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是被拍醒的。
不是拍臉,是拍腳。力道不重,但頻率穩定,啪啪啪像在拍西瓜。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張染成棕紅色的雞窩頭,和一張叼着電子煙咧嘴笑的黃牙臉。花襯衫老頭蹲在床尾,一只手還在他小腿上拍着:“醒醒,太陽曬屁股了。”
窗外天剛蒙蒙亮。張毅看了眼手機:5:47。
“這才幾點……”他聲音沙啞,喉嚨得像塞了沙子。
“早訓六點開始,遲到要加訓。”花襯衫老頭站起來,活動了下脖子,頸椎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趕緊的,洗臉刷牙,廁所出門右拐到底。給你三分鍾。”
張毅坐起來,渾身酸疼。昨天那二十圈慢跑——如果那也能叫慢跑的話——讓他大腿後側肌肉到現在還在抽搐。更離譜的是,跑完後周老頭還讓他們做了三組深蹲,兩組俯臥撐,最後一組平板支撐的時候,張毅是趴在地上的。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拆開又勉強裝回去的玩具,每個關節都在抗議。
“對了,你叫什麼來着?”花襯衫老頭走到門口,回頭問。
“張毅。”
“我叫陳建國,叫我老陳就行。”老頭吐出一口薄荷味的煙霧,“哦,他們都叫我花爺,因爲我喜歡穿花襯衫。”
張毅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花爺走後,房間裏安靜下來。張毅坐在床邊,聽着外面隱約傳來的踏步聲和口號聲。那些聲音整齊得不像養老院,更像軍訓營。
他慢吞吞地穿鞋,走到門口時,發現門把手上掛了個塑料袋。打開一看,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淺藍色運動服,上面印着“頤年苑”三個字,還有一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全是沒拆封的便宜貨。
袋子底下壓了張紙條,字跡娟秀:“張先生,這是臨時生活用品。早餐請到食堂,七點開飯。如有需要可到前台找我。——小周”
小周應該就是昨天那個前台小姑娘。
張毅拎着袋子,按花爺說的方向找到廁所。廁所很舊,瓷磚縫裏長着黑黢黢的黴斑,但還算淨。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是溫的——看來這地方雖然破,至少熱水系統沒壞。
他洗漱完,換上那套運動服。布料很硬,磨得皮膚發癢,尺碼也偏大,袖口長出一截。對着鏡子,他看着裏面那個穿着劣質運動服、眼袋深重、頭發亂糟糟的中年男人,突然有種想笑的沖動。
七天前,他還穿着定制西裝坐在寫字樓裏開會。現在,他穿着養老院的運動服,準備去跟一群老頭老太一起晨練。
人生真是個巨大的黑色幽默。
六點整,張毅出現在後院。
老人們已經排好了隊。今天人數比昨天多,大概三十來個,分三列站得筆直。周老頭站在最前面,背着手,眼神像雷達一樣掃過每個人。
張毅磨蹭到隊伍末尾,剛站定,哨聲就響了。
“立正!”
刷的一聲,所有老人挺直腰板。張毅慢了半拍,慌忙跟着站直。
周老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衣服沒穿好。”
張毅低頭,才發現運動服拉鏈只拉了一半。
“重來。”周老頭說。
張毅愣住:“什麼重來?”
“從門口走過來,衣服穿整齊,重新入列。”周老頭面無表情,“在這裏,做事要有標準。散漫、隨意、敷衍,都是不允許的。”
周圍傳來低低的笑聲。花爺在隊伍裏朝他擠眉弄眼。
張毅臉有點發燙。他三十九歲了,被當衆這樣訓斥的感覺,像回到了小學被班主任罰站的年紀。他想反駁,想說我就是個臨時被塞進來的,憑什麼按你的標準來。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爲他看見周老頭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嘲諷,沒有戲弄,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認真。那是一種“我說到做到,你不服可以試試”的眼神。
張毅吸了口氣,轉身走回樓門口。在幾十雙眼睛注視下,他把拉鏈拉到頂,整理好衣領,重新走進院子,走到隊伍末尾,站定。
周老頭點點頭:“很好。記住,態度決定一切。”
“今天訓練內容。”他提高聲音,“熱身跑十圈,動態拉伸,核心訓練,最後是反應力遊戲。有沒有問題?”
