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哭喊着那個名字,哭喊着那個他們共同的遺憾。
那是他們榮耀一生中,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痛。
就在周相府邸哭聲震天的時候,深宮之中,卻已是亂成了一團。
大周皇帝雲晉,消失了!
寢宮裏找不到,御書房也空無一人。
整個皇宮的宮女太監都快把地皮給翻過來了,依舊不見陛下的蹤影。
皇後穿着一身素雅的宮裝,站在寢殿門口,看着亂作一團的衆人,臉上卻沒什麼驚慌之色。
她只是靜靜地站着,片刻之後,對身邊的貼身女官吩咐道:“備車,去城郊的皇陵別苑。”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最終停在了京郊一處僻靜的山坡下。
皇後提着一盞宮燈,獨自走上那條雜草叢生的小徑。
山坡的頂上,有一座孤零零的衣冠冢。
墓碑上沒有刻下一個字。
大周的皇帝,九五之尊的雲晉。
此刻正穿着一身常服,狼狽地跪在那塊無字碑前!
若讓旁人看了,定然大驚失色——誰人受得了天子一跪?!
就見皇帝抱着冰冷的石碑,像個無助的孩子,嚎啕大哭。
“阿凌......”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自責與痛苦。
“是我沒用!是我太急着開疆拓土,讓你出征西涼!如果不是我,你怎麼會陷入洛陽那樣的死地!”
“十萬大軍......十萬忠心耿耿的華家軍,還有你......”
“全都沒了......”
“連一骸骨都找不到......”
“他們都說我是個好皇帝,可我知道,我不是!我連自己最好的兄弟都護不住!”
“我害得你滿門盡滅,九族殉國......”
“阿凌,我對不起你......”
他哭得渾身顫抖,將額頭抵在粗糙的石碑上。
“你以前跟我提過一嘴......你說你有個女兒,你說等仗打完了,就帶她來給我看看......”
“你是不是在誆我?”
“阿凌,你當時千萬別是騙我的......”
“我求求你,你做個人,你千萬別騙我......”
皇帝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卑微的乞求。
“你若真有個女兒......我發誓,我一定百般補償她!我要把這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我要讓她成爲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阿凌,你讓她出現好不好......就當是我求你了......”
皇後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心疼。
她嘆了口氣。
這些年了,每到華凌的忌,皇帝都會拋下一切,獨自來這裏哭上一宿。
第二天,他又會變回那個伐果決、深不可測的帝王,面不改色地去上朝。
滿朝文武,鮮少有人知道,那位戰功赫赫的華凌大將軍,與當今陛下的關系,親如手足,甚至遠勝那些同父異母的親王。
華凌是陛下自幼知己玩伴,是他的忠臣,也是早年第一個忠臣。
當年陛下還是個在冷宮裏跟野狗搶食的不受寵皇子時,是那個叫華凌的少年,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糧,翻牆進來,分他一半粗糧饃饃。
後來,也是華凌,第一個追隨他,陪着他從皇子奪嫡,一路到登基稱帝。
在陛下的心裏,華凌的分量,與她這個發妻,一般無二。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早早地死在了戰場上。
他死得慘烈,死得決絕,連個後代都沒留下。
至於那個女兒......皇後眯起了眸子。
她覺得這不太可信。
或許只是華凌當年隨口一句的玩笑話,又或許只是陛下悲痛欲絕之下,自己生出的一點念想。
如果有這樣一個女兒,以陛下的手段,這些年早就把天下翻個底朝天給找出來了。
他從未在朝堂上透露過半個字,想必連他自己,也覺得希望渺茫吧。
皇後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地站在風中,陪着他。
華九娘獨自駕着馬車,車輪碾過官道上不算平整的石子。
她的手穩穩地握着繮繩,目光直視前方。
“駕!”
她輕喝一聲,馬兒加速。
前方便是揚州城了,越過揚州,再經汴州,京都便近在咫尺。
她尋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棧投宿。
卸下馬兒的嚼子,給它喂了草料,又親自檢查了一番馬車的狀況,才拖着疲憊的身子走進客棧。
掌櫃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打量了她幾眼,也沒多問。
華九娘要了一間靠近後院的普通客房,圖個清靜。
夜色漸濃,華九娘熄了燈,靠在窗邊,任憑涼風透過窗縫拂過臉頰。
她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告御狀的細節,推演着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以及應對之法。
她絕不能失敗,這是她爲自己,爲她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討還公道的唯一機會......
正思忖間,客棧後院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異響。
不是尋常的喧譁,而是兵器碰撞與低沉的悶哼聲,顯然是有人在打鬥。
華九娘立刻警覺起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側耳傾聽。
很快,聲音變得清晰,是多個人圍攻一人的聲音。
她透過窗縫,模糊地看到幾道黑影在院牆角落閃動。
月光下,隱約能辨認出其中一人身形修長,衣着似乎比常人考究些,而圍攻他的,則是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
那貴公子顯然武藝不凡,劍光閃爍,在以少敵多的情況下還能勉力支撐。
然而,對方人多勢衆,且招招狠辣,顯然不留活口。
華九娘清楚地看到,貴公子左臂已然染血,動作漸漸遲滯。
她沒有絲毫想要介入的念頭。
告御狀是天大的事,她不是聖母,不能節外生枝,更不能暴露自己。
與這些刀口舔血的黑衣人對上,無論勝負,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讓她此行功虧一簣。
貴公子最終支撐不住,被到牆角,一聲悶哼後,他重重倒下。
黑衣人沒有停手,還在補刀。
終於,確認貴公子徹底失去反抗能力後,黑衣人們搜刮了一番,又確認了屍體,才迅速翻過院牆,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手。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直到夜色完全恢復了寂靜,再無任何異動。
華九娘長嘆一聲,心裏七上八下,最終還是狠不下心,從包袱裏取出一小卷淨的細麻布和一瓶金瘡藥,順着窗口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