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正與醫女的禁忌之戀
月黑風高,內醫院後園的藥草叢中,兩個身影在暗處交疊。阿烈醫女被內醫正緊緊擁在懷中,急促的呼吸交織在寂靜的夜裏。
"你真的不考慮嫁給我嗎?做我的側室,我會好好待你。"內醫正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手指輕撫過阿烈的面頰。
阿烈微微側頭,避開他灼熱的目光:"我不在乎名分,可是母親絕不會同意的。她爲我相中的人家,我都推掉了,若是知道我們..."
"那就讓我去拜訪她,"內醫正堅持道,"我會讓她明白我的心意。"
阿烈猶豫片刻,終於點頭。她深知這段感情難容於世,卻無法抗拒內心對這位長她二十歲的男子的傾慕。在他身上,她找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全感,仿佛填補了自幼失去父親的空缺。
三日後,內醫正提着貴重的藥材和綢緞,來到漢陽郊外一處僻靜的莊園。當他見到阿烈的養母時,手中的禮盒險些跌落在地。
"樸...樸尚宮?"內醫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這位曾經權傾一時的前御膳廚房提調尚宮,"您怎麼會在這裏?"
曾經的樸尚宮面色平靜地示意他坐下:"原來阿烈心中傾慕的,竟是內醫正大人。"她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這麼說來,硫磺鴨子事件的內情,大人應該再清楚不過了?"
內醫正的手心頓時滲出冷汗,他強作鎮定地端起茶杯:"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韓尚宮和長今被處罰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我一直在內醫院忙碌,對外間變故知之甚少。"
樸尚宮冷笑一聲,緩緩道來:"崔成琴故技重施,用同樣的手段將我拉下提調尚宮之位,自己坐了上去。而今英,那個她一手栽培的侄女,自然成了最高尚宮。"她意味深長地看着內醫正,"大人與崔家往來密切,難道真不知情?"
內醫正手中的茶盞微微顫抖。他當然知道,不僅知道,還參與了其中。與崔家的利益牽扯,讓他在這潭渾水中越陷越深。此刻面對樸尚宮銳利的目光,他竟有些無地自容。
"我...我確實與崔家有些藥材往來,但朝堂之事..."內醫正支吾其詞。
樸尚宮打斷他:"大人不必多說。我只問一句:您對阿烈可是真心?還是如對待韓尚宮一般,隨時可以爲了利益犧牲?"
這句話如當頭棒喝,內醫正頓時語塞。他看着站在一旁面色蒼白的阿烈,突然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多麼艱難的境地。
當晚,樸尚宮將阿烈叫到房中,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你必須斷絕與內醫正的往來。這個人立場不堅,爲了利益可以出賣任何人。硫磺鴨子事件中,他明知真相卻作僞證,害死了韓尚宮。這樣的人,怎堪托付終身?"
阿烈淚如雨下,卻倔強地搖頭:"母親,我是真的喜歡他。他待我很好,處處照顧我..."
"那正是因爲你有利用價值!"樸尚宮痛心疾首,"崔家現在需要你在內醫院做眼線,他才對你百般討好。待你失去價值,就會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將你拋棄!"
然而阿烈已經深陷情網,無法自拔。她跪在養母面前:"女兒寧願終身不嫁,也不會與他斷絕往來。"
自此,阿烈與內醫正轉爲暗中往來。每當夜深人靜,他們總會在那片藥草叢中秘密相會。
一日,在內醫院僻靜的藥房院落。阿烈醫女刻意等到四下無人,才輕步走近正在清點藥材的內醫正。
"待風頭過去,我一定風風光光迎你進門。"內醫正許諾道,眼中卻藏着阿烈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阿烈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大人若肯助我對付徐長今,讓她永無翻身之日...我便應了您的心意。"
內醫正手中的藥秤微微一頓,抬頭時眼中閃過復雜的光芒。他放下藥材,向前一步靠近阿烈: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我早就看她不順眼。這次疫區之事,正是天賜良機。"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阿烈的衣袖,"只要你開口,要我怎麼做都行。既能除去這個眼中釘,又能得到你的心,何樂而不爲?"