“沒有!”老人們齊聲回答,聲音洪亮。
張毅沒吱聲。
“張毅,我問你,有沒有問題?”周老頭看過來。
“……沒有。”
“大聲點!沒吃飯嗎!”
“沒有!”張毅吼了出來。吼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多久沒這麼大聲說過話了?在公司的最後幾個月,他連跟同事吵架都是壓着嗓子的。
“很好。”周老頭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很快又繃直,“全體都有,向右——轉!跑步——走!”
隊伍動起來。
十圈。每圈大概一百米。張毅昨天跑了二十圈,今天以爲會輕鬆點。
他錯了。
周老頭今天把速度提了一檔。老人們跑得又快又穩,呼吸均勻,步伐整齊。張毅跑到第五圈就開始喘,第八圈時小腿像灌了鉛,第十圈最後五十米,他幾乎是拖着腳在挪。
跑完,他扶着膝蓋大口喘氣,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旁邊一個白發老太太遞過來一條毛巾:“小夥子,擦擦汗。剛開始都這樣,堅持一周就好了。”
張毅接過毛巾,啞着嗓子說了聲謝謝。
老太太笑得很慈祥:“我叫趙秀英,住307。以前是體教練。”
體教練。張毅腦子裏冒出老太太剛才跑完步臉不紅氣不喘的樣子,突然理解了。
熱身結束,是動態拉伸。周老頭親自示範,每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教科書。張毅跟着做,發現自己連最簡單的弓步壓腿都做不標準——大腿後側太緊,壓不下去。
“慢慢來,別急。”趙秀英在旁邊小聲指導,“呼吸,放鬆,感覺到拉伸感就行,別強求。”
張毅照做,果然好了一點。
拉伸完,是核心訓練。平板支撐,仰臥起坐,俄羅斯轉體。張毅做到第三組仰臥起坐時,腹肌已經酸得使不上勁。他咬牙堅持,腦子裏數着數,一個,兩個,三個……
“停!”周老頭突然吹哨。
張毅鬆了口氣,癱在地上。
“張毅,你過來。”周老頭朝他招手。
張毅掙扎着爬起來,走過去。
周老頭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伸手在他腹部按了一下。
“嘶——”張毅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核心力量太差。”周老頭收回手,“以前從來不鍛煉?”
“……工作忙。”張毅說。其實不是忙,是懶。每天下班回家累得像條狗,只想躺在沙發上刷手機。
“借口。”周老頭毫不留情,“時間就像海綿裏的水,擠擠總會有。從今天開始,每天加練三組卷腹,每組二十個,早晚各一次。我會檢查。”
張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點頭:“……好。”
他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被體育老師單獨開小灶。那種又憋屈又不得不從的感覺,久違了。
最後是反應力遊戲。周老頭從器材室拿出幾個顏色鮮豔的軟式飛盤,規則很簡單:他隨機把飛盤扔向不同方向,接到的人可以免掉明天早訓的打掃衛生任務。
老人們瞬間來勁了。
第一個飛盤扔出去,目標是隊伍最左邊的花爺。花爺明明在低頭玩手機,卻在飛盤飛到的瞬間抬手,穩穩抓住。
“哎喲,手感還在。”他嘿嘿一笑。
第二個飛盤扔向趙秀英老太太。老太太側身、墊步、伸手,動作流暢得像跳舞,飛盤落入掌心,連聲音都很輕。
第三個,第四個……老人們一個個展現出驚人的反應速度和協調性。張毅看得目瞪口呆——這些老人最年輕的也得六十多了吧?這反應力,比他公司那些二十多歲的程序員都強。
最後一個飛盤,周老頭扔向了張毅。
張毅本沒反應過來。飛盤擦着他耳邊飛過去,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反應遲鈍。”周老頭搖頭,“明天加練反應力訓練。”
“怎麼練?”張毅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周老頭嘴角又彎了一下,這次張毅看清楚了——那確實是笑,一種帶着看好戲意味的笑。
晨練結束,七點整。
張毅渾身溼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老人們三三兩兩往食堂走,說說笑笑,精神頭好得不像話。
“走,吃飯去。”花爺勾住他肩膀,“我跟你說,食堂王師傅做的包子一絕,去晚了就沒了。”
張毅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食堂。
食堂不大,十幾張長桌,能容納五六十人。此刻已經坐了大半,老人們排隊打飯,秩序井然。
張毅排在隊伍末尾,看着前面的老人們。有的一邊排隊一邊活動肩膀,有的在討論剛才的訓練,還有個老頭在背英語單詞——張毅聽了一耳朵,好像是美國研究生入學考試(GRE)詞匯。
這到底是什麼養老院?
