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毅是被踹醒的。

不是拍,是踹。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鐵架床發出痛苦的吱呀聲,連帶着把他從夢裏拽出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花爺那張棕紅色的雞窩頭,和一只穿着破舊跑鞋的腳——腳丫子還踩在他小腿上。

“醒醒醒醒,到點兒了!”花爺叼着電子煙,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裏繚繞,“今天早訓有‘特殊’,遲到了有你受的。”

張毅看了眼手機:4:47。

“這才……”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四點……”

“四點四十七,準時起床。”花爺收回腳,活動了下脖子,“給你五分鍾洗漱,穿運動服,後院。過時不候。”

說完就走,門也沒關。

張毅坐在床上,腦子像一團漿糊。窗戶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他聽見走廊裏已經有腳步聲——不止一個,是好幾個,整齊劃一,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這到底是什麼養老院?

他慢吞吞爬起來,感覺全身肌肉都在抗議。昨天那十圈跑完,周老頭又讓他們做了五組深蹲、四組俯臥撐,最後還加了個“趣味遊戲”——兩人一組,背對背蹲下,胳膊肘相扣,然後同時站起來。

張毅的搭檔是趙秀英老太太。老太太看着瘦,力氣大得驚人,張毅試了三次才勉強站起來,老太太一次就成,還笑眯眯地說:“小夥子,核心力量還得練啊。”

核心力量。又是這個詞。

張毅洗漱完,換上那套劣質運動服。布料磨得皮膚發癢,但穿了兩天,好像也習慣了。他走出房間,走廊裏已經空蕩蕩的,只有盡頭傳來隱約的口號聲。

後院。

天還沒亮,院子裏亮着幾盞大燈,把水泥地照得慘白。三十多個老人已經排成三列,站得筆直。周老頭站在最前面,背着手,像一尊雕塑。

張毅磨蹭到隊伍末尾,剛站定,哨聲就響了。

“立正!”

刷的一聲。張毅慢了半拍。

周老頭沒看他,繼續說:“今天早訓內容調整。熱身跑十五圈,變速跑十圈,負重深蹲五組,俯臥撐五組,核心支撐三組,最後是對抗遊戲。”

張毅腦子裏嗡的一聲。

十五圈熱身?還變速跑?負重深蹲?

這已經不是晨練了,這是要命。

“有沒有問題?”周老頭問。

“沒有!”老人們齊聲回答,聲音洪亮得像年輕人。

張毅沒吱聲。

“張毅,我問你,有沒有問題?”周老頭看過來。

張毅張了張嘴,想說有問題,有很大問題,我三十九歲了不是十九歲,我昨天肌肉還疼今天怎麼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爲他看見周老頭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有一種“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的冷酷。

“……沒有。”他說。

“大聲點!”

“沒有!”

“很好。”周老頭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全體都有,向右——轉!跑步——走!”

隊伍動起來。

十五圈熱身。張毅跑到第八圈時,呼吸已經開始亂了。跑到第十二圈,小腿像灌了鉛。跑到第十五圈最後五十米,他感覺自己像個破風箱,每喘一口氣都帶着肺部的刺痛。

跑完,他扶着膝蓋,汗水順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深色的小點。

旁邊遞過來一瓶水。是趙秀英老太太。

“慢慢喝,別急。”她說。

張毅接過水,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加了點鹽,喝下去舒服了些。

“謝謝。”他啞着嗓子說。

老太太笑了笑:“這才剛開始呢。”

果然。

熱身結束,是變速跑。周老頭把隊伍分成兩組,一組慢跑,一組快跑,交替進行。張毅被分在快跑組,第一輪跑完,他感覺自己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第二輪,第三輪……到第五輪時,張毅眼前開始發黑。他咬牙堅持,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倒,倒了就真成笑話了。

好不容易撐完十輪變速跑,他癱坐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起來。”周老頭走到他面前,“訓練還沒結束。”

張毅抬頭,看見周老頭居高臨下的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有種……期待?不,不是期待,是審視。像在打量一件還沒成型的作品。

“我……喘口氣。”張毅說。

“戰場上敵人會給你喘氣的機會嗎?”周老頭問。

張毅愣住。

“起來。”周老頭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張毅掙扎着站起來,腿在發抖。

“負重深蹲,準備。”周老頭從器材室拿出幾副沙袋綁腿,“每人一副,綁在腳踝上。五組,每組二十個。開始。”