阿烈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那就說定了。我要她再也回不到內醫院,永遠消失在你我眼前。"
"放心,"內醫正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我已經安排她去看守藥材倉庫。那裏偏遠無人,正是下手的好地方。至於疫病的真相..."他冷笑一聲,"誰會在意呢?重要的是趁這個機會,完成你的心願。"
阿烈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算計:"只要大人做到答應我的事,我自然會履行諾言。"
疫情開始
京城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連日的陰霾仿佛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疫情迅速蔓延,整個漢陽城人心惶惶。
"必須立即封鎖疫區!"右相吳兼護斬釘截鐵地說道,"一旦疫情擴散到京城,後果不堪設想。"
左贊成金治成站在殿下,眉頭緊鎖:"王上,當務之急是查明病因、配制藥物。貿然封鎖恐怕會引起恐慌,而且會將那些尚未感染的百姓也置於危險之中。"
經過激烈爭論,最終中宗還是下旨封鎖疫情最嚴重的幾個村莊。閔政浩被任命爲監賑副御使,與監賑御史、內醫正等人一同前往疫區。臨行前,他在宮中長廊偶遇長今,她正急匆匆地捧着藥箱趕往惠民署。
"徐醫女,"閔政浩叫住她,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關切,"此次疫情來勢洶洶,務必小心。"
長今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心頭微微一顫:"大人也要保重。"短短幾句交談,卻讓兩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擔憂。
陷阱
疫區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村莊死氣沉沉,不時傳來痛苦的呻吟和悲慟的哭泣。長今和其他醫女們立即投入救治工作,日夜不停地照顧病患。
"黃芩和黃蓮都快用完了,"長今焦急地清點着所剩無幾的藥材,"如果沒有這些,很多病患都撐不下去。"
阿烈醫女走過來,臉上帶着僞裝的關切:"我剛聽說龍地村的大集市可能還有藥材賣。長今,你能不能去一趟?現在大家都抽不開身,但你最熟悉藥材..."
長今不疑有他:"當然,我這就去。"
"不過要快些,"阿烈補充道,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最好在巳時之前回來集合,聽說晚些時候可能會有暴雨。"這完全是謊言,但她知道長今一定會相信。
長今匆匆收拾準備出發時,遇到正在安排防疫事務的閔政浩。
"要去哪裏?"政浩問道,目光落在她簡單的行裝上。
"龍地村,聽說那裏還能買到藥材。"長今回答道,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步入一個陷阱。
政浩略微皺眉,想起即將在巳時執行的封鎖令,但見長今行色匆匆,以爲她已知情且會按時返回,便沒有多問。
去龍地村的路比長今想象的要遠。當她終於找到一家尚未關門的小藥鋪時,天色已近黃昏。藥鋪夥計正在匆忙地收拾行李。
"大夫在嗎?我需要黃芩和黃蓮!"長今急切地問。
"大夫早就被官府召去了,"夥計頭也不抬,"我們也要走了,這地方待不得!"
長今苦苦哀求,最終打動了夥計,將僅剩的一些藥材賣給了她。抱着珍貴的藥材,長今連夜趕路,心中只想着那些等待救治的病患。
宮廷密謀
崔今英的處所內,燭光搖曳,映照着她冰冷的面容。阿烈醫女跪坐在她對面,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得意。
"都已經確定了嗎?"今英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討論一件尋常小事。
阿烈躬身回答:"是,長今已被困在封鎖區內,絕無生還可能。"
今英微微挑眉:"那麼,你的要求是什麼?是想做御醫女?"
阿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做御醫女綽綽有餘。請娘娘賜我崔判述商團藥材店店主的位置。"
今英的手指輕輕敲擊案幾,顯然對這個要求感到意外:"你的胃口真是不小。"
"我想對崔提調娘娘,或者娘娘您來說,"阿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長今有這個價值。"
今英沉默片刻,最終點頭:"只要事情辦得妥當。但若有什麼差池..."