輪到張毅時,打飯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師傅,系着白圍裙,一臉和氣:“新來的?來,多吃點,補充體力。”
他給張毅打了兩個大肉包,一碗粥,一碟小菜,還額外加了個雞蛋。
張毅端着餐盤找座位,發現花爺已經在角落朝他招手。他對面坐着個光頭老頭,穿着灰色練功服,正閉着眼睛慢慢喝粥。
“這兒。”花爺拍拍旁邊的空位。
張毅坐下,先喝了口粥。粥熬得很稠,米香濃鬱,溫度剛好。
“怎麼樣,王師傅手藝不錯吧?”花爺咬了口包子,汁水順着嘴角流下來,他趕緊吸溜一口,“哎喲,燙燙燙……”
張毅笑了。這是他住進這裏後第一次笑。
“對了,還沒給你介紹。”花爺用筷子指指對面的光頭老頭,“這位,了不得。李青山,以前在終南山修道三十年,去年才被閨女硬接回來。現在是我們這兒的氣功大師。”
李青山睜開眼睛,看了張毅一眼。那雙眼睛很亮,像深山裏的潭水,深不見底。
“幸會。”李青山點點頭,聲音低沉,帶着某種奇特的共鳴感。
“您好。”張毅也點頭。
“小李,給這小子看看,他這身體還有救沒?”花爺開玩笑。
李青山放下筷子,仔細打量張毅。目光從上到下,像X光一樣掃過。
張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氣滯血瘀,肝鬱脾虛,腎氣不足。”李青山緩緩說道,“心脈有鬱結,是長期壓抑所致。肩頸勞損嚴重,腰椎第四節、第五節有輕微膨出。另外——”
他頓了頓:“你最近三個月,睡眠質量極差,多夢易醒,經常凌晨三點到五點間醒來,再難入睡。”
張毅愣住了。
全對。
尤其是凌晨醒來的問題,他誰都沒說過。有時候醒來坐在黑暗裏,聽着李曉琳在隔壁房間均勻的呼吸聲,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
“你……怎麼看出來的?”他問。
“望聞問切,望爲首。”李青山拿起筷子,繼續喝粥,“你印堂發暗,眼白有血絲,說話中氣不足。走路時右肩略低,是長期伏案導致的脊柱側彎。至於睡眠問題——你眼下發青,神光渙散,是典型的肝鬱化火,擾及心神。”
張毅聽得雲裏霧裏,但莫名覺得很有道理。
“能治嗎?”他下意識問。
“調理需要時間。”李青山說,“首先,作息要規律。其次,情緒要疏導。最後,配合適當的運動和飲食。”
“運動……是指早訓那種?”張毅苦笑。
“那是基礎。”李青山看向他,眼神認真,“你的身體需要重新激活。三十九歲,不該是這個狀態。”
張毅低下頭,盯着碗裏的粥。米粒在稀薄的湯水裏沉沉浮浮,像他這些年的人生。
“對了,你繳費了嗎?”花爺突然問。
“繳費?”
“住這兒要交錢的啊,兄弟。”花爺樂了,“你以爲王彩霞把你塞進來就白住了?街道只補貼一部分,剩下的得自己掏。”
張毅心裏一沉。他兜裏只有四百多塊。
“多少錢?”他問。
“最便宜的床位,一個月一千二,包吃住。”花爺說,“你要是錢不夠,可以先欠着,但得去財務室登記一下。”
一千二。張毅快速算了一下——他的失業金還沒下來,就算下來也就兩千出頭。交了房租——不對,房子已經被李曉琳拿走了。他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晚點去登記。”他說。
花爺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轉而聊起了別的:“對了,上午有文娛活動,你參加不?劉老頭今天開象棋課,講《孫子兵法》和象棋的戰術應用,挺有意思的。”
“劉老頭?”