老人們熟練地接過沙袋,綁好,開始深蹲。動作標準,節奏均勻。

張毅學他們的樣子綁好沙袋,站起來試了試——沉。每個沙袋大概五公斤,綁在腳踝上,感覺像拖着兩個鉛球。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做深蹲。

第一個,還行。第二個,有點吃力。第三個,大腿開始酸。到第十個時,他感覺大腿後側肌肉在抽搐,像要抽筋。

“動作標準!”周老頭的聲音在耳邊炸開,“膝蓋別過腳尖!腰背挺直!下去!起來!”

張毅咬牙堅持。十五,十六,十七……到第二十個時,他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溼透。

第一組結束,休息三十秒。

第二組開始。這次更痛苦。張毅做到第十五個時,腿已經開始抖。他咬牙堅持,腦子裏數着數,十八,十九,二十……

做完,他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誰讓你坐的?”周老頭走過來,“站起來!深蹲完立刻坐下,肌肉會僵硬!”

張毅掙扎着站起來,腿抖得更厲害了。

第三組,第四組,第五組。每一組都是折磨。到最後一組最後一個深蹲時,張毅感覺大腿肌肉像被撕開了,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還是做完了。

深蹲結束,是俯臥撐。這次周老頭沒讓綁沙袋,但要求動作必須標準——下去時口離地不超過五厘米,起來時胳膊必須伸直。

張毅趴下,開始做。

第一個,還行。第二個,胳膊開始酸。第三個,核心開始抖。到第十個時,他感覺自己像個剛學俯臥撐的小學生,動作歪歪扭扭,隨時可能趴下。

“核心收緊!”周老頭用腳輕輕踢了踢他的肚子,“別塌腰!你想腰椎間盤突出嗎?”

張毅咬牙收緊腹部,繼續做。

十五,十六,十七……到第二十個時,他胳膊已經沒力氣了,勉強撐起來,又差點趴下去。

“停。”周老頭突然說。

張毅鬆了口氣,趴在地上。

“張毅,你過來。”周老頭朝他招手。

張毅掙扎着爬起來,走過去。

周老頭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伸手在他肩膀、胳膊、後背按了幾下。每按一下,張毅都疼得齜牙咧嘴。

“肌肉緊張,筋膜粘連,柔韌性極差。”周老頭收回手,“你以前受過傷?”

張毅愣住:“……沒有。”

“那爲什麼肩關節活動度這麼差?腰背肌肉這麼僵硬?”周老頭皺眉,“普通人就算不鍛煉,也不該是這個狀態。除非……”

他頓了頓:“除非你長期保持某種固定姿勢,並且有舊傷沒有完全恢復。”

張毅心裏一驚。

他想起來了。八年前,他還在當保鏢的時候——那是段他不願回憶的過去——有一次保護客戶,被三個人圍攻。他撂倒了兩個,但第三個從背後給了他一棍子,正好打在右肩上。當時去醫院檢查,醫生說骨頭沒事,就是肌肉拉傷,休息幾天就好。

但他沒休息。因爲客戶急着出國,他得跟着。那趟任務結束後,肩膀疼了半個月,後來慢慢不疼了,他就沒在意。

原來傷一直沒好透。

“你……”張毅看着周老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動作。”周老頭說,“做俯臥撐時,右肩下沉幅度比左肩小,起身時右臂明顯吃力。深蹲時,身體重心下意識往左偏。這些都是代償動作,說明你右肩有舊傷。”

張毅沉默。

“從今天開始,每天訓練結束後,加一組肩部康復訓練。”周老頭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了幾行字,“按這個做。堅持一個月,應該能改善。”

張毅接過紙條。上面寫着幾個簡單的動作:肩關節環繞,彈力帶外旋,牆上天使。每個動作後面還標注了次數和組數。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周老頭轉身,“我只是不想看你因爲舊傷影響訓練進度。”

訓練繼續。

核心支撐。張毅趴在墊子上,用肘部和腳尖支撐身體。這個動作看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三十秒,他感覺腹部在燃燒。一分鍾,全身開始抖。一分三十秒,他實在撐不住,趴下了。

旁邊傳來壓抑的笑聲。張毅轉頭,看見花爺也在做核心支撐,已經堅持了兩分鍾,臉不紅氣不喘,還有閒心朝他眨眼睛。

這老頭到底什麼來頭?