"絕對不會出差錯的,"阿烈急忙保證,"監賑御史回宮廷時,已經下令此事不得拖延,要及時處置。長今絕無生還可能。"
封 鎖
當長今終於趕回疫區附近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村莊被官兵團團圍住,柵欄和繩索將整個區域封鎖起來。許多百姓跪在封鎖線外,哭喊着哀求:
"放我們出去吧!我們沒病啊!" "我只是來看望母親的,爲什麼不讓我走?" "孩子還在家裏等着我..."
長今擠到前面,向守關的士兵解釋:"我是內醫院的醫女,剛剛去采購藥材了,請讓我進去。"
士兵面無表情:"奉命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
"可是我有重要的藥材,病人們需要這些!"長今試圖說服他,但士兵絲毫不爲所動。
這時,長今聽到身邊人們的議論:
"從昨天開始,醫女和醫官們就一個個偷偷溜走了..." "他們把咱們扔在這裏等死啊!" "太可惡了,這就是朝廷的作爲嗎?"
長今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阿烈醫女特意派她去那麼遠的地方買藥,想起其他醫女躲閃的眼神,想起閔政浩問她是否“接到命令”時的神情...
一切都明白了。她不是被遺忘,而是被故意遺棄在這裏。
巨大的打擊讓長今幾乎站立不穩。她抱着那包辛苦得來的藥材,茫然地走到村中的涼亭坐下,淚水無聲地滑落。
被同伴拋棄的痛苦遠比疫情更讓她心寒。她想起自己在內醫院的種種遭遇——阿烈的陷害、申教授的誤解、甚至連好友信非也曾懷疑過她:
“如果我相信你,阿烈就是個可怕的人;如果我相信阿烈,你就是可怕的人。有什麼方法沒有可怕的人而讓我可以相信你呢?”
信念在這一刻徹底破碎。長今坐在涼亭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連懷抱中的藥材散落一地也渾然不覺。
救贖
與此同時,封鎖線外,閔政浩正在焦急地尋找長今的身影。撤離的醫女和醫官們都已集合,唯獨不見長今。
"長今醫女在哪裏?"他問內醫女調同。
調同困惑地搖頭:"我們昨天離開後就沒見過她了。"
政浩轉向阿烈:"你通知每個人集合的時間和地點了嗎?"
阿烈面不改色:"當然,我明確告知每個人巳時在這裏集合。"她的謊言說得如此自然,沒有人懷疑。
內醫正暗自得意,假意關心道:"難道她私自逃跑了?在這種危急時刻,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樸御使催促道:"沒時間等一個醫女了,我們必須立即撤離。"
政浩的心沉了下去。他猛然想起與長今最後的對話,想起她說是去龍地村買藥,頓時明白了一切——長今被故意誤導,錯過了集合時間,現在被孤零零地困在封鎖區內。
"我是監賑副御使閔政浩,請讓我進去!"政浩毅然對守關士兵說。
士兵大驚:"大人!一旦進去就不能再出來了!而且您怎麼能違背自己下達的命令?"
"我必須進去。"政浩語氣堅定,"有人被誤鎖在裏面了。"
"這可是王上的御令啊!大人三思!"
政浩腦海中浮現長今的面容,想起她在濟州島流放時的堅韌,想起她救治病患時的專注,想起她遭受不白之冤卻依然保持善良的初心...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進去。"他推開士兵,毅然跨過了封鎖線。
馬蹄聲在空蕩的村莊中回響。政浩焦急地四處尋找,終於在那個涼亭中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長今。
"徐醫女!"他快步上前,卻見長今眼神空洞,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
"徐醫女!怎麼回事?"政浩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臂,"起來,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長今緩緩抬頭,淚眼朦朧:"我不能出去。我和被遺棄在這裏的百姓一樣,我的處境跟他們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政浩不解。
"我被同伴遺棄了,"長今的聲音破碎不堪,"被內醫院的夥伴們故意遺棄在這裏..."