“劉建國,住205。退休前是大學教授,教經濟學的。”花爺說,“下棋是一絕,拿過全省老年組冠軍。”
張毅點點頭。他對下棋沒興趣,但總比待在房間裏胡思亂想強。
吃完飯,老人們陸續離開食堂。有的回房間休息,有的去活動室,還有幾個老太太結伴去院子裏散步。
張毅按照指示牌找到財務室。門開着,裏面坐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在電腦前打字。
“您好,我辦理繳費。”張毅說。
女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姓名?”
“張毅。”
她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屏幕亮起來:“哦,王主任送來的臨時安置人員。床位費一個月一千二,先交三個月可以打九折。怎麼支付?”
張毅掏出銀行卡:“刷卡。”
女人接過卡,在銷售點終端機(POS機)上刷了一下,然後皺眉:“餘額不足。”
張毅愣住:“不可能,我卡裏還有四百多……”
“三個月打折後是三千二百四。”女人把卡還給他,“你卡裏餘額是437.26。”
空氣安靜了幾秒。
張毅感覺臉在發燒。那種熟悉的、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羞恥感又回來了。在公司被當衆批評失敗時,在民政局籤離婚協議時,在橋邊被王彩霞拽回來時——都是這種感覺。
“我……我先交一個月行嗎?”他聲音很低。
“可以,但折扣就沒有了。”女人在電腦上作了一下,“刷一千二。”
張毅重新遞卡。這次成功了。
打印憑條的時候,女人看了他一眼:“你這種情況,可以申請臨時困難補助。需要的話填個表,街道那邊審核通過的話,可以減免一部分費用。”
“謝謝。”張毅接過憑條和卡,“表在哪領?”
“前台小周那裏。”女人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申請做義工。每天幫忙兩小時,可以抵扣部分費用。”
“義工?”張毅想起昨天那些老人看他的眼神,還有周老頭的訓練,“做什麼?”
“陪老人聊天,幫忙推輪椅,組織活動,打掃衛生,都可以。”女人說,“具體看院裏的安排。”
張毅想了想:“我先考慮一下。”
“好。有需要隨時找我。”
走出財務室,張毅捏着那張繳費憑條,感覺自己像個剛交完房租的北漂畢業生。只不過他三十九了,住的不是出租屋,是養老院。
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手機還剩百分之三的電,充電器在之前的家裏,沒帶出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微信。
李曉琳又發了條消息,是十分鍾前:“下周一上午十點,民政局門口見,最後一批財產過戶手續。別遲到。”
下面還有一條:“兒子這周末在我媽那兒,你不用過來了。”
張毅盯着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打字:“好。”
發送。
消息前面出現一個紅色感嘆號:對方開啓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他被刪了。
張毅握着手機,屏幕光在昏暗的房間裏刺眼得像把刀。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
十二年婚姻,最後連微信好友都不是。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婚禮上李曉琳穿着白紗的樣子,兒子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一家三口去海邊玩的照片,還有最後那次吵架,她指着他說“張毅,你讓我太失望了”。
是啊,他也對自己很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張毅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方形。
“張毅?在嗎?”是花爺的聲音。
“在。”張毅爬起來,開門。
花爺站在門口,還是那身花襯衫,手裏拿着個平板電腦:“走,帶你參加文娛活動去。今天劉老頭開課,講象棋與人生博弈,錯過可惜。”
張毅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待在房間裏也只是胡思亂想,不如出去走走。
“好。”
活動室在二樓,是個大房間,擺着十幾張桌子。此刻已經坐了不少人,最前面有塊白板,一個穿着格子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頭正在上面畫棋盤。
那就是劉建國。
張毅和花爺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劉老頭轉過身,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目光掃過全場,在張毅身上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今天講的內容,是象棋中的‘勢’與‘力’的轉換。”劉老頭聲音洪亮,帶着教授講課特有的節奏感,“很多人下棋,只注重吃子,注重局部戰鬥,卻忽略了整體局勢的構建。這就像人生,只顧眼前利益,不顧長遠布局,最後往往因小失大。”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簡單的棋局:“看這個局面,紅方多一車,看起來占優。但如果黑方懂得棄子取勢,三步之內就能反客爲主。什麼是勢?勢是主動權,是壓迫感,是讓對手不得不按你的節奏走的無形力量。”
張毅聽着,突然想起在公司的時候。他負責的那個,一開始也是占優的——技術成熟,團隊齊全,預算充足。但後來爲什麼崩了?因爲程逸暗中聯絡了供應商,抬高了報價;因爲趙建國爲了趕工期,他跳過測試環節;因爲他自己太相信“兄弟情義”,把關鍵數據都分享給了程逸。
他輸了勢。一步錯,步步錯。
“在實際生活中,如何構建勢?”劉老頭繼續說,“第一,信息優勢。你知道的比對手多。第二,心理優勢。你比對手更冷靜。第三,節奏優勢。你控制事件發展的速度。”
他看向台下:“舉個例子。如果你要和一個人談判,你會怎麼做?”
