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氣溫驟降。明明幾個小時前還是陽光明媚的熱帶氣候,現在海面上卻已經飄起了白色的寒氣。   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出現了一個足以讓任何航海家驚嘆的奇景——一道絢麗的七彩光環,並不是半圓,而是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封閉的巨大圓環,靜靜地懸浮在海天之間。

圓形彩虹(Circular Rainbow)。

那是傳說中只有在極度特殊的冷暖氣流交匯處才會出現的神跡。在往常,這絕對是值得草帽一夥開一場宴會慶祝的絕景。

然而此刻,梅利號的甲板上卻一片死寂。

“喂……大家。”

路飛趴在船頭,聲音有些發悶。他指着那個巨大的彩虹,試圖擠出一絲平時的興奮勁:“看啊……那個彩虹,是圓的誒。”

沒有人回應。

薇薇正端着換下來的熱水盆匆匆跑過甲板,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山治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着湯勺,看着那個彩虹,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蒂踩滅,轉身鑽回了充滿藥味和粥香的廚房。

烏索普和索隆正在拼命地調整風帆,試圖捕捉每一絲風,讓船快一點,再快一點。

而康,正裹着那件單薄的夏威夷襯衫,縮在甲板的角落裏瑟瑟發抖。從剛才開始,他的身體就感覺有些冷。不光是因爲氣溫的下降,更是因爲那個名爲“斯莫特”的噩夢帶走的體溫。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完美的圓形彩虹。卻覺得它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活像是一個死循環。

“……真諷刺啊。”

康呼出一口白氣,推了推鼻梁上冰涼的墨鏡。

“明明是這麼漂亮的景色,看起來卻像個……巨大的花圈。”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個所謂的奇跡。對於現在的這艘船來說,風景已經毫無意義。這裏沒有冒險家,只有一群爲了搶救夥伴而與死神賽跑的瘋子。

“……還要多久?”康問了一句。“不知道。”正在掌舵的索隆難得沒有迷路,反而死死盯着記錄指針,

“但風越來越冷了。快到了。”

命運的齒輪,有時會因爲一顆小石子而發生劇烈的偏移。

在原本的軌跡中,草帽一夥會因爲並沒有在小花園逗留太久,而在前往磁鼓島的海面上遭遇一艘名爲白鐵王號的大型潛水帆船。那裏坐着磁鼓王國的前國王,吞吞果實能力者——瓦爾波。

在原本的故事中,路飛會一拳把瓦爾波打飛,從而延緩瓦爾波回國的時間,讓他成爲路飛登島後的經驗包。

但是。這一次,因爲康的存在。因爲那場篝火晚宴,因爲那場通宵的狂歡,梅利號在小花園多停留了整整半天。

在這茫茫大海上,半天的時間差,足以錯過很多東西。

比如,他們錯過了那場海上的遭遇戰。梅利號與白鐵王號,在相隔幾十海裏的迷霧中,擦肩而過。

這看似是一件好事。但對於即將抵達的磁鼓島來說,這卻是最糟糕的災難。

這是一艘外形如同一只巨大鐵皮怪獸的潛水帆船。船艙內,彌漫着一股金屬與食物混合的怪味。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一個體型臃腫、下巴上鑲着鐵板的男人,正坐在王座上。他手裏拿着的不是雞腿,而是一塊從船身上掰下來的生鐵欄杆。   他張開那張能吞下一切的大嘴,像吃餅一樣把鋼鐵嚼得粉碎。

瓦爾波。原磁鼓王國的國王,現任白鐵海賊團船長。

“我們要到了嗎?”瓦爾波咽下嘴裏的鐵渣,打了個滿是機油味的飽嗝,眼神陰鷙。

“是的!瓦爾波陛下!”旁邊,一個長着爆炸頭,還是方塊狀發型的男人——參謀傑斯(Chess),正拿着望遠鏡興奮地大喊。

“已經能看到那標志性的磁鼓山峰了!那是我們的國家!!”

“嘻嘻嘻!終於回來了!”另一個穿着毛皮大衣、發型像個圓球的男人——事務官克羅馬利蒙(Kuromarimo)也搓着手奸笑起來。

“那個該死的黑胡子……看起來已經走了!我們在附近海域偵查了這麼久,確認沒有任何黑胡子海賊團的蹤跡!”

