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漪小姐?”
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透過劣質音響的電流雜音刺入耳膜,“你還需要多久?”
林清漪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滑膩的織物。
她低頭,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她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質T恤,也不是音樂學院統一發的練習服。
視線所及,是一片極其扎眼的、飽和度極高的粉紫色蕾絲!
這裏是……哪裏?
我是誰?
混亂的念頭在她劇痛的腦海中瘋狂沖撞。
幾乎是同時,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撞進來——
林清漪……同名同姓,二十二歲。
空有張被營銷號吹噓爲“千年一遇”的美貌皮囊,內裏卻是個實打實的草包。
五音不全,節奏感全無,靠着容貌進了這檔爆火的選秀綜藝《星夢閃耀》。
前幾期表現堪稱災難現場,跑調跑到外太空,跳舞同手同腳,早已淪爲全網群嘲的“美麗廢物”,是節目組博取流量和話題的絕佳祭品。
此刻,正是決定她去留的關鍵創作考核環節,而原主……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被當衆處刑的恐懼。
林清漪意識到,她成了另一個自己,一個頂着同樣名字、同樣面孔,卻聲名狼藉、被釘在“五音不全的花瓶”恥辱柱上的選秀藝人。
“平行……宇宙?”
這個荒謬又無比真實的念頭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林小姐!”剛才那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再次透過麥克風傳來。
他是一個梳着大背頭的評委,語氣中帶着一絲冰冷,“我再提醒你一次,本輪‘靈感火線’環節的命題是‘愛情’。要求原創。你只剩最後……”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手腕上那塊明晃晃的名表,“十分鍾時間。”
他身體微微前傾,麥克風清晰地傳出他的譏諷聲:“如果實在沒有頭緒,或者……能力所限,也可以選擇放棄。畢竟,尊重舞台,也是尊重觀衆。”
轟!
最後那句話像一顆火星,徹底點燃了觀衆席本就壓抑的焦躁。
“下去吧!別浪費大家時間!”
“花瓶就好好當花瓶,唱什麼歌!”
“十分鍾?給她十小時也白搭!”
“滾下去!我們要看實力派!”
“花錢買的名額吧?丟人現眼!”
……………
噓聲、倒彩聲、毫不掩飾的嘲笑聲,一波接着一波的在台下的觀衆席響起。
梳着大背頭的評委皺緊了眉,臉上寫滿了極不耐煩的神色。
他旁邊的女評委,一個妝容精致的短發女人,輕輕嘆了口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微微搖了搖頭。
最邊上那個一直顯得興致缺缺的年輕男評委,脆低頭玩起了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漠然的臉。
完了嗎?
就這樣結束?
被噓聲淹沒,被淘汰,背負着原主留下的罵名,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徹底沉淪?
不!
一股屬於另一個靈魂的倔強,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燃燒起來。
她是林清漪!
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大三的林清漪!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花瓶!
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着同樣廉價閃亮的粉紫色甲油。
這雙手……屬於誰?
嗡!
一個靈感在她腦海裏如電光般乍現。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接觸鋼琴是在小學文藝匯演的舞台上,她小巧的雙手曾流暢的彈過一首曲子。
那是一段旋律!
清晰、流暢、帶着一種獨特的、近乎透明的憂傷質地。
“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我聽見遠方下課鍾聲響起……”
…………《小幸運》!
林清漪猛地睜大了眼睛,心髒在腔裏狂跳起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近乎荒謬的狂喜!
這是她前世那個世界裏的歌!
那個屬於她的世界!
這旋律像一救命的繩索,瞬間將她從溺水的深淵中拉了出來!
屬於原主的、鋪天蓋地的恐懼如水般退去。
屬於林清漪——那個中央音樂學院大三,視音樂爲生命,指尖浸染過無數大師樂譜的靈魂,驟然歸位!
十分鍾?
原創命題“愛情”?
夠了!
這本不是創作,這只是……重現!是來自原生宇宙的饋贈!
她沒有一絲猶豫,大步的走向舞台中央。
那裏,孤零零地立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謠吉他,顯然是節目組爲創作環節準備的道具。
林清漪彎腰,將吉他穩穩地抱在懷裏,手指下意識地在琴弦上輕輕撫過,動作自然流暢,帶着一種浸淫多年的專業韻律。
這個抱琴的姿態,這個沉靜專注的側影,讓原本喧囂的觀衆席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前排幾個原本笑得最大聲的觀衆,臉上誇張的表情僵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評委席上,背頭評委敲擊筆尖的動作徹底頓住,眉頭擰得更緊,目光緊緊鎖住台上那個氣質陡變的女孩。
女評委則微微前傾了身體,眼中那份憐憫被濃厚的好奇取代。
那個一直低頭玩手機的年輕男評委,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有些詫異地抬起了頭。
林清漪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她微微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再次睜眼時,眸子裏只剩下純粹的、對音樂的虔誠。
她微微側頭,修長白皙的左手手指,穩穩地按上琴頸上的和弦品位,右手懸在音孔上方,手腕放鬆,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
然後,她的右手拇指,以一種溫柔卻無比堅定的姿態,輕輕撥動了最粗的那第六弦。
她的唇瓣,靠近了立在她面前的麥克風。
氣息拂過防噴罩,發出輕微的“噗”聲。
然後,歌聲響起了。
“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第一句沒有技巧的修飾,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帶着微微顫栗的真實感。
“我聽見遠方下課鍾聲響起……”
下課鍾聲?
觀衆席裏,一個中年男人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他眼神復雜,似乎在歌聲裏看到了自己早已模糊的青春剪影。
那大背頭評委緊握着手中的籤字筆,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的不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貫注的傾聽。
“可是我沒有聽見你的聲音……認真呼喚我姓名……”
這一句,林清漪的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仿佛在自言自語,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失落的探尋。
那份小心翼翼,瞬間擊中了台下無數人心中某個柔軟的角落。
前排一個剛才還在大聲起哄的年輕女孩,下意識地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