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實馬上就給了美麗的蘇綿綿女士當頭一棒。
綠皮車廂裏的空氣是汗酸味、腳臭味、混合着劣質卷煙和發酵的雞屎味的混合。
蘇綿綿只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買的是硬座,並沒有買到臥鋪票。這年頭臥鋪票那是給部留的,她一個隨軍家屬,沒有介紹信本買不到。
此時,她縮在靠窗的角落裏,整個人恨不得貼在玻璃上。旁邊坐着個帶孩子的大嫂,那孩子一路上扯着嗓子嚎,鼻涕眼淚蹭得滿身都是。大嫂還熱情地要把手裏剝了一半的茶葉蛋遞給她。
“大妹子,整一個?臉煞白煞白的,餓虛脫了吧?”
那茶葉蛋的味道混着車廂裏濃烈的腳臭味,直沖天靈蓋。
蘇綿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用……大嫂,我飽着呢。我不餓,謝謝了。”
她這副嬌滴滴的樣子,在周圍人眼裏顯得格格不入。
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跨欄背心,手裏搖着把破蒲扇,一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蘇綿綿。賊眼在蘇綿綿露出的那截小腿肚子上轉悠:“大妹子,一個人出門啊?這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沒出過遠門吧?這一身布拉吉可不便宜,這是去哪發財啊?””
那種目光讓蘇綿綿渾身不舒服。
“我去探親。”她把軍綠色的挎包往懷裏抱了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底氣些,“我愛人在部隊,那是海防前線,管得嚴。”
聽到“部隊”兩個字,那男人的目光收斂了幾分,多了些忌憚。
破壞軍婚可是重罪,軍屬更是不好惹的刺蝟。尤其是敢穿得這麼時髦去探親的,家裏男人怕是有點職位。男人那點花花腸子瞬間縮了回去,訕訕地轉過頭去跟別人嘮嗑了。
蘇綿綿鬆了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這趟罪,真不是人受的。
車輪碾過鐵軌,“況且況且”地震了三天兩夜。
蘇綿綿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她不敢多喝水,怕上廁所——那廁所髒得本下不去腳。她也不敢睡實了,生怕那沉甸甸的行李被人順走。
等到火車終於在終點站停下時,蘇綿綿覺得自己已經丟了半條命。
原本燙得精致的“山口百惠頭”塌了,嫩黃裙子上全是灰印子。那雙這幾年養尊處優養出來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但這還不是終點。
去海島,還得坐船。
碼頭上風大浪急,海腥味撲面而來。
蘇綿綿看着那一艘隨着海浪劇烈搖晃的小火輪,腿肚子都在轉筋。
“去駐地的家屬?趕緊上船!要開船了!磨磨蹭蹭什麼呢!”
船工是個嗓門極大的黑臉漢子,在那邊吼着。
蘇綿綿咬着牙,提着那個死沉的網兜,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跳板上了船。
如果說火車是蒸籠,那這船就是甩桶。
剛開船不到十分鍾,蘇綿綿就不行了。
她趴在船舷邊,吐得昏天黑地。早上勉強喝的一點米湯全吐淨了,最後連苦水都吐了出來。
“哎喲,這小媳婦身子骨太弱了。”
“就是,這還沒到外海呢,到了外海浪更大,怕是要把膽汁都吐出來。”
旁邊有幾個常年跑船的漁嫂看着她,眼裏有同情,也有看笑話的意思。在海邊人眼裏,這種嬌氣的女人最沒用,別說活了,活着都費勁。
“看那腰細的,一陣風就能折,以後怎麼挑水種地?也就是個擺設。”
蘇綿綿本沒力氣反駁。
她感覺五髒六腑都被攪在了一起,腦子裏嗡嗡作響。
“陸野……王八蛋……”
她一邊嘔,一邊在心裏把那個素未謀面的便宜老公罵了一百遍。要不是因爲那個破夢,要不是爲了保住飯票,她至於受這個罪嗎?
最好那個陸野長得醜點,不然她這虧吃大了。
“轟——”
一個大浪拍過來,腥鹹的海水兜頭澆下,把蘇綿綿淋成了落湯雞。
清冷的海水反而讓她清醒了幾分。她死死扣住欄杆。
蘇綿綿打了個哆嗦,狼狽得像只落湯雞。
她死死抓着滿是鐵鏽的欄杆,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不能倒下。
蘇綿綿,你想想夢裏那個漏雨的破屋子,想想那個趾高氣揚的“能女人”。
你要是現在倒下了,就是把陸野拱手讓人!
她顫抖着手,從挎包裏摸出一顆話梅,含在嘴裏。那酸澀的味道稍微壓住了一點翻涌的惡心感。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聲汽笛的長鳴。
“到了!駐地碼頭到了!”
船身重重地撞在輪胎防撞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綿綿虛弱地抬起頭。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血紅。碼頭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幾個人。
最顯眼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
哪怕隔着一段距離,哪怕她現在眼冒金星,也能感覺到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
他太高了,一身筆挺的軍裝將身形襯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見那緊抿的薄唇和剛毅的下頜線。
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被肌肉撐得鼓鼓囊囊。他就那樣負手站着,如一柄剛出鞘的重劍,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這就是陸野?
那個被稱爲“活閻王”的男人?
蘇綿綿的心髒猛收縮了一下。這哪裏是長期飯票,這分明是個不好惹的凶獸。
而在這凶獸旁邊,果然站着一個女人。
短發,穿着作訓服,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背挺得筆直,正側頭跟陸野說着什麼。那股子精氣神,跟此時狼狽不堪、搖搖欲墜的蘇綿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夢是真的。
那個“能”的女人真的存在。
蘇綿綿看着那一幕,只覺得一股火氣混着莫名的委屈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好啊,我在這邊翻山越嶺都要把命搭上了,你在這邊跟紅顏知己談笑風生?
船搭板放下。
蘇綿綿深吸一口氣,哪怕腿軟得像面條,也要硬撐着站直。
輸人不輸陣。
她提着行李,卻因爲身體實在太虛,腳下踩到了纜繩,身子一歪,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海裏栽去——
“啊!”
驚呼聲還沒出口,岸上那道高大的身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