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愛這張臉不是嗎?
手術室頂上的紅燈熄滅時,天色已經擦黑。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疲憊地走出來。
“家屬在嗎?”
李聽安站起身,走上前去。
“我是。”
醫生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搶救過來了,但失血過多,需要住院觀察。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這次是自,按照醫院規定,我們必須通知患者家屬,並建議進行心理預。”
“不用了。”李聽安打斷他,“我會看着他。”
醫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搖搖頭,轉身離開。
李聽安站在原地,等着護士把許今言推出來。
病床從手術室裏緩緩推出,許今言閉着眼,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手腕上纏着厚厚的繃帶。
護士把他推回病房,調整好輸液架,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也離開了。
病房裏重新陷入安靜。
李聽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許今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着。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許今言的眼睫終於顫動了一下。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在天花板上停頓了幾秒,才慢慢聚焦,轉向了坐在床邊的李聽安。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眼底的茫然迅速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你還沒走?”他開口,聲音因爲失血和麻藥而沙啞得厲害。
“走了,”李聽安的語氣平淡無波,“又回來了。”
許今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全身的無力感,最終只化作一個幾不可聞的嘆息。“何必呢,李聽安。讓我體面地結束,不好嗎?”
“不好。”李聽安直視着他的眼睛,“因爲你的體面,快要了我的命。”
許今言愣住了。
李聽安從手袋裏拿出手機,點開通話記錄,將那個屬於許氏法務部律師的號碼展示在他面前。
“就在我籤完字,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她不緊不慢地陳述着事實,“許氏的張律師,恭喜我獲得了江畔壹號別墅的所有權,以及繼承了一家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權。”
許今言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裏透出不解。
“他還貼心地提醒我,”李聽安收回手機,唇角挑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別墅還欠着銀行九千八百萬的貸款,明天中午十二點是最後還款。而我繼承的股權是一家叫做遠航科技的公司,同時,我也自動繼承了這家公司一億兩千萬的對外負債。巧了,還款也是明天中午十二點。”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許今言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他猛地想坐起來,卻因爲腿上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又重重地跌回了床上。
他給她的,明明是他僅剩的、最淨的資產。那棟別墅是他母親留下的,怎麼會有貸款?
至於遠航科技......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閃過,讓他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遠航科技確實是他的資產,而且並未和家族掛鉤,是他在畢業時和朋友和朋友合夥開的一家公司。
而他在一天前收到過家族遞來的消息,信中的意思很明確,不僅要讓他自行消失,還要讓他將遠航科技的股權轉給陸宴辭,給陸家賠罪。
他當時只同意了自行消失,條件是不能再爲難李聽安,而遠航科技的股權則被他嚴詞拒絕,並放出狠話說等他死後,讓陸宴辭自己來拿......
他不是傻子,瞬間就理解了其中的用意。
這必然是老爺子的手筆。
他死後,遠航科技的股權自然落在李聽安的身上,而她一個女流之輩在面對巨額的債務下肯定手忙腳亂,到那時還不任人拿捏。
看來他爺爺不僅要讓他消失,連李聽安他也不準備放過......
許今言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口劇烈地起伏。
原來,他連最後的自以爲是,都只是一個笑話。
他以爲自己是在成全,到頭來,卻是親手將她推進了另一個更深的火坑。
無盡的屈辱和憤怒,像是岩漿,灼燒着他幾近冰封的心髒。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李聽安,眼神裏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愧疚:“我不知道......對不起......”
“道歉有用嗎?”李聽安反問,語氣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冷冰冰的陳述,“如果你剛才死成功了,我現在應該已經在籌備怎麼賣腎了。”
這句冷幽默讓許今言的呼吸一滯。
李聽安看着他,忽然傾身向前,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她的臉離他極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纖長濃密的睫毛,聞到她發間清冷的香氣。
許今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卻被床頭板抵住,退無可退。
“許今言,你聽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耳語,內容卻淬着冰,“你死了,這兩個億就結結實實地砸在我頭上了。你覺得,以你爺爺的手段,和我之前得罪陸宴辭的程度,他們會讓我活?”
