堤壩的責任劃分極其模糊,前幾年防汛都是幾個部門聯合管轄,九龍治水,結果就是誰都不管。
誰接手這段堤壩,就等於把自己的腦袋拴在了褲腰帶上。
不出事,你累死累活沒人看得見。
一旦出了事,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管涌,你就是第一責任人,輕則處分,重則坐牢。
這本不是任務。
這是一個坑,一個足以埋葬任何一個基層部政治生涯的巨坑。
吳得志念完了所有輕鬆的活,故意停了下來,喝了口茶,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後,他才指着地圖上那段鮮紅的、如同動脈血管一樣的河段,慢悠悠地說:
“最後,就是這個黑石河堤段了。大家都知道,這裏是咱們鎮防汛工作的重中之重,是硬仗中的硬仗。所以,負責這個地段的同志,必須要有擔當,有能力,有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
他說完,環視全場。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或者假裝看文件,生怕被點到名。
那幾個平裏跟吳得志稱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此刻更是把頭埋得比誰都低,活像一只只把腦袋進沙子裏的鴕鳥。
馬大炮看着這副場景,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他跟吳得志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後,他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說道:
“這個擔子,確實很重。我看啊,一般的同志可能頂不住。”
他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落在了我這個角落。
“這種關鍵時刻,就需要有知識、有文化、有沖勁的年輕人頂上去!特別是我們新來的高材生,更應該在關鍵時刻,爲我們這些老同志分憂嘛!”
激將法。
裸的,毫不掩飾的激將法。
他甚至都沒有點我的名,但全會場的人都知道,他說的就是我。
吳得志立刻心領神會地接過話頭,臉上掛着虛僞的笑容。
“鎮長說得對啊!年輕人有活力,有想法。林舟同志昨天不還在會上說,防汛工作是天大的事嘛。我看,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非林舟同志莫屬啊!”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瞬間,全場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充滿了憐憫、同情,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幸災樂禍。
他們都在等。
等我驚慌失措,等我開口拒絕,等我出醜。
然後,馬大炮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給我扣上一頂“思想覺悟不高,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帽子,名正言順地打壓我。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腰杆挺得筆直。
我的沉默,讓吳得志有些得意忘形。他以爲我怕了,慫了。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給我下最後的通牒。
“林舟同志,既然你不說話,那我就當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
我站了起來。
椅子因爲我的動作,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在這寂靜的會場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主席台上那兩張寫滿陰謀的臉,平靜地開口。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地板裏。
“我去。”
短短兩個字。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預想過我會拒絕,會辯解,會憤怒,但他們唯獨沒有想到,我會答應得如此脆,如此平靜。
馬大炮臉上的得意凝固了。
吳得志張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們精心設計的陷阱,我不僅沒有躲,反而自己主動跳了進去。
這讓他們準備好的一肚子後手,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憋得他們臉色通紅。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錯愕。
我只是平靜地看着他們,又重復了一遍。
“黑石河堤段,交給我。”
說完,我坐了下來,拿起筆,在我那本舊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了“黑石河堤段”五個字。
仿佛那不是一個死亡陷阱,而是一枚軍功章。
馬大炮和吳得志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陰謀得逞的狂喜。
他們想不通我爲什麼會接。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傻小子,自己跳進了坑裏。
到時候,大雨一下,河堤一垮,所有的責任,就都是他林舟一個人的。
馬大炮強忍住笑意,拿起話筒,用一種贊賞的語氣,一錘定音。
“好!很好!林舟同志有擔當,有覺悟,不愧是名牌大學出來的高材生!那就這麼定了!”
會議,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散會後,同事們三三兩兩地離開。
他們路過我身邊時,眼神復雜,像是在看一個英勇就義的烈士,又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我甚至能聽到他們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這新來的大學生,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太沖動了,被人賣了還幫着數錢呢。”
“噓……小聲點。這哪是去防汛啊,這分明就是去送死背鍋的。”
“完了,這小子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