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腥鹹,浪濤拍打着碼頭的石基,發出聲響。
蘇綿綿緊閉着雙眼,已經做好了掉進海裏喝一肚子鹹水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冷和窒息感並沒有到來。
一只如同溫厚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驚人,緊接着腰上一緊,一股剛烈的熱氣撲面而來。
天旋地轉間,她撞進了一個堅硬得像石頭一樣的懷抱裏。
肌真大啊。
不過就是硌得她鼻尖發酸。
鼻腔裏充斥着那股獨特的味道——海風的鹹味,混合着劣質煙草味,還有強烈的、屬於男人的荷爾蒙氣息,霸道地鑽進她的肺腑,驅散了剛才的暈眩。
“站穩了。”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帶着粗糲的質感,還有一絲的不耐煩。
蘇綿綿驚魂未定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古銅色的膛,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視線往上,是一張輪廓極深、硬朗得過分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陷,那雙漆黑的眸子正居高臨下地盯着她,透着股審視。
這就是陸野。
比照片上還要凶,還要野。
“你是怎麼走路的?”陸野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着懷裏這個軟得像一灘水的女人。
他接到老家的電報,說媳婦來了,讓他來接。
他心裏本就窩着火。海島這鬼地方條件艱苦,訓練任務又重,他哪有空哄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家裏把人送來,這不是給他添亂嗎?
剛才遠遠看見她從船上晃晃悠悠下來,臉白得像張紙,風一吹就要倒。這哪裏是媳婦,這分明是個瓷娃娃,碰一下都要碎。
“我……我暈船……”
蘇綿綿的聲音軟綿綿的,帶着還沒緩過來的顫音。她微微仰着頭,眼尾因爲剛才的嘔吐而泛着紅,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看起來可憐極了。
她本能地抓着陸野的袖子。
手指纖細,和陸野那粗糙的軍裝面料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陸野只覺得被她抓着的地方,隔着布料都在發燙。
這女人,還是這麼軟。
“營長,這……”
旁邊那個短發女人走了過來,目光在蘇綿綿身上掃了一圈,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這就是嫂子?身體素質太差了吧,這才多大風浪就站不穩了?”
這話聽着像是關心,可語氣裏那股優越感怎麼也藏不住。
蘇綿綿心裏警鈴大作。
這就是那個“相好”的?果然看着就不好惹。
要是以前,蘇綿綿肯定躲了。但現在,爲了生存,她必須支棱起來。
身體素質差怎麼了?男人不就吃這一套嗎?
蘇綿綿沒搭理那個女人,反而身子一軟,更是把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陸野身上。她把臉埋在陸野口,小聲抽泣了一下:“陸野,我難受……頭暈,腿也軟,走不動了。”
她的聲音又嬌又糯,帶着南方姑娘特有的吳儂軟語,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陸野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他在部隊裏聽慣了吼聲、號子聲,哪聽過這種調調?
那短發女兵臉色變了變:“嫂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營長訓練一天很累了,大家都講究艱苦樸素,自己能走就自己走……”
“趙指導員。”
一直沒說話的陸野突然開口,聲音冷淡。
他瞥了一眼那個女兵:“這是我家屬,不用你管。”
說完,他沒看那女兵難看的臉色,低頭看向懷裏的蘇綿綿。這女人還在那哼哼唧唧,像只賴皮的小貓。
麻煩。
真是個煩。
陸野心裏煩躁,但手上的動作卻沒鬆開。他要是現在鬆手,這女人估計真能癱在地上給他看。
“行李呢?”他粗聲粗氣地問。
蘇綿綿伸出一手指,顫巍巍地指了指還扔在跳板上的兩個大包:“太重了……我提不動……”
陸野看了一眼那個快趕上蘇綿綿半人高的大包,太陽突突直跳。
她是把家搬來了嗎?
“等着。”
陸野把她扶正,讓她靠着碼頭的石柱站好,然後大步走過去。
那兩個能把蘇綿綿壓垮的大包,被他單手一提,就像提着兩團棉花一樣輕鬆地甩上了肩膀。
那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軍裝下若隱若現,充滿了爆發力。
蘇綿綿看着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這長期飯票,體格是真的好。
陸野提着包走回來,看着還靠在那兒喘氣的蘇綿綿,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還愣着什麼?走啊。”
蘇綿綿咬了咬嘴唇,試着邁了一步,結果腳下一個踉蹌,又要倒。
她是真沒裝。
那船坐得她現在還覺得地在晃,而且餓了兩天,確實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陸野的耐心耗盡了。
他把肩上的包往上顛了顛,突然彎下腰,那只空閒的大手直接穿過蘇綿綿的腿彎,另一只手雖然提着包,卻依然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啊!”
蘇綿綿短促地驚呼一聲,整個人騰空而起。
下一秒,她已經被陸野單手抱了起來。
就像抱個孩子一樣輕鬆。
這可是衆目睽睽之下!
碼頭上還有不少搬運工和士兵,那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了過來。
“陸野!你……你放我下來!”蘇綿綿臉一下子紅透了,像只煮熟的大蝦。
“不是走不動嗎?”
陸野目視前方,本不在意周圍的視線,腳步邁得又大又穩,“不想摔死就抱緊了。”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腔震動傳導過來,燙得蘇綿綿半邊身子都麻了。
她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喉結,還有那硬朗的側臉。
這就是她在夢裏怕得要死的“閻王”?
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蘇綿綿抿了抿嘴,脆也不矯情了。她伸出雙手,環住了陸野粗壯的脖子,把臉貼在他那滿是汗味和皂角味的領口處。
“那你抱穩點。”她小聲嘟囔,“我很貴的。”
陸野腳步一頓,低頭看了她一眼。
懷裏的女人輕得像羽毛,身上還帶着一股好聞的香味,軟乎乎地貼着他,那雙剛才還含着淚的眼睛,此刻正帶着幾分狡黠看着他。
很貴?
呵,確實是個嬌氣包。
但奇怪的是,剛才那股子煩躁勁兒,被她這一抱,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甚至,他托着她的手掌心,還有點不受控制地想要收緊。
“少廢話。”
陸野收回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回家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