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跨過天橋欄杆時,雨剛好停了。
黃昏的光從雲縫裏漏出來,像把生鏽的鋸齒刀在城市樓宇間切割。他低頭看着橋下,車流匯成一條光河。三十七秒。他剛才算過,只要鬆手,三十七秒後就能徹底解脫,不用再聽那個該死的催債電話。
褲兜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李曉琳,前妻。三天前籤離婚協議時,她連正眼都沒瞧他,只留給律師一句:“房子歸我,貸款歸你,賠款你自己想辦法。你要是沒地兒去,我看城西那個精神病院挺適合你。”
手機還在震。張毅麻木地掏出來。不是李曉琳,是銀行。
【餘額:437.26元。您本月房貸已逾期三天。】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指尖觸到那團揉皺的“離職協議”。背面那行紅字像烙鐵一樣燙手:“因重大失職造成公司損失,自願放棄一切追償權利”。
三十九歲。
老婆跟最好的兄弟跑了,那兄弟還是當初他借錢資助創業的程逸。上周暴雷,程逸反手一個舉報,把他送上了裁員名單。
妻離子散,負債累累,中年失業。人生三大悲劇,他用一周時間集齊了全套。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
腦子裏突然蹦出兒子抱着玩具熊的聲音。張毅抓着欄杆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回個屁的家。
他閉上眼,身體前傾十五度。風灌進領口,冰涼。
“哎!那個穿藍襯衫的!”
一聲暴喝炸響,帶着菜市場討價還價特有的穿透力。
張毅心髒猛地一縮,還沒反應過來,後衣領就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死死薅住。那力道大得離譜,直接把他從欄杆外硬生生拽了回來。
“——”
腳底打滑,他一屁股墩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尾椎骨幾乎裂開。
“想死啊?想死滾遠點死!”
頭頂罩下一片陰影。張毅疼得呲牙咧嘴,抬頭看見一張圓臉。
五十多歲,爆炸頭燙得像剛出鍋的方便面,身上套着件“河濱街道”的紅馬甲,口的工作牌隨着她的動作晃蕩:王彩霞,第三片區巡視員。
王彩霞叉着腰,居高臨下地瞪着他:“知不知道這下面是主道?你跳下去痛快了,早高峰堵車誰負責?環衛工還得拿鏟子鏟你,缺不缺德?”
張毅坐在髒水裏,喉嚨發堵。他想吼回去,想說關你屁事,可看着大媽那雙銅鈴似的眼,話到嘴邊變成了啞炮。
大媽蹲下來,湊近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蔥油味混合着風油精的味道撲面而來。
“沒喝酒啊。”王彩霞皺眉,“失戀?”
張毅別過頭。
“欠了?”
張毅沒吭聲。
“那是讓人給煮了?”王彩霞瞥見他手裏還亮着的手機屏幕,上面是銀行催款短信,還有李曉琳那條未讀消息的預覽。
她嘖了一聲,一把搶過手機。
“哎你——”
“別動。”王彩霞劃拉兩下,那是李曉琳發來的最後一條語音:“……你要是真想不開,去養老院待着吧,別禍害人。”
空氣靜了三秒。
王彩霞把手機塞回他手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拍西瓜:“行了,前妻指的路雖然損,但也有點道理。跟我走。”
“去哪?”張毅聲音沙啞,像吞了把沙子。
“給你找個地兒待着。”王彩霞拽住他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往起拉,“總比你在這兒當路障強。走!”
張毅想掙扎,但他三天沒怎麼吃飯,渾身發軟。再加上剛才那一摔,整個人暈乎乎的,竟然真就被這大媽一路拽下了天橋。
河濱街道第三片區是老城區,路燈昏黃,巷子裏飄着炒菜的油煙味。
大媽熟門熟路地拐進兩條巷子,停在一扇斑駁的大鐵門前。
門臉藏在兩棟居民樓的夾縫裏,招牌上的霓虹燈壞了一半,【頤年苑】三個字只剩下“頁”字旁在滋滋閃爍,看着像個鬼屋。
王彩霞沒按門鈴,拿着鑰匙串在鐵門上敲出了節奏:噠,噠噠,噠。
兩分鍾後,鐵門開了條縫。
“王姨?這都幾點了……”開門的是個年輕姑娘,穿着恐龍睡衣,一臉沒睡醒的起床氣。
“收個人。”王彩霞把張毅往前一推,“這小子剛才想跳橋,街道辦沒地兒塞,先扔你這兒。”
姑娘愣住了,上下打量張毅:“王姨,我們這兒是養老院,不是收容所。而且他看着……還沒六十吧?”