核心支撐結束,終於到了最後一項:對抗遊戲。

周老頭從器材室拿出幾個顏色鮮豔的軟式橡皮球,規則很簡單:所有人圍成一個大圈,周老頭把球扔進圈裏,被球打到的人出局,最後剩下的人贏。

“贏了有什麼獎勵?”花爺問。

“輸的人請所有人喝牛。”周老頭說,“一人一瓶。”

老人們瞬間來勁了。

“那必須贏啊!”一個光頭老頭摩拳擦掌,“老王家的鮮牛,一瓶八塊呢!”

“老李你上次就輸了,這次可別再拖後腿。”另一個老太太笑着說。

“這次看我的!”

張毅被氣氛感染,也稍微提起了點精神。不就是扔球遊戲嗎,小時候玩過,不難。

周老頭吹哨:“準備——開始!”

第一個球扔進圈裏。目標是個戴眼鏡的老太太。老太太不慌不忙,側身躲過,球擦着她衣角飛過去,打中了後面的老頭。

“老張你不行啊!”花爺起哄。

“再來再來!”老頭不服。

第二個球,第三個球……球速越來越快,角度越來越刁鑽。張毅剛開始還能輕鬆躲開,到後來就有點吃力了。這些老人扔球的力道和準頭都超乎想象,有些球甚至會在空中變向——不是真的變向,是扔的時候加了旋轉,落地後反彈的角度很詭異。

第十個球,張毅終於中招了。球從一個詭異的角度彈過來,他躲閃不及,被打中了小腿。

“張毅出局!”周老頭宣布。

張毅苦笑着退出圈子,站在旁邊看。遊戲還在繼續,老人們的身手讓他目瞪口呆——七十多歲的趙秀英老太太,一個後仰下腰,球從她口上方飛過去,她腰力好得不像話;花爺更離譜,居然用手接住了一個球,反手扔回去,打中了另一個人。

最後剩下三個人:花爺,趙秀英,還有一個一直沒說話的高個老頭。

周老頭扔出最後一個球。球速極快,直奔花爺面門。花爺側頭躲過,球打中了高個老頭的肩膀。

“趙秀英勝!”周老頭吹哨。

老太太笑着朝大家鞠躬。老人們鼓掌,氣氛熱烈。

“好了,早訓結束。”周老頭說,“輸的人記得買牛。張毅,你留下。”

張毅心裏一緊。

其他老人陸續離開,院子裏只剩下他和周老頭。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透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知道我爲什麼留你嗎?”周老頭問。

張毅搖頭。

“你的動作。”周老頭盯着他,“躲球的時候,有幾個瞬間,你的反應速度明顯快於平時。那不是偶然,是肌肉記憶。你以前練過什麼?”

張毅猶豫了一下:“……沒練過什麼。”

“撒謊。”周老頭語氣很淡,“你的步伐節奏,轉身習慣,重心切換的方式,都不像普通辦公室職員。你至少受過一段時間系統訓練。手機時代,撒謊都不專業。”

張毅心裏一震。

他確實練過。八年前,當保鏢的時候,公司請了退役特種兵給他們做培訓。三個月,每天六小時,練格鬥,練擒拿,練應急反應。那段子很苦,但他學得很快。教練說他“有天賦,但太容易沖動”。

後來他離開了那個行業,洗白進了公司,那些技能慢慢荒廢了。他以爲早就忘了,沒想到肌肉還記得。

“我……”他開口,“以前當過一段時間保鏢。”

“多久?”

“三年。”

“爲什麼不當了?”

張毅沉默了幾秒:“……出了點事。”

“什麼事?”