“那個……”提到黑胡子,瓦爾波的臉扭曲了一下。

幾個月前,那個只有五個人的海賊團突然降臨,以壓倒性的力量摧毀了他的國家。   作爲國王,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抵抗,而是帶着所有的醫生和軍隊,還有財產……逃跑了。

因爲存在就是一切,他不值得爲了沒有的國土和國民留在那裏,反正這幫海賊最多只是劫掠一番就走,畢竟他可是世界政府加盟國的國王之一,怎麼會有海賊能竊國成功呢?

就算他願意,難道世界政府也願意嗎?

“既然那個怪物走了,那這個國家自然又要回到本王的手裏!”瓦爾波站了起來,隨手抓起旁邊的一個銅質燭台塞進嘴裏,吧唧吧唧地嚼着。

“我要把那個所謂的逆賊徹底嚼碎!”

“還有那個該死的道爾頓……那個叛徒居然敢不跟隨本大王?”

瓦爾波的眼中閃爍着殘忍的光芒,那是一種對復仇的渴望。

“傑斯!還有克羅馬利蒙!”

“在!!”

“全速前進!”瓦爾波大手一揮,指着前方那座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冬島。

“本王要給那些以爲得救了的愚民們……一個巨大的驚喜!”

“還有,我要把剩下的醫生全部吃掉!讓他們知道,違抗本王的下場!”

轟隆隆——巨大的白鐵王號破開冰層,向着毫無防備的磁鼓島全速沖去。

此時。距離草帽一夥抵達磁鼓島,還有整整一天的時間。而在原著中,本該由路飛來阻擋的暴君,此刻將暢通無阻地降臨在那片剛剛從黑胡子陰影下喘口氣的土地上。

那個只有一位魔女醫生(Dr.庫蕾哈)和一只藍鼻子馴鹿守護的城堡,即將迎來真正的風暴。

天完全黑了。

雪,開始下了。

“下雪了……”薇薇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冰冷的雪花。“這就是冬島的氣候嗎……”

康裹緊了身上的毯子(那是他花高價從娜美那裏租來的),看着這漫天的飛雪。寒冷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但也讓他從那種混亂的記憶中暫時抽離出來。

偉大航路的氣候向來不守規矩。它不看羅盤,不聽經驗,也不聽人類的祈禱。

它像一個不認識字的孩子,用冰與霧在世界上塗抹,塗錯了也不擦掉。

在靠近磁鼓島的時候,寒冷來了。不是慢慢靠近的寒冷,而是突然降臨的寒冷——像一張白色的獸皮,被人從天上猛地拋下,覆住了海,自然也覆住了船。

“看到島了!!”瞭望台上的路飛突然大喊。

“好大的雪山!那就是我們要找的島嗎?!”

康抬起頭。在風雪的盡頭,一座形狀像是一排巨大圓柱體(磁鼓)的雪山島嶼,靜靜地佇立在漆黑的海面上。

它看起來是那麼安靜、聖潔。

但不知爲何,康看着那座島,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裏空空如也,並沒有武器。

“希望那裏……真的有醫生。”康哈出一口白氣,聲音消散在風雪中。

“而且希望……那裏的醫生脾氣別太壞。”

船只破浪前行。朝着那個已經被暴君捷足先登的國度。

如果有個能觀測到平行世界的歷史學家能注意到這一天,他定會感慨命運女神——如果這位甚至連牛頓都不放在眼裏的女神真的存在的話——在這一天對磁鼓島的居民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玩笑。

因爲在那艘名爲前進梅利號的小船上發生的一場毫無戰略意義的拼酒比賽,導致了一個名爲草帽一夥的不確定因素,比預定時間晚到了半天。

這半天的時間差,對於浩瀚的歷史長河來說,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但對於此時此刻,身處磁鼓島大號角村的守備隊隊長多爾頓來說,這半天,就是與人間的距離。

