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後海灣。
海岸之隔是燈火璀璨的港城。
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男男女女們或翻越鐵絲網,或搭乘自制木筏拼命狂奔,同志追在後面。
四周充斥着厲和聲和尖叫聲。
一個全身溼透,臉色蒼白的漂亮女孩平躺在草地上,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將她救起的年輕軍官正在幫她做人工呼吸。
身體裏的渴望驅使着洛伊紅唇微張,攫取對方口中的清新空氣。
察覺到女孩的動作,捏着女孩下顎的手微微收緊,耳邊傳來一聲悶哼聲。
有什麼東西探入,汲取她的香甜,洛伊情不自禁的與他共舞。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洛伊緩緩睜開雙眼,入目是一雙漆黑如墨的桃花眼,唇瓣上的觸感提醒着她剛剛發生了什麼,洛伊只覺五雷轟頂,雙手用力將人推開。
傅池硯穩住身形,幽深似深潭的眸子定定看了女孩一眼,又恢復沉寂,好似剛剛動情的人不是他。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事?”
怎麼會沒事?
結婚七年,她和傅池硯接吻次數屈指可數,最近一次還是一年前。
傅池硯怎麼回來了?
觸及傅池硯軍裝上的四個口袋,洛伊僵在原地。
眼前的男人五官精致,棱角分明,一雙桃花眼深邃如深潭,與他高冷淡漠的性格格格不入,尤其眼角那顆小痣,帶着三分欲氣,很容易讓人忽略他鐵血軍人的身份,以爲他是個翩翩貴公子。
不同於糙漢子的壯碩,傅池硯身形剛剛好,寬肩窄腰大長腿,是天生的衣架子。
這樣的傅池硯洛伊再熟悉不過,可這是七年前,尚是副團長的傅池硯。
隔海相望的港城,四處狂奔的在逃人員,訓斥聲,喝罵聲,無一不在提醒洛伊一個事實。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逃港溺水時。
兩人自小相識,相差六歲。
洛伊情竇初開的年齡,傅池硯已經讀完工農兵大學,成爲沈*軍區炙手可熱的人物。
16歲那年,得知傅母要幫傅池硯介紹對象,洛伊寫信和他告白,只收到一句回復,說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自那以後,洛伊成了傅池硯最大的黑粉頭子。
但凡傅池硯在的地方,洛伊從未給過他一個好臉色。
半年前,洛伊被告知並非秦家親生女兒,而是被抱錯的假千金。
洛伊被秦家人寵着長大,性子明媚又單純,偶然得知噩耗,接受不了,一病不起。
不等她整理好情緒,真千金就被帶回家。
洛伊本想和對方好好相處,可秦雪表面溫柔似水,實則心機深沉,洛伊本不是她的對手。
一個月前,大院裏幾戶人家接連被舉報,他們找關系周璇,逃脫被下放的命運。
之後,就有人爆出舉報信的字跡和洛伊的一模一樣。
洛伊百口莫辯,淪爲衆矢之的。
秦家父母擔心被連累,與她斷絕關系。
洛伊深知那些人不可能放過她,只能逃港。
一不小心,差點溺亡在後海灣。
生死存亡之際,被出任務路過的傅池硯所救。
洛伊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以肌膚相親爲由,讓傅池硯負責。
洛伊不知道的是,彼時,傅秦兩家正在商量聯姻。
秦家父母以爲洛伊是故意搶奪秦雪的姻緣,恨透了她。
婚後,傅池硯對她相敬如賓,婆婆對她各種挑刺,外人的冷嘲熱諷,秦家無休止的打壓……
洛伊活成了孤家寡人。
婚後第四年,洛伊徹底醒悟,這個世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潛心工作,醫術越來越精湛,最後因爲救人,死在了泥石流中。
沒想到會重生在逃港時,人生命運的抉擇點。
洛伊垂下眼瞼,遮住眼裏所有情緒,重來一世,她不想再與傅池硯有任何牽扯。
“感謝傅副團長救命,逃港之事是我不對,我心甘情願接受懲罰。”
話落,往岸邊沖去。
傅池硯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語氣低沉,“你做什麼?”