“客戶……受傷了。”張毅聲音很低,“我沒保護好。”

那是他職業生涯的污點。一個富商女兒被綁架,他負責保護。綁匪來了五個人,他撂倒了三個,但第四個開了槍,擦過女孩的肩膀。雖然最後人救回來了,女孩也只受了輕傷,但他還是被開除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碰過這行。

周老頭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明白了。但從今天起,你要把那些東西撿起來。”

“爲什麼?”張毅問。

“因爲你需要。”周老頭轉身,走向院子一角,“跟我來。”

張毅跟過去。院子角落有面牆,牆上掛着幾塊木板,木板上釘着照片。照片已經泛黃,邊緣卷曲,但還能看清上面的人。

第一張照片:年輕的周老頭,穿着軍裝,肩章上是兩杠一星。背景是訓練場,他正對着新兵訓話,表情嚴肅。

第二張:光頭老頭李青山,穿着道袍,站在山頂,背後雲海翻騰。

第三張:劉建國,穿着西裝,站在講台上,下面坐滿了學生。

第四張:趙秀英,穿着體服,手裏拿着獎牌,笑得燦爛。

第五張:花爺——照片上他還年輕,穿着皮夾克,叼着煙,站在一輛摩托車旁邊,背後是荒涼的公路。

張毅一張張看過去,心裏越來越驚。這些老人,年輕時候果然都不簡單。

“看完了?”周老頭問。

張毅點頭。

“現在你明白了嗎?”周老頭說,“這裏不是普通養老院。住在這裏的人,年輕時候都有過不平凡的經歷。退休了,但本事沒丟,心氣也沒丟。”

他頓了頓:“你被送進來,不是偶然。”

張毅想起昨晚門外的腳步聲,想起那試圖開鎖的聲音,想起隔壁的對話。

“什麼……意思?”他問。

“意思就是,有人覺得你還有救。”周老頭看着他,“所以才把你送到這兒來。至於能不能真的救回來,看你自己。”

張毅腦子裏亂糟糟的。王彩霞?那個居委會大媽?她只是隨手撿了個想跳橋的人,應該不知道這些吧?那是誰?蘇院長?還是……

“別想了。”周老頭打斷他的思緒,“現在,去洗澡,吃早飯,然後去圖書館。劉建國在等你。”

“等我?”

“他說要給你補課。”周老頭嘴角又彎了一下,“關於‘博弈論在實際生活中的應用’。好好學,對你有用。”

張毅愣愣地點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周老頭還站在那面牆前,看着那些照片,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棵老鬆。

食堂。

張毅打了飯,找位置坐下。今天早飯是包子、粥、鹹菜,還有一瓶牛——花爺買的,輸遊戲的人請客。

他打開牛,喝了一口。很新鮮,味很濃。

“怎麼樣,好喝吧?”花爺端着餐盤坐過來,“老王家的牛,每天現擠現送,絕對無添加。”

張毅點頭:“好喝。”

“那就多喝點。”花爺咬了口包子,汁水濺出來,他趕緊吸溜一口,“對了,周老頭找你聊什麼了?”

張毅猶豫了一下:“……問我以前的事。”

“哦,他看出你練過?”花爺很自然地問。

張毅愣住:“你怎麼知道?”

“廢話,我也看出來了。”花爺笑,“你躲球那幾個動作,雖然生疏了,但底子還在。以前當過兵?還是練過武?”

“當過保鏢。”張毅說。

“保鏢啊……”花爺若有所思,“那還行。至少有點基礎。不像我,年輕時候就會打架,野路子。”

“你年輕時候……”張毅看着花爺那張痞裏痞氣的臉,“做什麼的?”

“跑江湖的。”花爺輕描淡寫,“什麼都過。開過貨車,擺過地攤,混過賭場,還幫人收過債。後來年紀大了,不動了,就進來了。”

張毅聽着,覺得這老頭的人生經歷豐富得能寫本書。

“那……李青山呢?”他問,“他真的在終南山修道三十年?”

“真的。”花爺點頭,“老李是真有本事。氣功、針灸、推拿,樣樣精通。院裏誰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找他。比去醫院管用。”

“劉建國呢?”