許今言的呼吸凝滯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清冷如月的眼睛裏,此刻映着他狼狽不堪的倒影。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所以,你救我,只是因爲我還有利用價值。”
這句話不是疑問,是陳述。
“不然呢?”李聽安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着幾分嘲弄,“你以爲是什麼?許今言,別傻了。”
她收回手,坐直身體,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姿態。
“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背着兩個億的債,被許家和陸家聯手追,下場只會更慘。”
許今言沉默了。
是他天真,以爲能用自己的消失,換她一個全身而退。結果,卻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稻草。
“你想怎麼樣?”他終於還是開口問道,盡管他並不相信能在李聽安的口中聽到什麼有用的辦法。
“很簡單。”李聽安的眼神銳利起來,“第一,這份離婚協議,暫時作廢。”
她走到床頭櫃邊,拿起那份她籤過字的協議,當着他的面,慢條斯理地撕成了碎片,丟進垃圾桶。
“只要我們還是夫妻,你許今言欠的債,就有許家一份。你爺爺想把你摘出去,讓你淨淨地去死,順便讓我背鍋。我偏不如他的願。”
許今言怔怔地看着她的動作,心髒莫名地狂跳起來。
“第二,”李聽安轉過身,繼續說道,“明天中午十二點,是還款期限。我們沒錢,但我們有比錢更有用的東西。”
“什麼?”
李聽安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又移到他纏着繃帶的手腕上,“自然是你,一個爲愛私自動用家族資源,被家族拋棄、萬念俱灰之下割腕自的許家繼承人。”
她頓了頓:“你說,這個話題,媒體會不會喜歡?”
許今言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許家最重臉面。許老爺子之所以這麼快放棄他,就是爲了給陸家一個交代,保全家族的聲譽和利益。如果這件事被捅出去,許家不僅會淪爲整個上流社會的笑柄,一個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徹底得罪死了陸家。
“你瘋了?”他喃喃道,“這麼做,你會徹底激怒我爺爺,他不會放過你的。”
“他現在就放過我了?”李聽安反問,語氣裏帶着一絲好笑,“橫豎都是死,爲什麼不拉個墊背的?更何況,我們未必會輸。”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漸亮起的城市夜景。
“許老爺子現在怕的,就是你沒死,事情鬧大。所以,他會妥協。我也不求他免除債務,我只要他給我們時間。只要有時間,別說兩個億,二十個億,也不是問題。”
這番話,她說得平靜,卻帶着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信服力。仿佛那兩個億的債務,在她眼裏不過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數字遊戲。
許今言看着她的背影,那個纖細卻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但更多的是可笑。
“別鬧了,李聽安,這本不現實,而且,我......憑什麼要聽你的?我不想再當你的提線木偶了。”這是他第一次反駁李聽安的話,因爲過去的無數次他都對她言聽計從,但經歷了剛才的死亡經歷,他冥冥中好像看透了很多,現在他只想學着拒絕她。
李聽安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他床邊。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再次俯下身。
這一次,她的臉離他更近。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頰,從眉骨,到鼻梁,最後停在他的唇上,輕輕摩挲。
這個動作,帶着一種致命的誘惑,卻又沒有半分情欲。
原主能把許今言耍得團團轉,靠的就是這張臉,和那份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的脆弱與偏執。
李聽安不屑於演戲,但她從不介意利用自己擁有的一切優勢。
許今言的身體徹底僵住了。他感覺自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心髒在腔裏擂鼓般狂跳。
他想推開她,想告訴她別再用這種方式羞辱他。可他的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志,貪婪地感受着她指尖的觸感。而他內心好不容易才升起的反抗之意,再次偃旗息鼓。
他看着她,眼神復雜到了極點。“你......”
“就憑這個。”李聽安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蠱惑的意味,“許今言,你愛這張臉,不是嗎?”
許今言卻因爲她那句話,那一下觸碰,整個人都僵住了。心髒在冰冷的灰燼之下,竟被燙出了一點知覺。這不是愛,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羞恥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