政浩的心爲之一痛。他看着長今絕望的神情,頓時明白了這一切背後的陰謀。阿烈和內醫正爲了除掉長今,不惜以整個村莊的百姓爲代價。
長今無力地靠在破舊的牆邊,淚水無聲地滑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只是認真走自己該走的路,從未害過任何人。每日忍耐再忍耐,堅持再堅持,可現在..."她的聲音破碎不堪,"被自己最信任的同伴遺棄,這種感覺讓我仿佛飄在空中,踩不到實地。"
閔政浩蹲下身,目光如炬地注視着她:"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長今。這不過是你必須越過的又一道高牆——那是人心的藩籬。你越是出色,立的功勞越多,這堵牆就會越高。但你必須越過去,否則之前所有的堅持和付出都將失去意義。"
"我沒有信心了,"長今搖着頭,眼神空洞,"真的沒有了。"
政浩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不需要有信心,只要用心去做就好。我認識的徐長今,從來不是會向命運低頭的人。站起來,我不願看見你懦弱的模樣。你的使命還沒有完成,那些需要你的病患還在等着你。"
長今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似乎被這句話觸動。
政浩繼續道:“你說得對,這裏的百姓被遺棄了,他們需要幫助。但你不是被遺棄的,因爲我在這裏,我會和你一起幫助他們。”
“可是...爲什麼?”她喃喃問道,“爲什麼大人要爲我冒這麼大的風險?違抗王命是重罪啊...”
政浩輕輕爲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動作自然而溫柔:“因爲在濟州島的海邊,我曾許諾會守護你。因爲我相信醫者仁心的理念應該被踐行。更因爲...”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柔和,“更因爲我無法想象沒有你的世界。”
長今終於直視他的眼睛,在那雙熟悉的眼眸中,她看到了真誠和堅定。
村民的憤怒
就在政浩準備帶長今離開時,一群村民發現了他們。看到政浩的官服,村民們的情緒頓時激動起來。
“官員!還有醫女!”一個中年男子怒吼道,“他們把咱們丟下等死,自己卻想偷偷溜走!”
人群迅速圍攏過來,手中的農具和木棍仿佛隨時會落下。政浩立即將長今護在身後。
“不是這樣的!”長今急忙解釋,“閔大人是回來幫我們的!”
“幫我們?”一個老婦人哭喊着,“我的兒子已經死了!媳婦也快不行了!這就是朝廷的幫忙嗎?”
憤怒的村民越來越激動,政浩試圖解釋:“這是王上的御令,我們也是不得已...”
“御令?”一個青年怒吼道,“你看看這裏!有沒有生病的孩子,也有爲了照顧病患自願留下來的健康百姓!御令是什麼?爲什麼要殺死無辜的老百姓?”
人群向前逼近,政浩雖然身懷武藝,但面對這些絕望的百姓,他不願動用武力。幾個壯漢突然沖上前,棍棒如雨點般落在政浩身上。
“不要!”長今尖叫着試圖阻擋,卻被推到一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長今突然站到政浩身前,張開雙臂護住他:“你們不會死的!一定不會死的!相信我,絕對不會死的!”
人群暫時安靜下來,一個村民冷笑道:“病患越來越多,這裏又沒有大夫又沒有藥材,我們怎麼能活下去?”
長今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我是內醫院醫女徐長今!我會治療各位的病痛,我一定會留在這裏治療病患!我們來這裏,就是爲了幫助各位,救大家的!”
她的聲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讓憤怒的村民漸漸平靜下來。
政浩忍着傷痛站起來:“她說得對。雖然這麼做是迫不得已,但我們應該更慎重地把病患跟健康的人區分開來,至少要確立治療對策再離開。我會留在這裏幫助你們。”
希望的賭注
長今立即投入工作,但她買回的藥材遠遠不夠。當村民們發現只有寥寥幾包藥時,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就這麼點藥?你們還是在騙我們!”一個剛剛失去妻子的漢子怒吼道,再次抓住政浩的衣領。
長今急忙解釋:“這些藥至少可以緩解最嚴重的病患的症狀!閔大人不是那種不顧百姓死活的人,他會去取更多的藥材!”