洛伊知道傅池硯誤會了,解釋道,“我沒打算逃,我包袱掉水裏了,我要去找回來。”
傅池硯,“你等着,我幫你找。”
說完不等回復,一躍而起,跳進水裏。
洛伊錯愕的看着這一幕,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結婚七年,傅池硯從未對她主動過,僅有的幾次床榻之事也是她求來的。
果然,只要不破壞他和秦雪的婚事,他就不會太絕情。
十分鍾後,傅池硯拎着一個溼漉漉的包袱爬上岸。
“檢查一下。”
包袱裏,幾件換洗衣服全溼了,錢票被她放在玻璃瓶裏完好無損。
洛伊長舒一口氣,這一百多塊錢是她重新開始的倚仗,還好沒事。
傅池硯凝視着女孩的臉,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需不需要我幫你聯系伯父伯母?”
洛伊語氣冷硬,“不用你多管閒事。”
傅池硯和秦雪關系親密,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事?
說這種話,明顯是在嘲諷她。
洛伊拎着包袱就走,身後響起傅池硯的低沉嗓音,“不管什麼原因,逃港都是不對的,以後做事別沖動。”
洛伊緊了緊手上的包袱,眼裏劃過一抹冷意。
她最是討厭傅池硯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就像當初給她的告白回復,宛若上位者對下的施舍,不屑一顧。
洛伊一句話未答,跟着其他被捕人員去了收容所。
近幾年,逃港人員層出不窮,政府出台了專門政策,針對不同類別的逃港人員給予不同懲罰。
洛伊作爲初犯人員,負責人對她進行了教育批評,帶着她進了最右側的屋子。
房間約摸50平米大小,只有一扇隔窗通風,空氣中充斥着惡臭氣息。
這會兒,房間裏的人不算多,各個神情麻木,或坐或躺,洛伊環顧一周,找了個角落位置,倚牆而坐。
陸陸續續,越來越多的人被送進來。
大家好不容易跑到這裏,卻在最後關頭被抓住,怎麼可能沒有怒氣,四周不時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上一世,洛伊借口說是出來尋找未婚夫,不小心落水,並非逃港,並沒有進來收容所,沒想到這裏這麼混亂。
洛伊衣服都是溼的,難受的緊,可換洗衣物全都溼了,只能將就。
正準備閉眼休息會兒,耳邊響起一道粗獷女聲,“起來,你這個位置我要了。”
抬頭望去,一個40歲左右頤指氣使的中年婦人站在洛伊面前。
洛伊坐的地方位於兩側牆壁拐角,很適合靠着休息,算是這個房間比較不錯的位置。
她就是看中這點才選的這裏。
洛伊看着她,淡淡吐出兩個字,“不讓。”
中年女人冷笑一聲,上手扒拉洛伊,“死丫頭,性子還挺倔,我讓你起開,聽沒聽到。”
中年女人手剛伸出去,一把泛着寒光的瑞士軍刀從她手邊擦過,卷起一陣冷風。
中年女人臉色大變,往後退了兩步。
洛伊語氣很冷,“滾,這位置是我的,誰敢和我搶,別怪我對她不客氣。”
她太清楚這些人在想什麼,不就是看她是個年輕姑娘才敢欺負她嘛。
若是不凶悍一些,一定會有其他人覬覦她的位置。
畢竟,若非走投無路,誰會逃港,在座這些人可不是思想淳樸的普通村民。
中年女人確實是看洛伊細皮嫩肉好欺負,才選擇的她,卻沒想到對方這麼凶猛。
不敢鬧出大動靜,只憤恨的看了洛伊一眼,罵罵咧咧的走開。
見此,其他蠢蠢欲動的人紛紛打消想法。
拐角處,一雙漆黑瞳眸將剛剛一幕盡收眼底,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