“老劉更厲害。”花爺壓低聲音,“退休前是大學教授,帶博士生的。研究方向是經濟博弈論,出過書,上過電視。後來不知道爲什麼,突然不了,來這兒養老。”

張毅想起昨天象棋課上劉老頭講的那些內容,確實深刻。

“趙秀英老太太……”

“趙姐以前是省體隊的教練,帶出過全國冠軍。”花爺說,“後來腰受傷了,退下來。但基本功還在,你看她早上做那些動作,一般人做不來。”

張毅一一記下。這些老人,每個都不簡單。

“那周老頭呢?”他問,“他以前……”

“周戰。”花爺說,“當了三十年兵,帶過特種部隊。退休前是上校。具體什麼的,他不說,我們也不問。反正很厲害就是了。”

張毅想起那張軍裝照片。兩杠一星,少校?不對,照片是年輕時候,後來應該升了。

“所以這裏……”他環顧食堂,老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聊天,看起來和普通老人沒什麼區別,“到底是什麼地方?”

花爺笑了:“養老院啊。還能是什麼?”

“可是……”

“別想太多。”花爺拍拍他的肩膀,“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你現在也沒地方去,不如在這兒好好待着,學點東西,練練身體。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張毅沉默。

吃完飯,他按照周老頭的指示去圖書館。圖書館在二樓,是個不大的房間,但書很多,整整齊齊擺滿了書架。劉建國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在看書。

“劉老師。”張毅走過去。

劉建國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來了?坐。”

張毅坐下。

劉建國合上書,書名是《博弈論與信息經濟學》。“昨天跟你講了象棋和人生的關系,今天講點實際的。”他說,“你現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張毅想了想:“……錢。”

“具體點。”

“我沒工作,沒存款,前妻拿走了房子,我還背着一屁股債。”張毅說得很直白,“下個月可能連養老院的費用都交不起了。”

劉建國點點頭:“很現實的問題。那我們就從這個問題開始分析。”

他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圖:“你現在的情況,可以看作一個博弈局面。參與者有你,你的前妻,你的前上司,還有那些債主。每個人的目標不同,掌握的信息不同,能用的手段也不同。”

他指着圖:“你的前妻,目標是最大化自己的利益,同時最小化你的反抗。她的優勢是掌握家庭財務信息,並且有你的‘愧疚感’作爲籌碼。你的前上司,目標是甩鍋,保住自己的位置。他的優勢是職位權力,以及你缺乏證據。債主的目標很簡單:要錢。”

張毅看着那張圖,突然覺得自己的困境清晰了很多。

“那我的目標是什麼?”他問。

“這要問你自己。”劉建國看着他,“你是想爭一口氣,還是想盡快擺脫麻煩,重新開始?”

張毅沉默。

他想爭一口氣。想證明給李曉琳看,給程逸看,給趙建國看,他不是他們以爲的那種廢物。但他也知道,爭氣需要資本,需要時間,需要機會。而他什麼都沒有。

“我……不知道。”他實話實說。

“那我們就設定一個短期目標。”劉建國在圖上加了幾個字,“第一,生存。確保你有地方住,有飯吃。第二,積累。積累知識,積累技能,積累人脈。第三,反擊。在你準備好的時候,對那些傷害過你的人進行有限度的反擊。”

“有限度的反擊?”張毅問。

“意思就是,不違法,不違背道德,但足夠讓他們難受。”劉建國說,“比如,收集證據,公開真相,讓他們在圈子裏名聲掃地。比如,找到他們的弱點,加以利用。比如,在你過得比他們好的時候,讓他們看見。”

張毅聽着,心裏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這可能嗎?”他問。

“可能,但需要時間。”劉建國說,“你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所以第一步,先解決生存問題。養老院的費用,可以通過做義工抵扣。生活費,可以接一些零活。你會什麼?”

張毅想了想:“管理,文檔處理,電腦維修……還會點格鬥,但很久沒練了。”

“管理暫時用不上,文檔處理和電腦維修可以。”劉建國說,“院裏有些老人需要幫忙整理資料,修理電器。你可以接這些活,賺點零花錢。另外,周戰在給你做體能訓練,你要堅持下去。身體是本錢,沒了好身體,什麼都不成。”

張毅點頭。

“好了,理論講完,實戰開始。”劉建國從書架上拿出幾份文件,“這些是院裏需要整理的資料,主要是活動記錄和財務賬目。你幫忙整理一下,要求是清晰、完整、便於查閱。完成一份,給你五十塊。”

張毅接過文件,大概翻了翻。不算難,就是繁瑣。

“我今天就開始。”他說。

“不急,慢慢來。”劉建國站起來,“記住,做任何事都要有規劃。先易後難,先急後緩。把大目標拆分成小目標,一個個完成。”