“我們憑什麼相信他?”衆人質疑道,“他一旦出去,怎麼可能還會回來?”
長今看着政浩,眼中含着淚光,卻堅定地說:“我相信他。因爲他是閔政浩大人。”
在長今的苦苦勸說下,村民們最終同意讓政浩外出取藥,但限時一天:“如果明天之前你不帶藥材回來,我們就殺了這個醫女!”
政浩鄭重承諾:“我一定會回來。請相信我。”
他轉向長今,低聲道:“等我回來。”長今點頭,眼中滿是信任。
然而當政浩轉身離去時,長今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下。她知道在這個混亂的時期,一天內找到足夠的藥材幾乎是不可能的。她之所以這麼說,只是爲了給政浩一個離開的理由——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過了新月谷以後,就會到達龍地村,那裏市集有個大藥房。應該可以買到藥材。”長今對政浩說這些話時,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政浩有些懷疑:“現在外面這樣混亂,怎麼會有藥材?”
“前兩天我去過,所以我知道。他們說藥材這幾天很快到了。”長今勉強微笑,眼角卻掛着淚痕。
長今站在村口,目送着閔政浩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小路盡頭。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生生撕裂,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席卷而來。
她知道,這一別,很可能就是永訣。
即便閔大人拼盡全力,在這疫情肆虐、人心惶惶的亂世中,要找齊所需的藥材又談何容易?更何況,封鎖令如山,他這一去,是否還能獲準重返疫區,全都是未知之數。
身後傳來村民壓抑的哭泣聲,那是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絕望的哀嚎。還有其他病患痛苦的呻吟,健康村民恐懼的低語,所有這些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長今牢牢困在原地。
她突然明白了:從閔政浩跨過封鎖線回來找她的那一刻起,他們就都已經做出了選擇。他選擇爲她冒死返回,而她選擇爲他勇敢地留在這裏,守護這些被遺棄的百姓。
"醫女大人,"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那位大人...真的會回來嗎?"
長今轉過身,看見一位白發老嫗攙扶着發病的孫子,渾濁的眼中滿是希冀與恐懼交織的復雜情緒。在她身後,更多村民投來期待的目光——那些目光沉重得幾乎要讓長今窒息。
在那一瞬間,長今做出了決定。
她挺直脊背,露出一個鎮定而溫暖的微笑:"會的”
當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時,長今默默擦去眼角的淚水,轉身走向那些需要她的病患。每一步都沉重如鉛,卻又堅定無比。
絕境
政浩走後,長今立即投入工作。她組織還能行動的村民采集苔蘚:“苔蘚可以退高燒,雖然不如藥材有效,但至少能緩解症狀。”
她指導大家將食器煮沸消毒:“這樣做可以防止疾病傳播,保護好自己才能幫助他人。”
盡管身體疲憊不堪,長今依然堅持照顧每一個病患。她的堅定和奉獻漸漸打動了村民,大家開始配合她的安排。
然而命運再次給了長今沉重一擊。在照顧病患時,她自己也出現了發熱和疼痛的症狀——她被感染了。
當村民發現長今病倒時,剛剛建立的信任瞬間崩塌:“她早就得病了!一直在瞞着我們!” “那個官員不會回來了!我們都被騙了!”長今被憤怒的村民粗暴地推入倉庫,沉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砰然關上,落鎖的聲音如同命運的審判。
在黑暗的倉庫中,長今蜷縮在角落,高燒使她神志模糊。但她擔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那些無人照料的病患,還有那個她深愛卻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
“起火啦,快去救火啦”村民掙扎着四散逃跑。濃煙如同猙獰的巨獸,貪婪地吞噬着村莊的每一寸空氣。
"等火勢控制住,一定要把這個醫女處死!"村民的怒吼透過門縫傳來,"她和那個狗官是一夥的,想要燒死我們所有人!"