“三十九。”張毅木然地補充。
“聽聽,三十九。”姑娘翻了個白眼,“這不合規矩。沒體檢,沒監護人籤字,萬一死裏頭了算誰的?”
“算我的!”王彩霞從紅馬甲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單子,那是街道辦的臨時安置表,她在上面龍飛鳳舞地籤了字,以此爲憑,“費用先掛賬,月底街道跟你們結算。趕緊的,別讓他跑了,跑了我唯你是問!”
說完,大媽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指着張毅:“給我老實待着!敢跑我就報警說你詐騙孤寡老人!”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門廳裏彌漫着一股怪味。消毒水、陳舊的木頭腐朽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香。頭頂的節能燈管忽明忽暗,發出電流的嘶嘶聲。
恐龍睡衣姑娘嘆了口氣,走到櫃台後翻出一本落滿灰的登記冊:“身份證。”
張毅機械地遞過去。
“張毅,男,39歲……”姑娘一邊寫一邊嘀咕,“年紀輕輕住養老院,你也算是頭一份。怎麼,少走四十年彎路?”
張毅沒心情接這茬:“有床嗎?”
“有。儲物間剛騰出來。”姑娘丟給他一串鑰匙,“204。規矩都在牆上貼着,自己看。廁所出門右拐,熱水九點停。”
她領着張毅往裏走。走廊狹長幽暗,兩邊的牆皮脫落得像地圖。每扇門上都貼着標籤,借着昏暗的光,張毅看清了幾個:
【201:劉衛國 - 象棋瘋子,輸了咬人】
【202:陳桂花 - 凌晨唱戲,自備耳塞】
【203:周戰 - 極度危險,勿擾】
走到走廊盡頭,姑娘指了指那扇掉漆的木門:“就這兒。”
房間不到十平米,一張行軍床,一個缺角的床頭櫃。窗戶對着後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裏張牙舞爪。
“被褥在櫃子裏,自己鋪。”姑娘打了個哈欠,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
她回頭看着張毅,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對了,晚上要是聽見走廊裏有什麼動靜……”
“什麼動靜?”
“不管聽見什麼,別開門,別好奇,裝睡就行。”姑娘壓低聲音,嘴角撇了撇,“這兒的老頭老太太,脾氣都有點……怪。”
門關上了。
張毅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鐵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他環顧四周,牆上掛着一幅泛黃的山水畫,畫裏的山水卻也是歪的。
這就是他的人生終點?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李曉琳,這次是一張照片。照片裏,她和程逸在慶祝籤約的酒會上碰杯,笑容刺眼。
張毅死死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黑暗中,走廊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着,像是有什麼重物在地上拖行的聲音。
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他的門前。
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
咔嚓。
鎖舌撞擊鎖扣的微響在死寂的房間裏炸開。張毅渾身汗毛倒豎,抓起枕頭下的手機,屏幕光亮起,照出一張蒼白驚恐的臉。
門外的動靜停了。
隔着一層薄薄的木板,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像破舊的風箱在拉動。呼——吸——,帶着某種溼漉漉的水汽感。
張毅死死抵住門板,手心裏全是冷汗。
那個恐龍睡衣姑娘的話在腦子裏轉:別開門,別好奇。
僵持了足足兩分鍾,門外傳來一聲含混不清的嘀咕:“又是空的……肉呢……”
接着是重物拖行的摩擦聲,沙沙,沙沙,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張毅腿一軟,順着門板滑坐到地上。
這一夜,他抱着膝蓋,眼睛瞪得像銅鈴,只要外面風吹草動,他就神經質地抖一下。直到窗紙泛白,困意才像水一樣把他淹沒。
剛眯着沒十分鍾,樓下突然炸起一聲雷。
“起床!全都有!一二一!”
這嗓門穿透力極強,帶着金屬般的震顫,連床板都跟着震了三震。
張毅猛地坐起,心髒狂跳,以爲地震了。他頂着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蹭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後院,塵土飛揚。
二十幾個老頭老太太穿着統一的紅背心,列成方陣。領頭的是個板寸老頭,穿着洗得發白的迷彩背心,手裏掐着秒表,脖子上掛着黃銅哨子。
“王大爺!腿抬高!那是腿嗎?那是面條!”
“李桂芬!腰挺直!七十五怎麼了?七十五就能偷懶?”
