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掐住靈溪的脖子,手越收越緊。她喘不過氣,臉慢慢發紫,喉嚨裏發出微弱的聲音。她沒有掙扎,眼睛一直看着他。
她抬起左手,動作很慢,但很堅決。她把芯片貼在手腕上。金屬很涼,皮膚卻像着了火一樣燙。她咬牙,用盡力氣按下按鈕。
藍光一閃,電流沖進陸燼的大腦。他身體猛地一抖,手鬆開了。
靈溪摔倒在地,背撞到地板,疼得眼前發黑。她咳着,每吸一口氣都像刀割。但她還按着芯片,不敢鬆開。
陸燼跪在地上,頭低着,肩膀不停抖。腦子裏突然冒出很多畫面。
一個穿灰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破舊的鐵門前,赤腳踩在泥裏,臉上有傷。她喊“哥哥”,聲音很小。
接着是另一個畫面:一個男人被拖進黑屋,手上戴着手銬,眉毛上的疤在流血。他抬頭冷笑,嘴動了動,說了兩個字——“自由”。
這些畫面太痛了,陸燼抱住頭,牙齒打顫。他的右臂忽然抽動,手指扭曲,做出握刀的動作。
靈溪爬起來,走過去扶他。她剛碰到他,就被狠狠甩開,撞到了牆上。
陸燼抬起頭,嘴角抽動。右手抬起,張開,又猛地握緊——他還想拿刀。
靈溪再次按下芯片。藍光更亮,時間更長。電流傳遍系統,切斷那些記憶。空氣中有燒焦的味道。
陸燼倒下,全身抽搐。眼睛閉着,但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像有兩個東西在他的腦子裏打架。
這時,牆開始流出暗紅色的液體。地上裂開縫,瓷磚碎了,水泥塊翹起來。還沒散完的屍體變成黑霧,被裂縫吸走。
空中響起嗡嗡聲,像是機器要壞了。牆上的符號變了形,成了亂碼。天花板震動,水泥塊掉下來,砸在地上。
副本要塌了。
靈溪站不穩,靠在牆上。她的芯片發燙,紅燈閃個不停,警告等級升到最高。再用一次,系統就會懲罰她,電擊會毀掉她的神經。
但她還是往前走,想把陸燼往外拖。他太重,她只能一點一點挪。剛動幾步,頭頂一聲巨響,整面牆塌了。
她撲上去,用背擋住他。
石頭砸在她背上,肩胛骨很疼。她沒叫,只是死死護住他。
灰塵散去後,他們身邊出現一個小空間。一橫梁斜下來,和斷牆組成三角形,像留了一條活路。
外面全毀了。走廊斷了,地板翻起,空中出現黑色裂痕。那些怪物也被撕開,化成黑煙消失。
陸燼忽然睜眼。
他看不清,只看到影子晃動。耳邊有雜音,還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哥哥……救我……”“了他們……”“你就是我……”
他覺得手臂發燙,低頭一看,左臂內側出現一道紅紋。
像火焰。
中間寫着:10%。
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空間猛地震動。一聲爆炸,白光吞沒一切。
最後一刻,他看見靈溪的臉。她看着他,嘴唇動了動。
好像說:“別相信記憶。”
然後,什麼都沒了。
——
陸燼猛地睜開眼。
他在金屬艙裏,四周是冷牆。艙蓋慢慢打開,冷風吹進來,帶着消毒水和鐵的味道。他大口喘氣,衣服溼透,貼在身上。
他坐起來,動作僵硬。左手摸向右臂,那裏還在發熱。卷起袖子,紋身清清楚楚:火焰形狀,邊緣微微跳動,中間寫着“10%”。
不是夢。
是真的。
他盯着數字,腦子一片空白。10%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不是之前的73%?那些記憶去哪兒了?他爲什麼還記得掐她時的感覺,記得她眼裏那一絲心疼?
他記得小女孩喊“哥哥”。
記得那個男人笑的時候少了一顆牙。
可現在,這些事又變得模糊,像隔着一層玻璃,看得見,聽不清。
通道傳來腳步聲,不快,有點慢。
他抬頭,看見靈溪站在外面。她沒穿制服,只披了件灰外套,領口開着,手腕上有紅印。她臉色白,嘴唇沒血色,左手一直按着芯片的位置。
她看着他,沒說話。
陸燼問:“我……了誰?”
她搖頭,沒回答。
陸燼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不再抖,掌心多了道劃痕,不知怎麼來的。是副本裏傷的?還是他自己劃的?
靈溪走過來,聲音很小:“你沒碰刀。”
他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她身子一晃,扶住牆,咬住嘴唇。額頭冒汗,臉扭曲,像被電擊中。
系統懲罰來了。
電從身體裏面炸開,比以前更狠。她沒出聲,指甲摳進牆裏,指節發白,指尖滲出血。
幾秒後,她站直,呼吸急促。再看他時,眼神還是清醒的,甚至有點堅定。
“別問。”她說,“現在不能說。”
陸燼沒說話。
他知道她在護他。
也明白這護不了多久。系統不讓引導者手測試者的狀態,更不會讓她一次次替他受罰。每次違規,她都在崩潰邊緣。
他抬起左臂,再看那紋身。火焰邊緣還在動,像活着。
融合度會漲。
那些記憶會回來。
他會越來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別人的。
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分不清夢和現實?
什麼時候開始,他半夜醒來,發現自己正抓着一把不存在的刀?
靈溪走向控制台,腳步不穩。她輸了一串代碼,屏幕亮了:“任務中斷,副本已銷毀”。
陸燼坐在艙裏,一動不動。
他看向艙壁的反光。裏面的臉陌生。眉上的疤還在,但眼神不一樣了。
不只是壓抑。
還有別的東西。
像醒了過來,又像沉下去了。
靈溪站在作台前,手指停在確認鍵上。
她沒按。
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燼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她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紅光照在她臉上,像一道淚。
這一刻他們都懂了。
有些事已經回不去了。
有些規則守不住了。
有些真相,遲早要出來。
這場實驗,早就不是測記憶和身份那麼簡單。
這是一場獻祭。
獻祭的是清醒,是理智,是人本身。
陸燼慢慢閉上眼。
紋身在黑暗中發燙。
10%——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