長今無力地靠在門板上,淚水混合着煙灰在她臉上劃出斑駁的痕跡。她想要呼喊,想要解釋,但濃煙嗆得她不住咳嗽,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政浩大人...”她在昏迷中喃喃自語,“請一定要活下去...”
謠言四起
議政府大堂內,氣氛凝重。右相吳兼護面色鐵青地盯着監賑御史。
"你是疫區派的監賑御史,竟然說不知道閔政浩的下落?"吳兼護的聲音冷得像冰。
監賑御史冷汗直流:"下官知罪。副御史閔政浩自前日進入封鎖區後,就再未出現。"
吳兼護冷哼一聲:"難道副御史是因爲懼怕疾病,所以先行逃走了?一個朝廷命官棄百姓於不顧,簡直荒唐!無論如何,必須以無端潛逃處置。"
左贊成金治成邁步上前,語氣堅定:"右相大人,政浩絕非貪生怕死之輩。一定是有不得已的情況。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吳兼護冷笑:"回來?等他回來,疫病怕是已經傳遍漢陽了!"
與此同時,內醫院中也彌漫着不安的氣氛。
鄭主簿急匆匆地走進醫官們議事的房間:"什麼?長今還沒回來?"
內醫正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衣袖,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譏諷:"她仗着王後娘娘的寵愛,向來不聽從指揮。恐怕是害怕疫病,私自逃走了。過去派遣到疫區的醫女,也不是沒有先例。"
鄭主簿頓時激動起來:"不可能!這孩子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哦?"內醫正挑眉,"那爲何其他醫女都在規定時間集合,唯獨她不見了蹤影?"
趙奉事插話道:"會不會是遭遇了什麼不測?比如老虎群的攻擊..."
內醫正忍不住笑出聲:"胡說!哪來的老虎群?"
醫女住處,氣氛同樣緊張。內醫女調同正向御醫女匯報情況。
"所有人都在規定時間到達集合地點,只有長今沒有出現。"
御醫女皺眉:"確定和她說清楚時間和地點了嗎?"
允熙小聲說:"我們前天還在路上遇見過她,當時她正急着去買藥材。"
信非突然站出來,語氣堅定:"長今絕不是會臨陣脫逃的人!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不可抗拒的意外!"
善意的謊言
閔政浩策馬疾馳在荒涼的小路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藥材,救長今和那些無辜的百姓。
當他抵達長今所說的龍地村藥房時,心頓時沉入了谷底——藥房大門洞開,裏面空無一人,只有幾味零散的藥材散落在地,顯然主人已經倉皇逃離。
"有人嗎?"政浩焦急地呼喊,回應他的只有空曠的回聲。
他瘋狂地翻找着每個角落,希望能找到一些被遺落的藥材,但除了些無關緊要的草藥外,一無所獲。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陽開始西斜,承諾的期限正在迅速逼近。
"長今..."政浩無力地跪倒在地,拳頭重重砸向地面,"你明明知道這裏已經空無一人,爲什麼還要讓我來?"
突然,他明白了長今的良苦用心——她不是爲了讓他找藥,而是爲了給他一個離開的理由,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你這個傻丫頭..."政浩的眼眶溼潤了,"總是爲別人着想,卻從不考慮自己。"
心痛如絞的感覺幾乎讓他窒息。他想起長今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想起她救治病患時專注的神情,想起她在逆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不,我不能放棄。"政浩猛地站起身,“長今,我馬上回來救你!”
夢魘
倉庫內,長今的意識開始模糊。濃煙讓她呼吸困難,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重疊。
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母親明伊。
"娘,請您不要再說話了,吃點山草莓吧?"幼小的長今跪在母親身邊,將嚼碎的山草莓小心地喂入母親口中,"您不吃東西,才會這麼難受。
明伊艱難地吞咽着,眼中滿是不舍與擔憂:"長今啊,我的孩子...以後你要一個人..."
"不會的!"小長今哭喊着,"娘一定會好起來的!等爹回來了,我們就可以團聚了..."