台下安靜了幾秒。花爺舉手:“先查他底細,摸清他想要什麼。”
“對。”劉老頭點頭,“然後呢?”
另一個老太太說:“設定底線,知道自己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妥協。”
“很好。還有嗎?”
一個戴眼鏡的老頭推了推眼鏡:“營造對自己有利的環境。比如選擇談判地點,安排座位,甚至控制燈光和溫度。”
張毅聽得入神。這些內容聽起來像是商學院課程,而不是養老院的象棋課。
“這些都做到了,你就有了勢。”劉老頭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大字:“勢”和“力”。
“勢可以轉化爲力。比如輿論壓力,比如法律條款,比如人際關系網。反過來,力也可以造勢——你有足夠的資本,就能對手就範;你有過硬的技術,就能在談判中占據主動。”
他頓了頓,看向張毅:“新來的小夥子,你聽懂了嗎?”
張毅猝不及防被點名,愣了兩秒才點頭:“……聽懂了。”
“那你來說說,如果你現在要和前妻重新談判財產分割,你會怎麼做?”劉老頭問。
全場目光集中過來。
張毅感覺後背在冒汗。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沒想過。但話到嘴邊,突然卡住了。
因爲他確實想過。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他一遍遍復盤離婚的過程。哪裏可以爭取,哪裏可以妥協,哪裏被李曉琳和程逸聯手做了局。他甚至在手機備忘錄裏列過清單:共同財產有哪些,哪些是他的婚前財產,哪些是李曉琳轉移走的……
“我……”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會先收集所有財務證據。銀行流水,房產合同,記錄。然後找專業律師諮詢,弄清楚哪些是法律上可以爭取的。最後再約她談,帶着明確的方案去,而不是被動地等她提條件。”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些想法一直在他腦子裏打轉,但從沒這麼清晰地說出來過。
劉老頭點點頭:“不錯。知道收集信息,知道借助專業力量,知道主動出擊。但這還不夠。”
“哪裏不夠?”張毅下意識問。
“你沒有考慮心理戰。”劉老頭說,“談判不僅是條款的較量,更是心理的博弈。你前妻爲什麼敢提出那麼苛刻的條件?因爲她吃定你會心軟,會顧念舊情,會因爲愧疚而退讓。你要做的,是打破她的這種預期。”
“怎麼打破?”
“示弱,然後反擊。”劉老頭在白板上畫了個曲線,“先讓她覺得你已經認命了,放棄了,然後在她最鬆懈的時候,拿出她意想不到的證據,提出她無法拒絕的條件。這就叫‘欲擒故縱’。”
張毅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想起李曉琳最後幾次跟他談離婚時的樣子。她總是先哭,說自己多麼不容易,說兒子將來需要錢,說房子是她父母出的首付。他心一軟,就退一步。退一步,再退一步,最後退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他當時強硬一點呢?如果他當時就拿出那些證據——程逸和供應商的郵件往來,趙建國他違規作的錄音——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當然,這只是理論。”劉老頭話鋒一轉,“實際作要考慮很多因素。比如對方的人品,比如法律的限制,比如你的真實訴求是什麼。有時候,及時止損比爭一時長短更重要。”
他擦掉白板上的字:“好了,理論講完,實戰開始。誰來跟我下一局?”