“好。”

張毅抱着文件回到自己房間。他先大致瀏覽了一遍,然後制定了個簡單的計劃:先整理活動記錄,因爲比較簡單;再整務賬目,需要更仔細。

他打開手機——昨天借了充電器,現在電量滿了——找了個記賬軟件,開始記錄自己的工作:整理活動記錄,預計用時三小時,報酬五十元。

然後開始活。

活動記錄主要是老人們參加各種活動的籤到表和照片。張毅需要把籤到表錄入電腦,照片分類歸檔。工作很枯燥,但他做得很認真。因爲他知道,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賺錢的方式。

做到一半,有人敲門。

是花爺。

“忙着呢?”花爺探頭進來,“喲,活呢?老劉給的?”

“嗯。”張毅點頭。

“行,那你忙。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下午有‘文娛活動’,是唱歌比賽,你要不要參加?贏了有獎品。”

“什麼獎品?”

“一桶花生油。”花爺笑,“實用吧?”

張毅也笑了:“實用。但我唱歌不好聽。”

“沒事,湊個熱鬧。”花爺擺擺手,“那我給你報個名?”

“……行。”

花爺走後,張毅繼續活。三小時後,活動記錄整理完畢。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去圖書館找劉建國。

劉建國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頭:“不錯,很細致。錢我微信轉你。”

他拿出手機,加了張毅微信,轉了五十塊。

張毅看着手機上的轉賬通知,心裏踏實了些。這是他靠自己掙來的第一筆錢,雖然不多,但意義重大。

“財務賬目明天再弄吧。”劉建國說,“今天先休息。下午唱歌比賽,去放鬆放鬆。”

“好。”

回到房間,張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體還是酸疼,但心裏好像沒那麼空了。他有事做,有錢賺,有地方住。雖然還是前途未卜,但至少今天,此刻,他能喘口氣了。

下午兩點,活動室。

唱歌比賽已經開始。老人們輪流上台,有的唱紅歌,有的唱戲曲,有的唱流行歌曲。水平參差不齊,但氣氛很熱烈。

張毅坐在角落,看着台上。趙秀英老太太唱了首《茉莉花》,聲音清亮,贏得滿堂彩。花爺唱了首《朋友》,跑調跑到姥姥家,但嗓門大,氣勢足,大家笑着鼓掌。

輪到張毅時,他硬着頭皮上台,唱了首《海闊天空》。他唱歌確實不好聽,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但唱到那句“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時,他突然有點哽咽。

他想起了年輕時候。那時候他剛當上保鏢,意氣風發,覺得世界都是他的。後來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歌唱完,台下響起掌聲。不是很熱烈,但足夠真誠。

“小夥子,唱得不錯!”一個老太太喊。

“下次再來!”另一個老頭說。

張毅鞠躬下台,心裏有點暖。

比賽結束,評委打分。第一名是趙秀英,獎品是一桶花生油。第二名是個唱京劇的老頭,獎品是一袋大米。第三名是花爺——純粹是鼓勵獎,獎品是一瓶醬油。

張毅沒得獎,但活動結束前,蘇院長突然上台,拿了個小盒子給他:“新住戶參與獎,鼓勵你積極參與活動。”

盒子裏是條毛巾,印着“頤年苑”三個字。

不值錢,但張毅很珍惜。

活動結束,老人們陸續離開。張毅抱着那盒毛巾回房間,路上遇見了周老頭。

“周老師。”他打招呼。

周老頭點點頭:“下午活動參加了?”

“參加了。”

“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張毅說,“大家都很熱情。”

“那就好。”周老頭頓了頓,“明天早訓,加一項內容:格鬥基礎。你準備好。”

張毅愣住:“格鬥?”

“你以前練過,撿起來應該不難。”周老頭說,“但我要提醒你,我教的格鬥和你在保鏢公司學的不一樣。我教的是實戰,是人技。學了,就要對自己負責。”

張毅心裏一凜。

“我……可以問爲什麼嗎?”他說,“爲什麼要教我這些?”

周老頭看了他一眼:“因爲有人覺得你需要。也因爲……”

他停了停:“你自己其實也想學,不是嗎?”