風雪如同撕碎的棉絮,無情地鞭笞着這片剛剛經歷了黑胡子掠奪的貧瘠土地。但比嚴寒更讓人心寒的,是矗立在廣場中央的那面旗幟。

那不是喜歡標榜自由的海賊旗,也不是自稱秩序的世界政府旗。

而是那是一個戴着皇冠的、貪婪張大的嘴巴——白鐵海賊團。

或者說,是瓦爾波王朝還鄉復辟的標志。

如果暴政有顏色,那對此時的磁鼓島來說,一定是像這片雪地一樣蒼白後的猩紅。

多爾頓跪在雪地裏。這位被稱爲像牛一樣忠誠的男人,此刻全身上下滿了箭矢,鮮血在他身下融化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圈。

他沒有死,但作爲曾經的國家護衛隊隊長,作爲這個國家現在唯一的防線,他在二十四小時前,就已經戰死了。

在那場一邊倒的鎮壓開始前,正是這個男人,用他那寬闊的後背擋住了白鐵王號的第一輪炮火,獨自一人沖向了歸來的暴君,爲大號角村的不少村民爭取到了逃往雪山深處的寶貴時間。

按照《銀河英雄傳說》裏楊威利的說法——“並不是我想當英雄,只是剛好沒有逃跑的路罷了。”

現在,這座村莊只剩下空蕩蕩的房屋,以及這位力竭被俘的守衛者。

盡管他成功讓平民暫時逃離了暴君的魔爪,卻並沒有守護到自己。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守護自己。

作爲曾經屬於國王軍的一員,他的職責本應是守護國王。但作爲多爾頓,他自己過去的良知卻驅使他守護國民。

尤其是看到希魯克克爲了國家自願赴死後……

當他不得不向自己宣誓效忠的君主揮刀以保護子民的那一刻,他認爲自己本該作爲王國軍人的生命就已經結束了。

他認爲自己既沒有守住國家的秩序,也背棄了身爲臣子的誓言——這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上的自。

在他面前,那個吞噬一切的暴君——瓦爾波,正坐在由被拆毀的民房木料堆砌而成的臨時王座上,嘴裏嚼着一把從多爾頓手裏奪過來的戰斧。

“嘎吱……嘎吱……”金屬扭曲斷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回蕩。

“真是難吃啊,多爾頓。”瓦爾波咽下最後一口鐵渣,那張癡肥的臉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無論是你這把生鏽的斧頭,還是你那個所謂的爲國民着想的理想……都讓人反胃。”

周圍,數百名手持火槍的士兵將沒有逃走的村民們團團圍住。抓獲的醫生,正瑟瑟發抖地被關在巨大的鐵籠裏,像待宰的牲畜。

“陛下……”

參謀傑斯手裏拿着一份名單,用一種向君王匯報今菜單的輕鬆語氣說道:“據統計,在您離開的這幾個月裏,多爾頓擅自將國庫裏剩餘的取暖油分發給了平民。這是嚴重的叛國罪。”

“叛國?”

瓦爾波冷笑一聲,他站起身,陰影籠罩了重傷的多爾頓。“不,這是罪。”

“這個國家的一草一木,一滴油,甚至連這些愚民呼出的熱氣,都是屬於本王的私產!擅自把主人的東西分給奴隸,這不是是什麼?”

多爾頓艱難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裏燃燒着最後的怒火:“瓦爾波……你這個…………”

“?”

瓦爾波大笑起來,他一腳踩在多爾頓的頭上,將他的臉狠狠壓進冰冷的雪地裏:“你以爲我在說什麼。在這個國家——我就是心髒。沒有心髒,身體就會死。看看這些廢物吧——”

他指着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只能抱在一起哭泣的村民。

“黑胡子來了,他們只能哭。我回來了,他們也只能哭。沒有力量的善意,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垃圾。”

“克羅馬利蒙!”

“在!”