好幾個老人舉手。最後劉老頭選了花爺。
棋盤擺開,兩人對弈。張毅不懂象棋,但能看出花爺下得很猛,進攻性強,但漏洞也多。劉老頭則沉穩得多,每一步都像經過精密計算,不疾不徐,慢慢把花爺的棋子困死。
第十五步,花爺投子認輸。
“老劉你還是這麼陰。”花爺嘆氣。
“這不叫陰,叫策略。”劉老頭微笑。
活動結束,已經是中午。老人們陸續離開,張毅還坐在那裏,盯着空蕩蕩的棋盤發呆。
“小夥子,有興趣學下棋嗎?”劉老頭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張毅搖頭:“我沒什麼耐心。”
“下棋培養的就是耐心。”劉老頭擺開棋子,“來,我教你基礎規則。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張毅猶豫了一下,點頭。
劉老頭教得很仔細:每個棋子的走法,基本戰術,開局布局。張毅學得慢,但劉老頭很有耐心,一遍遍講解。
“你以前做什麼工作的?”中途休息時,劉老頭問。
“管理。IT行業的。”
“哦,那應該很擅長邏輯思維。”劉老頭喝了口茶,“管理其實和下棋很像。都要統籌全局,都要預判風險,都要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達成目標。”
張毅苦笑:“但我搞砸了。”
“爲什麼搞砸?”
張毅沉默了幾秒,還是說了出來:“太相信人,太想當老好人,太怕沖突。”
“這是很多人的通病。”劉老頭放下茶杯,“但你要明白,在職場上,老好人往往最先被犧牲。因爲你好說話,因爲你不計較,因爲你覺得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別人不這麼想。他們會覺得你軟弱,覺得你好欺負,然後一步步試探你的底線,直到你無路可退。”
張毅想起趙建國那句“你懂的,組織需要有人承擔”。
是啊,他懂。所以他被選中了。
“那該怎麼辦?”他問。
“建立邊界。”劉老頭說,“明確告訴別人,什麼是你可以接受的,什麼是你絕對不能退讓的。一開始可能會得罪人,可能會有人覺得你不近人情。但長期來看,你會贏得尊重——尊重不是靠討好得來的,是靠實力和原則掙來的。”
張毅若有所思。
“再來一局?”劉老頭重新擺棋。
“好。”
這次張毅下得認真了些。雖然還是輸,但至少堅持到了第二十步。
“有進步。”劉老頭點頭,“記住,下棋如人生,走一步要看三步。你現在走每一步之前,先問問自己:我這一步的目的是什麼?會帶來什麼後果?對手可能怎麼應對?”
張毅記下了。
午飯時間,張毅在食堂又遇見了花爺和李青山。三人坐一桌,吃飯時聊了些有的沒的。花爺講他年輕時候跑江湖的故事,李青山偶爾幾句道家養生心得,張毅大部分時間在聽。
下午,張毅去前台找小周,領了臨時困難補助申請表。填表的時候,小周看着他:“你真的不考慮做義工嗎?每天兩小時,可以抵扣三百塊。一個月就是九千,夠你住大半年的了。”
“做什麼內容?”張毅問。
“看院裏的需求。可能陪老人聊天,可能幫忙整理圖書室,可能協助組織活動。”小周說,“其實挺輕鬆的,而且可以跟老人們多接觸。我看你早上參加早訓了?習慣嗎?”
“不太習慣。”張毅實話實說。
“慢慢來。這裏的老人……都比較特別。”小周欲言又止,“但人都很好。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張毅填完表,又問:“這裏有充電器嗎?我手機快沒電了。”
“前台有公用的,你可以拿去用,晚上還回來就行。”
張毅借了充電器,回房間給手機充電。開機後,微信又有幾條新消息。是以前公司的同事發來的,問他在哪,說公司那邊在傳他被開除是因爲貪污公款。
張毅盯着那條消息,手指收緊。
他打字:“誰說的?”