張毅使勁揉了揉眼。
那個叫李桂芬的老太太,滿頭銀發盤得一絲不苟,聞言直接一個高抬腿,腳尖繃直踢過頭頂,穩穩落下,連大氣都不喘。
旁邊一個瘦得像猴精的老頭,單手抓着單杠,正做引體向上,下巴過杠,節奏穩得可怕,背上的肌肉塊塊隆起。
這特麼是養老院?這TM是特種兵返聘基地吧?
咚咚咚!
房門被砸得山響。
張毅剛拉開栓,門就被暴力推開。門口站着個穿花襯衫的老頭,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嘴裏叼着沒點火的雪茄,身上一股子風油精味。
“喲,這就是王大媽撿回來的倒黴蛋?”花襯衫上下打量張毅,那眼神像是在看牲口市場裏的騾子,“細皮嫩肉的,能抗造嗎?”
“你是……”
“叫我趙爺。”花襯衫不由分說,一把鉗住張毅的手腕。
那手勁大得離譜,像把鐵鉗。張毅一米八的個子,竟然被這老頭單手拽了個踉蹌,跌跌撞撞出了門。
“什麼?我不去!”張毅試圖掙扎。
“不去?”趙爺嘿嘿一笑,腳下步子飛快,“周閻王的早敢缺席?上次缺席那個,現在還躺床上喝粥呢。走你!”
張毅就這麼被一路拖到了後院。
一進院子,那股肅之氣撲面而來。
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止。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射過來,那眼神裏沒有慈祥,只有審視,像狼群在看闖入領地的小綿羊。
板寸老頭轉過身。
這人不高,精瘦,臉上橫亙着一道暗紅色的疤,從左眉骨一直劈到嘴角,隨着他抿嘴的動作微微扭曲。
周戰走到張毅面前,目光如刀,刮得人臉皮生疼。
“姓名。”聲音脆,帶着沙礫感。
“張毅。”
“大點聲!沒吃飯嗎!”周戰突然暴喝。
張毅嚇得一激靈,下意識挺直腰板:“張毅!”
周戰冷哼一聲,繞着張毅轉了兩圈,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張毅後腰猛地一戳。
“嘶——”張毅疼得倒吸涼氣。
“腰肌勞損。”周戰面無表情,手指上移,捏住張毅肩膀,“肩周炎。”
接着是一記手刀輕砍在膝蓋窩。張毅腿一軟,差點當場給這幫大爺大媽跪下。
“下盤虛浮。”
周戰退後一步,眼神裏全是嫌棄:“脊柱側彎,氣血兩虧,眼神渙散。三十九?我看你像九十三。垃圾。”
隊伍裏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那個做單杠的瘦猴老頭吹了聲口哨:“周教官,這苗子廢了,扔後廚喂豬吧,豬都不一定吃。”
張毅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恥感混着起床氣直沖腦門:“我是來住店的,不是來當兵的!我有交錢!”
“交錢?”周戰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進了頤年苑的門,命就是集體的。想死很容易,但在我手底下,想當廢物,不行。”
他猛地吹響哨子,尖銳的聲音刺破晨風。
“全體都有!目標後山,五公裏越野!最後一名負責洗全院的廁所!”
“新來的,跟上!”
老人們瞬間動了,動作整齊劃一,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轟隆隆地沖出後院鐵門。
趙爺路過張毅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一臉幸災樂禍:“小子,跑吧。周閻王說到做到,這裏的廁所,那是真的臭。”
張毅還在發愣,周戰已經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跑!”
這一腳力道十足,張毅被踹得向前沖出幾步,不得不邁開腿。
清晨的風灌進肺裏,帶着土腥味。張毅混在一群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中間,拼命擺動雙臂。
然而不到五百米,他就開始喘。
那個叫李桂芬的老太太輕盈地從他身邊超車,還不忘回頭丟下一句:“小夥子,悠着點,別把肺咳出來了。”
接着是那個瘦猴老頭,倒着跑,沖他做了個鬼臉。
連那個看着最慈祥、手裏還捏着佛珠的大爺,都邁着穩健的步子把他甩在身後。
張毅看着前方絕塵而去的夕陽紅方陣,肺管子辣地疼,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王彩霞那個死老太婆,到底把他賣到了什麼鬼地方?
這哪裏是養老院,這分明是惡人谷!
就在他撐着膝蓋大口喘氣,覺得自己要死在路邊的時候,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了。周戰站在路口,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教鞭,冷冷地指着他。
“爬也要給我爬過來。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