“傳令下去。”瓦爾波看着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磁鼓山峰,看着那座被黑胡子洗劫後空置的城堡,眼神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狩獵行動開始。”

“目標是山頂那個該死的魔女庫蕾哈。我要奪回我的城堡,奪回我的醫療大國……在此之前,如果這些刁民再敢藏匿任何一個醫生……”

瓦爾波舔了舔嘴唇:“我就把這個村子,連同多爾頓一起,吃掉。”

與此同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遲到的草帽一夥,終於穿過了風雪。

“好冷啊!!”路飛和烏索普裹着毯子在甲板上跳腳。

康站在船舷邊,手裏拿着那個簡陋的單筒望遠鏡。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調整着焦距,鏡頭裏那個島嶼的輪廓逐漸清晰。但他眉心的皺紋卻越夾越緊。

“……情況不對。”康放下了望遠鏡,聲音有些發緊。

“怎麼了?康先生?”薇薇裹着大衣走了過來,手裏還拿着一條備用的圍巾,“是因爲雪太大看不清嗎?”   “不,是因爲太安靜了。”

康指了指遠處海岸線上的村落,也就是剛剛發生沖突的大號角村,“現在是晚上七點。對於一個寒帶國家……啊,不,在這裏應該是冬島國家來說,正是需要取暖和照明的時候。但是你看——”

薇薇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漆黑。除了幾處仿佛軍營篝火般的亮光外,整個村莊就像是一座死城,看不到一絲炊煙,聽不到一點人聲。

“而且,看那個港口。”康的語氣變得像是在讀一份驗屍報告。

“港口停泊着一艘巨大的潛水帆船。那不是商船,上面的炮口都在預熱狀態。而岸邊的防衛工事……”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開口道:“岸邊的工事不是向外……而是是向內防御的。也就是說,他們在防備的不是海上的敵人,而是島內的平民。”

“這意味着什麼?”娜美虛弱地問道,她被路飛背到了甲板上,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薇薇,你還記得報紙上的新聞嗎?”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最壞的可能性:“搞不好……這個國家正處於內戰之中。”   “或者說,剛剛經歷了一場並不和平的政權更迭。”

“內戰……”薇薇的臉色白了幾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這一趟求醫之旅,恐怕沒那麼容易了。”康看了一眼那座漆黑的島嶼。   “等等,康先生。”薇薇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大衣的內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精致的、半覆蓋式的銀色假面。這是之前在小花園整寶時,薇薇順手收起來的一件古董。

“這個……請您戴上。”薇薇將面具遞給康。

“哈?假面舞會嗎?”康挑了挑眉,“我現在這身夏威夷襯衫配這個,會看起來像個變態人魔吧?”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薇薇極其認真地說道,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報紙——那上面刊登着天龍人對“康”的懸賞令。

“既然這裏局勢不明,世界政府的眼線可能也在這裏。如果您的臉被認出來……引來的就不止是軍隊,而是CP0和海軍本部大將了。”

“爲了娜美桑能順利求醫,也爲了您自己的安全……請把臉藏起來。”

康愣了一下,看着薇薇堅定的眼神。

“……行吧。”康接過那個冰冷的銀色面具,扣在了臉上。咔噠。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

“那麼,我就暫時當個無名的怪人吧。”

……

在康的建議下,梅利號避開了可能有重兵把守的港口,悄悄駛入了一條被冰雪覆蓋的偏僻河口。   船剛靠岸。

砰!砰!砰!

幾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寂靜。

打在梅利號的船舷上,激起一蓬蓬木屑,有幾發甚至打到了路飛身上。

與原作多爾頓率領村民來雖然謹慎但還算是有驚無險接待了上岸的草帽海賊團不同,在瓦爾波的軍隊提前到的時間裏,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的村民看着突然出現在岸邊的海賊旗……

“有埋伏?!”

索隆瞬間拔刀,擋在了最前面。

路飛也壓低了身子,有點生氣說道:“竟然敢開槍……這群家夥不想讓我們上岸嗎?!”

“橡膠橡膠……”路飛握緊了拳頭,準備給這群不講理的家夥一點教訓。

“別出手!!”

一聲帶有金屬質感的大吼響起。康——現在是銀假面——站在甲板最前方。

面具的存在似乎給了他某種隔離感,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更加冷硬、穩定。

他看着岸上那些村民——那些因爲極度恐懼而面部扭曲、手裏拿着瑟瑟發抖的普通人。

透過面具的孔洞,那些臉孔在他的視線中依然與記憶中斯莫特的畫面重疊。

那些驚恐的眼神、那些絕望的嘶吼……胃部又開始抽搐,但他利用這層冰冷的僞裝,強行壓下了想要嘔吐的沖動。   “路飛。”

