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已定,他不再猶豫,立刻換上朝服,備上馬車,徑直往相府而去。
夜色已深,周相府邸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周相年近花甲,兩鬢微霜,正就着燭光審閱一份來自邊關的奏折。
聽到下人通報護國將軍深夜到訪,他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放下朱筆,起身相迎。
“李將軍,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周相將李信迎進書房,親自爲他倒上一杯熱茶。
李信沒有碰那杯茶,一撩袍角,竟對着周相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相!”
他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悲憤,虎目之中隱隱有水光,“請您爲老夫做主啊!”
周相大驚,連忙上前攙扶:“李將軍,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你我共事多年,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要行此大禮?”
李信卻執意不肯起,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老夫實在沒臉說,可事關小女若蘭的性命和清白,不得不來求您了!”
聽到事關李若蘭,周相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知道李信對這個獨女何等寶貝。
他不再堅持,坐回主位,沉聲道:“你且說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若蘭那孩子,一向溫婉懂事,能出什麼事?”
李信這才順勢站起,用袖口抹了抹眼角,開始了他編排好的說辭。
“周相,您是知道的,小女若蘭前些時說心情煩悶,想到鄉下別院去住一陣子。”
“我當時想着讓她散散心也好,便允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哽咽,“誰知......誰知竟被一個蛇蠍心腸的毒婦給算計了!”
“哦?”
周相身體微微前傾,“此話怎講?”
“那別院左近,住着一戶人家,男的叫陸爭,是個讀過幾年書的。正是當朝狀元。他娘子,便是那個叫華九娘的!”
李信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杯裏的水都濺了出來,“那華九娘,平裏看着老實本分,實則心機深沉!她不知從哪兒得知了若蘭的身份,便起了攀附之心!想要趁機訛詐我李府!”
他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描述:“她假意與若蘭交好,哄騙若蘭的信任。一,她設下圈套,將若蘭與她相公陸爭困於一室......後來......後來若蘭便......便有了身孕!”
“什麼?”
周相猛地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此事當真?若蘭她......懷了一個有婦之夫的孩子?”
“千真萬確!”
李信捶着口,老淚縱橫,“若蘭柔弱不能自理,所以這件事情就沒敢和我說......畢竟未婚先孕乃是不合世俗的!她拖了又拖......如今,已有七個多月了!”
“我那苦命的女兒見事情沒法瞞着,就只好和我說了。她整將自己關在房中,尋死覓活。”
“老夫的心,都要碎了啊!”
“......”
書房裏陷入了一陣沉默。
周相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眉頭緊鎖。
未婚先孕,對任何一個大家閨秀而言,都是足以致命的打擊。
“那陸爭呢?”
周相問道。
“那陸爭倒還算有幾分擔當。”
李信答道,“事發後,他深感對不住若蘭,又看清了華九娘的歹毒心腸,便主動要休妻。老夫想着,這也是眼下唯一的辦法了,總不能讓我女兒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一輩子沒有名分。”
“於是便做主,讓陸爭寫了休書,將那華九娘趕出了家門。”
周相點了點頭,覺得也合情合理。就是感覺哪裏不對。
他嘆了口氣,細細思索着,嘴上則脫口而出,“既如此,待若蘭生產後,便讓那陸爭上門提親,將此事定下。雖說委屈了若蘭,但總歸是個了局。”
“了局?”
李信突然拔高了聲音,臉上的悲痛瞬間被憤怒取代,“周相,事情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那個毒婦,她不肯善罷甘休!”
“她被休之後,懷恨在心。前幾,我派人去鄉下打探,才得知一件更可怕的事!”
李信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原來那華九娘是個水性楊花之人!她......她與山中的匪寇有染!因此有孕了。”
“這次被休,她腹中本就有的孽種也不慎掉了。”
“可她竟對外宣稱,說那孩子是陸爭的,是我女兒若蘭與陸爭合謀,害死了她的孩子!”
“以此來要挾我將軍府,要更多的錢!!”
“豈有此理!”
周相一拍桌子,這次是動了真怒。
他一生最重綱理倫常,最恨污蔑陷害之舉。
李信看火候到了,立刻接道:“是啊!她如今正帶着所謂的證據,要來京城告御狀!”
“她要告若蘭,告陸爭,告我護國將軍府草菅人命!”
“周相,您想,此事若鬧到陛下面前,不管真假,我李家的臉面何存?若蘭的清譽,豈不盡毀?”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以後還怎麼做人!”
說到最後,李信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仿佛已經看到了女兒身敗名裂的淒慘下場。
周相的臉色鐵青。
他站起身,在書房裏走了幾步,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華這個姓氏。
他的思緒飄回了幾十年前。
那個總是身姿筆挺,眼神明亮的摯友。
華凌兄,你聽到了嗎?
這世上,竟有一個與你同姓之人,行事如此卑劣不堪。
她若真是三百年前與你同出一脈,那真是辱沒了你華家的門楣!
故友的英烈形象,與李信口中那個陰險、苟且的村婦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讓周相覺得,華九娘簡直就是侮辱華這個姓氏!
周相一聽,便對那個未曾謀面的華九娘......生出了極度的厭惡!
“李將軍,你先起來。”
周相的聲音恢復了冷靜,“此事,我不會坐視不管。”
李信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微光,但臉上依舊是感激涕零的模樣:“多謝周相!多謝周相!”
“此等刁婦,斷不能讓她在京城興風作浪,污了若蘭的名聲,也擾了朝堂的清淨。”
周相扶起李信,語氣堅定,“她既然要來京城,那便讓她來。”
“只是這京城,不是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李信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有周相出手,事情便成了一半。
周相沉吟片刻,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需要掌握所有的信息。
他看向李信,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只是,要處置此人,需得先知知底。”
他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這個華九娘,究竟是何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