回憶如潮水般涌來,長今又看到了流放路上的韓尚宮。那個如母親般呵護她的師父,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爲她着想。
"娘娘,您不可以睡!睜開眼睛看看長今啊!"當年的她哭着搖晃韓尚宮逐漸冰冷的身體。
韓尚宮用盡最後力氣握住她的手:"記住...要活着...你不僅是明伊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都離開我?"長今在煙霧中喃喃自語,淚水無聲滑落,"娘,師父,你們怎麼都這樣對我..."
在濃煙彌漫的倉庫中,長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娘娘,對不起..."她喃喃自語,"長今真的太累了。一次次失去重要的人,一次次從絕望中爬起來...我真的做不到再站起來了。"
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意識逐漸飄遠。
回憶
意識模糊中,長今回到了那個改變她一生命運的日子。
"啪!"戒尺重重地落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一道紅腫的痕跡。
"說過多少次了?我們是賤民,不能去學堂,不能和士大夫的公子玩耍!"明伊眼中含着淚,手上的戒尺卻毫不留情,"你這樣會拖累全家的!"
小長今倔強地咬着嘴唇:"可是我想讀書認字!爲什麼賤民就不能學習?爹說過,他以前是軍官,是保護王上的..."
"住口!"明伊的臉色瞬間慘白,"那些話永遠不許再說!除非你想看着爹娘被抓走處死!"
然而命運的齒輪終究無法阻擋。在那個熱鬧的集市日,當父親被人誣陷、受盡侮辱時,年幼的長今再也忍不住了。
"我爹不是賤民!他是王上身邊保護王上的軍官!"她哭喊着,想要維護父親的尊嚴。
那一刻,她永遠忘不了父親眼中的驚恐與絕望。就在那天,她親眼看着父親被官兵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而後來的逃亡路上,母親爲保護她中了毒箭,在荒山野嶺中痛苦離世。八歲的長今,就這樣永遠失去了雙親。
"都是我不好..."長今在煙霧中蜷縮成一團,"如果不是我多嘴,爹娘都不會死..."
回憶繼續翻涌,長今又看到了那個陰暗的牢房。
"師父,爲什麼要替我頂罪?"長今抓着牢房的欄杆,泣不成聲,"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啊!"
韓尚宮溫柔地拭去她的淚水:"長今啊,你要記住。我選擇這樣做,不是爲了你一個人,而是爲了明伊,爲了我,也爲了你。我們中間必須有人活下去。"
"可是沒有韓尚宮娘娘,我活不下去啊!"長今絕望地哭喊,"我已經失去了爹娘,不能再失去您了!"
韓尚宮堅定地看着她:"你必須活下去。因爲你是火種,終有一天會燃起燎原之火,爲我和明伊洗刷冤屈。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堅強地活下去。"
然而此刻,在濃煙彌漫的倉庫中,長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娘娘,對不起..."她喃喃自語,"長今真的太累了。一次次失去重要的人,一次次從絕望中爬起來...我真的做不到再站起來了。"
或許就這樣離開也好,可以去見爹娘和師父,再也不必獨自承受這世間的苦難。
一幅幅畫面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那些她愛過也愛她的人,濃煙越來越濃,長今昏昏沉沉睡去……
劫後餘生
馬蹄聲如驚雷般撕裂村莊的寂靜,閔政浩策馬狂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長今,一定要等到他!
當他遠遠望見村莊上空翻滾的濃煙時,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不...不會的..."他喃喃自語,鞭策坐騎加快速度,"長今,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政浩躍下馬背,不顧一切地沖進火場。濃煙嗆得他咳嗽不止,但他仍聲嘶力竭地呼喊着:"徐內人!你在哪裏?徐內人!"