對方回復:“不知道,就聽人傳。趙總昨天開會的時候還提了一嘴,說有些人表面老實,背地裏手腳不淨。”
張毅感覺血往頭上涌。他深吸幾口氣,才壓下摔手機的沖動。
他回復:“我沒有貪污。出問題是多方面原因,我是被推出來背鍋的。”
消息發出去,他等了幾分鍾,對方沒回。
大概是不想摻和吧。職場就是這樣,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張毅放下手機,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圖案還在那裏,今天看,像張嘲笑的嘴。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前妻、程逸、趙建國、那些同事、養老院、早訓、象棋課、花爺、李青山、劉老頭……所有畫面和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不知什麼時候,他睡着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房間裏沒開燈,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手機充到了百分之八十。張毅拔下充電器,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食堂應該已經沒飯了。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找點吃的,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是小周。
“張先生,晚飯時間過了,但我給你留了份飯。”她手裏提着個飯盒,“另外,蘇院長想見你。”
“蘇院長?”
“我們養老院的院長。”小周把飯盒遞給他,“她平時不常在院裏,今天剛好回來。說想跟新來的住戶聊聊。”
張毅接過飯盒:“現在去嗎?”
“嗯,院長辦公室在二樓最裏面。你吃完飯過去就行。”
小周走後,張毅打開飯盒。裏面是米飯和兩個菜:青椒肉絲和炒白菜,還冒着熱氣。他坐在床邊,慢慢吃完。味道不錯,鹹淡適中,油也不大。
吃完,他洗了飯盒,出門去找院長辦公室。
二樓走廊比一樓更安靜。兩側房間的門都關着,有的門縫裏透出電視的光,有的傳出戲曲聲。走到最裏面,一扇門上掛着“院長辦公室”的牌子。
張毅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推開門,房間不大,布置得很簡潔。一張辦公桌,兩個書櫃,一套沙發。辦公桌後坐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鏡,正在看文件。
她就是蘇院長。
“張毅是吧?坐。”蘇院長抬起頭,摘下眼鏡,指了指沙發。
張毅坐下,有些拘謹。
蘇院長打量了他幾秒,笑了:“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住進來還習慣嗎?”
“……還好。”
“早訓參加了?”
“參加了。”
“感覺怎麼樣?”
張毅猶豫了一下:“很累。而且……不太像普通的養老院。”
蘇院長又笑了:“我們這裏確實不太一樣。頤年苑成立的初衷,就是給那些還有活力、還想做點事情的老人一個平台。所以活動安排得比較豐富,要求也比較高。”
“包括晨練和象棋課?”張毅問。
“包括。”蘇院長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夜色,“人老了,身體和大腦都不能閒着。一閒,就真的老了。我們這裏的老人們,年輕時候大多都有過不平凡的經歷。退休了,也不甘心就這麼混吃等死。”
她轉過身:“我聽王彩霞說了你的事。離婚,失業,想不開。”
張毅低下頭。
“人生走到低谷,未必是壞事。”蘇院長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有時候,谷底才能看清很多東西。比如哪些人是真朋友,哪些事是真正重要的,哪些路是走不通的。”
張毅沒說話。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蘇院長問。
“不知道。”張毅實話實說,“先活下去再說。”
“活下去之後呢?”
張毅沉默。他確實沒想過。這些天他滿腦子都是怎麼熬過今天,怎麼應對明天的賬單,怎麼在李曉琳和程逸面前保持最後一點尊嚴。更遠的未來?他沒力氣想。
“如果你暫時沒地方去,可以在這裏住一段時間。”蘇院長說,“費用方面,可以申請補助,也可以做義工抵扣。但我要提醒你,這裏的規矩比較多。早訓要按時參加,活動要積極參與,老人們有什麼需要要盡力幫忙。你能做到嗎?”