轉過頭,銀色的面具在風雪中反射着寒光,看不清表情,只能聽到那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不要……不要攻擊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果你覺得難辦……或者實在害怕無法控制的話,就讓我下去吧。”

康邁出一步,擋在了路飛身前。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裏全是冷汗:“我去探探路跟他們交涉。反正我戴着面具,沒人在乎我是誰……”

這不是什麼偉大的犧牲精神,也不是什麼爲了夥伴擋的英雄主義。而是一種更古怪、更陰暗的生理本能。

自從剛才那個名爲斯莫特的名字無意中被自己說出來後,康就覺得自己這具身體裏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像是髒的。

這是一種極其扭曲的贖罪強迫症——因爲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所以覺得每一次挨打都是一種未知的償還。

路飛看着戴着奇怪面具的康。

雖然臉被擋住了,但路飛那野獸般的直覺依然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顫抖。   那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害怕傷害出現在這裏。

“……康。”

路飛的手鬆開了,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

“都住手!!”

一道身影從兩人中間沖了出去。薇薇。她沒有拿武器,也沒有躲避,而是直接沖到了船舷邊,面對着幾十個黑洞洞的槍口。

“薇薇?!”路飛一驚。

“不許出手!路飛!”

薇薇的聲音嚴厲得近乎尖銳:“如果你在這裏打了他們……那我們就真的變成敵人了!”

“娜美桑現在需要的是醫生,不是戰鬥!”

下一秒,這位一國的公主,做出了讓所有人都震驚的動作。面對着隨時可能走火的,薇薇在冰冷的甲板上,跪了下來。

她並沒有因爲恐懼而發抖,而是將額頭貼在冰冷的木板上,用最卑微的姿態,喊出了最有力量的話語——

“非常抱歉!我的船長太沖動了!”“我們沒有任何惡意!雖然我們是海賊,但我們並不是來掠奪的!”“我的同伴生了重病……高燒四十度,如果不救治的話她會死的!”“求求你們……請告訴我們就近哪裏有醫生!只要指個路就好!拜托了!!”

寒風呼嘯。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飛愣住了,索隆收起了刀。

而康,隔着那張銀色的假面,呆呆地看着那個跪在地上的背影。他原本緊繃的、隨時準備用身體去“接受懲罰”的肌肉,緩緩鬆弛了下來。

“我們需要的不是海賊的尊嚴,也不是無謂的犧牲……”薇薇抬起頭,雖然眼角還有淚痕,但眼神卻亮得嚇人:“而是爲了同伴,可以拋棄一切的覺悟。”

康看着她。

面具下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了一個極輕的聲音:“……哈。”

岸上,那個帶頭的中年男人終於放下了槍。他看着跪在地上懇求的薇薇,又看了看雖然戴着面具卻並沒有攻擊意圖的康,眼中的恐懼終於消散了一些。

“……醫生的話,都被瓦爾波抓走了。”村民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絕望:“那個暴君回來了……他搶走了所有的醫生。現在這個國家,只剩下一個醫生了。”

“她在哪裏?”

薇薇猛地抬起頭。

村民指了指遠處那座高聳入雲、形狀像磁鼓一樣的巨大山峰。

“在那座最高的山頂上。住着一個叫Dr.庫蕾哈的‘魔女’。”“她是唯一沒有被瓦爾波抓走的醫生……但那是幾千米高的絕壁,本上不去的。”

“而且……”村民恐懼地看了一眼後方,“瓦爾波的軍隊正在搜山。我們就是從村子裏逃出來的。如果你們要去,最好快點。”

“謝謝!太謝謝了!”薇薇感激地再次行禮。

路飛看着薇薇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村民,最後壓低了草帽,臉上的怒氣徹底消散了。“對不起。”路飛也低頭道歉,“剛才嚇到你們了。”

沖突化解了。

康站在陰影裏,推了推臉上的銀假面。他感覺那個名爲斯莫特的幽靈,在薇薇剛才那一跪的光芒下,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瓦爾波嗎。”康低聲重復着這個名字,看向那座高聳的磁鼓山。

“既然你把所有的醫生都搶走了……”透過銀色的假面,他的眼神變得清冷而堅定。“那我們也只好順應海賊的規矩——把你連人帶醫生,全都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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