張毅沉默。

是的,他想學。當保鏢那三年,雖然苦,雖然危險,但他確實喜歡那種感覺——掌控自己身體的感覺,保護別人的感覺,面對危險時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後來進了公司,每天坐在辦公室裏,對着電腦,開會,寫報告,他越來越麻木。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想起那些訓練的子,想起自己還能一拳打碎木板,還能一個過肩摔撂倒壯漢。

他想找回那種感覺。

“我學。”他說。

周老頭點點頭,轉身離開。

張毅回到房間,放下毛巾,躺在床上。窗外天色漸暗,夕陽的餘暉把房間染成金黃色。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聊天列表裏,李曉琳的名字已經沒了——她刪了他。程逸還在,但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需要幫忙盡管說”。

他沒回。

往下翻,是以前同事的群。群裏正在討論周末聚餐,沒人@他,好像他已經不存在了。

他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王教練。

那是他當保鏢時的格鬥教練。退役特種兵,脾氣爆,但教東西認真。張毅離開那行後,就沒再聯系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過去。

放下手機,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橋下的車流,王彩霞大媽的臉,養老院的鐵門,早訓時滴在地上的汗水,象棋課上的棋盤,唱歌比賽上的掌聲,還有周老頭說“我教的是實戰,是人技”時的眼神。

這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夢。

但肌肉的酸疼提醒他,這是真的。

晚上七點,食堂開飯。張毅去打飯,今天晚飯是米飯、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碗湯。他端着餐盤找位置,看見花爺和李青山坐在一起,便走過去。

“張毅,來,坐。”花爺招手。

張毅坐下。

“聽說周老頭要教你格鬥?”花爺問。

張毅點頭。

“好事。”花爺咬了口紅燒肉,“周老頭的格鬥是正經部隊出來的,實用。你好好學,學會了保護自己。”

“嗯。”

“對了,你以前當保鏢,應該也練過吧?”花爺問,“水平怎麼樣?”

“還行。”張毅說,“但很久沒練了,都忘了。”

“忘了沒事,肌肉記得就行。”花爺笑,“明天開始,我陪你練。我以前打架多,經驗豐富,雖然沒系統學過,但野路子有時候比正規軍還管用。”

張毅心裏一暖:“謝謝花爺。”

“客氣啥。”花爺擺擺手,“都是住一個院的,互相照應。”

吃完飯,張毅幫忙收拾了餐具,然後回房間。他拿出周老頭給的那張紙條,按照上面的指示做肩部康復訓練。

動作很簡單,但做到第三個動作“牆上天使”時,他感覺右肩深處傳來一陣刺痛。他咬牙堅持,做完一組,疼得額頭冒汗。

但他沒停。做完三組,右肩熱熱的,好像舒服了點。

洗漱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很累,但心裏很踏實。他有事做,有人教,有錢賺。雖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今天,他往前走了一步。

半夜,他又醒了。

這次不是被吵醒,是自然醒。他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

窗外很安靜,連風聲都沒有。他躺了一會兒,睡不着,便坐起來,走到窗邊。

後院空蕩蕩的,只有路燈投下慘白的光。突然,他看見一個影子從樓後閃出來,很快,很輕,像貓一樣。

是周老頭。

周老頭穿着運動服,在後院慢跑。跑得很穩,呼吸均勻,速度不快,但很有節奏。跑了十幾圈,他停下來,開始打拳。

不是太極拳,也不是軍體拳,是一種張毅沒見過的拳法。動作很慢,但每一招都帶着勁,出拳時帶起風聲,收拳時穩如磐石。

張毅看入神了。

周老頭打了半個小時,收勢,站在原地調整呼吸。然後他抬頭,看向張毅的窗口。

張毅心裏一驚,下意識想躲,但周老頭已經看見他了。

兩人隔着玻璃對視了幾秒。周老頭點點頭,轉身離開。

張毅回到床上,心跳得很快。周老頭發現他在偷看,但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那是什麼意思?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閉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這一次,他做了個好夢。夢見自己站在領獎台上,手裏拿着獎杯,台下是鼓掌的人群。李曉琳在人群中,程逸在人群中,趙建國也在。他們看着他,眼神復雜。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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