張毅想了想,點頭:“能。”
“那好。”蘇院長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入住協議,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籤字。另外,這是義工工作內容清單,你可以選一兩項先試試。”
張毅接過文件,大致瀏覽了一下。協議很簡單,就是基本的權利義務說明。義工清單上列了十幾項:陪聊、讀書、協助活動、打掃、采購、文書處理……
他選了“協助活動”和“文書處理”。前者是因爲他已經參加過象棋課,後者是因爲他以前做管理,對文檔處理還算熟悉。
籤完字,蘇院長收起文件:“好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頤年苑的正式住戶了。希望你能在這裏找到新的方向。”
“謝謝。”張毅站起來。
“對了,”蘇院長叫住他,“如果晚上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不用在意。老人們有時候會起夜,或者有些特別的……習慣。”
張毅想起昨晚聽到的腳步聲和對話,點點頭。
走出院長辦公室,走廊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張毅慢慢往回走,經過205房間時,門突然開了。
劉老頭探出頭:“張毅?正好,來幫我個忙。”
“什麼忙?”
“我電腦好像出問題了,上不去網。”劉老頭招手,“你以前做IT的,幫忙看看?”
張毅走進房間。房間比他那個儲物間大不少,有書桌、書櫃、衣櫃,還有台台式電腦。書桌上堆滿了書和文件,牆上掛着幾幅字畫。
他檢查了一下電腦,發現是網絡設置問題。幾分鍾就搞定了。
“可以了。”他說。
“這麼快?”劉老頭坐回電腦前,打開瀏覽器,果然能上網了,“謝了。果然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
張毅笑了笑,準備離開。
“等等。”劉老頭叫住他,從書桌抽屜裏拿出個信封,“這個給你。”
“什麼?”
“打開看看。”
張毅打開信封,裏面是五百塊錢。
“這是……”
“修電腦的報酬。”劉老頭說,“別推辭。我知道你現在缺錢。這錢不是白給的,以後我電腦有問題還找你。”
張毅握着信封,喉嚨有些發緊:“……謝謝。”
“客氣什麼。”劉老頭擺擺手,“對了,明天早訓結束後,周老頭可能會找你單獨談話。他那人就這樣,喜歡給新人‘開小灶’。你有個心理準備。”
張毅點頭。
回到自己房間,已經九點多了。張毅洗漱完,躺在床上,手裏捏着那五百塊錢。嶄新的鈔票,邊緣鋒利,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微光。
這是他住進這裏後,第一筆收入。
雖然只有五百塊,但意義不一樣。這是靠他自己的技能掙來的,不是施舍,不是救濟,是勞動所得。
他把錢小心地放好,關燈睡覺。
半夜,他又醒了。
這次不是自然醒,是被聲音吵醒的。
嗒,嗒,嗒。
熟悉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規律而沉穩。不像拐杖,也不像普通的走路——更像是某種訓練有素的步伐。
張毅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
腳步聲在他門外停住了。
和昨晚一樣,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但這次,走出一段距離後,又折返回來。
停在他門外。
張毅感覺心跳在加速。他輕輕坐起來,盯着門縫。走廊的感應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微光,此刻,那束光被一個影子擋住了。
有人在門外。
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張毅手心全是汗,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突然,門外傳來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像是鑰匙進鎖孔的聲音。
張毅全身繃緊。他想喊,想質問,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鑰匙轉動了半圈。
然後停住。
門外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接着,鑰匙又慢慢轉回原位,拔了出來。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很快,迅速遠去。
張毅坐在黑暗裏,大口喘氣。他摸到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門口。門鎖好好的,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但剛才那聲音,他絕對沒聽錯。
有人試圖開他的門。
爲什麼?是誰?想什麼?
他下床,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外面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戲曲聲——不知道哪個老人半夜還在聽戲。
張毅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他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腦子裏反復回想這兩天的經歷:奇怪的晨練,專業的象棋課,深不可測的老人們,昨晚隔壁的對話,今晚門外的腳步聲和鑰匙聲。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還是像那個聲音說的——“人選已經進來了,開始吧”?
凌晨三點,張毅終於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間,他聽見走廊裏又傳來聲音。
這次不是腳步聲,是說話聲。很低,但很清晰。
“……觀察期三天……”
“……心理評估要同步……”
“……周戰那邊已經開始基礎訓練……”
聲音斷斷續續,很快就消失了。
張毅想爬起來看看,但身體像灌了鉛,動不了。意識沉入黑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一定要問清楚。
這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