火焰如惡魔般舔舐着每一寸土地,政浩發瘋似的挨家挨戶搜尋。他踢開一扇扇房門,期待着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又害怕看見最不願見到的場景。
"徐內人!回答我!"他的聲音因爲吸入濃煙而變得嘶啞,眼中的淚水不知是因爲煙霧還是恐懼。
回憶起長今送別時那雙含淚卻強裝堅強的眼睛,政浩的心如刀絞。那時她就知道了吧?知道這個約定幾乎不可能實現,卻還是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我怎麼這麼傻!"政浩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明明知道她是這樣的人,爲什麼沒有早點察覺!"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一間冒着濃煙的倉庫映入眼簾。不知爲何,政浩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長今就在裏面!
政浩用盡全身力氣踢開倉庫大門,濃煙撲面而來。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看見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長今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面色蒼白如紙。
"徐內人!"政浩沖過去,顫抖的手指探向她的鼻息。當感受到那微弱的氣息時,他幾乎要跪地感謝上蒼。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長今,輕得如同抱着一片羽毛。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胸前,政浩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劇烈。
"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去安全的地方。"他在她耳邊低語,仿佛她能聽見似的。
沖出倉庫的那一刻,夕陽的餘暉灑在長今臉上,給她蒼白的面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政浩輕輕將她放在平坦的草地上,手指顫抖地撫上她的臉頰。
生死相擁
徐內人,快醒過來!"政浩輕拍着她的臉,聲音因爲恐懼而發抖,"求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長今毫無反應,政浩的心沉入了深淵。他握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你不能就這樣走了...我們還有那麼多約定沒有實現..."
記憶中長今的身影一幕幕浮現:那個在御廚房認真做菜的小宮女,那個在疫區不畏艱險的醫女,那個在月光下與他暢談理想的女子...每一個她都那麼鮮活,那麼珍貴。
政浩的眼淚終於決堤,他哽咽着說:"你說要我永遠在你身邊...這些承諾,你都忘了嗎?"
他俯下身,額頭抵着長今冰涼的額際,泣不成聲:"如果你不在了,我要如何獨活?這個世界若沒有你,對我還有什麼意義?"
就在政浩幾乎絕望時,他感覺到長今的手指輕微動了一下。
政浩屏住呼吸,緊緊盯着長今蒼白的臉龐。當看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時,他的心跳幾乎要停止。
"徐內人?你醒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呼喚,生怕這只是一場幻覺。
長今緩緩睜開雙眼,迷茫地看着眼前淚流滿面的政浩。她的嘴唇微微顫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大人...是您嗎?還是我在做夢?"
政浩喜極而泣,情不自禁地輕輕抱住她的頭:"不是夢,真的是我!你終於醒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親密地擁抱她,此前最多只敢握住她的手。此刻,所有克制的感情如洪水般決堤,這個一向沉穩的男人竟像個孩子般抽泣起來。
長今虛弱地抬起手,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水:"我以爲...以爲您不會回來了。那些村民說...說官員都是不可信的..."
"傻瓜,"政浩哽咽着,"我怎麼會不回來?明知你在這裏牽掛着我,明知你爲了救我而陷入險境,我怎麼可能棄你於不顧?"
他扶着她坐起來,仔細端詳着她的面容,手指輕撫過她臉上的每一處傷痕,眼中滿是心疼:"在你最危險的時候挺身而出,讓我得以脫險,這樣的你,教我如何能辜負?"
長今的眼淚無聲滑落:"謝謝您願意回來,大人。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政浩輕輕爲她拭去淚水,聲音溫柔得如同春風吹過湖面:"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你獨自面對危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政浩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情感,將長今緊緊擁入懷中。這個擁抱小心翼翼,卻又堅定無比,仿佛要將所有的承諾與守護都融入其中。
長今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鬆下來,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她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感受到他懷抱的溫暖,這一切都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大人,"她輕聲說,"在等待的時候,我想了很多。我以爲這次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但是想到您,我就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下來..."
政浩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不要再說什麼離開的話。你要活着,爲了那些需要你的人,也爲了...爲了我。"
遠處,火光漸漸熄滅,只餘縷縷青煙嫋嫋升起。在這片經歷劫難的土地上,兩個相擁的身影仿佛在訴說着一個關於愛與守護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