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不是拍,不是踹,是那種很規矩的三聲輕叩——篤,篤,篤。聲音不大,但在清晨五點半的寂靜裏清晰得像針掉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感覺全身肌肉像被重新組裝過,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細碎的抗議。昨天早訓結束後,周老頭果然開始教他格鬥基礎。就三個動作:直拳、擺拳、低掃。每個動作練了三百遍。
現在他的右肩、腰側、大腿外側像着了火。
“張毅先生?”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溫和但有穿透力,“蘇院長請您去一趟辦公室。”
張毅掙扎着坐起來,看了眼手機。5:31。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天空是那種渾濁的深藍色。
“現在?”他啞着嗓子問。
“是的。早餐可以晚點吃。”門外的聲音說,“請穿整齊些,院長在等您。”
張毅心裏咯噔一下。蘇院長要見他?爲什麼是這個時候?他腦子裏飛快閃過各種可能性——是不是費用問題?還是他做義工出了差錯?或者……
他想起了昨晚臨睡前,周老頭在院子裏練拳時看他的那個眼神。還有更早之前,那試圖開他門鎖的聲音,和隔壁關於“人選”“試煉”的對話。
這不是普通的養老院。他早該明白的。
“我馬上來。”他說。
門外腳步聲遠去。
張毅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換上那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他只有這一套能穿出門的衣服。鏡子裏的男人眼袋深重,頭發亂得像鳥窩,但眼神裏多了點東西。不是希望,不是鬥志,是一種更復雜的、介於警惕和好奇之間的東西。
他推開門,走廊裏空蕩蕩的。盡頭辦公室的門虛掩着,透出暖黃色的光。
走到門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請進。”是蘇院長的聲音。
推開門,辦公室裏的布置讓他愣了一下。他以爲會看見堆滿文件的辦公桌、書架、電腦,但實際上——房間更像一個心理諮詢室。牆上貼着淡藍色的壁紙,掛着幾幅抽象畫,角落裏擺着盆綠植。房間中央是張低矮的圓桌,桌上鋪着米白色的桌布,放着茶具。
蘇院長坐在圓桌一側的沙發上,穿着淺灰色的棉麻長衫,頭發在腦後挽成髻。她看起來六十多歲,臉上有皺紋,但皮膚淨,眼睛很亮。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張毅坐下,沙發很軟,他整個人陷進去一點。
“喝茶嗎?”蘇院長問,手裏已經拿起茶壺。
“……好。”
茶杯很小,白瓷的,杯壁薄得能透光。蘇院長倒茶的動作很慢,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茶湯是琥珀色的,冒着熱氣。
“嚐嚐,這是朋友送的鐵觀音。”她說。
張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濃鬱,回甘很快。他不懂茶,但能喝出是好東西。
“昨晚睡得怎麼樣?”蘇院長放下茶壺,看着他。
“……還行。”
“肌肉還疼嗎?”
張毅頓了頓:“……有點。”
“正常的。周戰訓練人一向很狠。”蘇院長笑了笑,“他帶過那麼多兵,沒幾個不罵他的。但罵歸罵,最後都感謝他。”
張毅沒說話,等下文。
“今天請你來,是想做個小評估。”蘇院長從茶幾底下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別緊張,就是例行程序。每個新來的住戶都要做。”
文件夾裏是幾張打印的問卷。張毅掃了一眼標題:《頤年苑住戶心理適應度評估》。
“心理評估?”他問。
“嗯。我們這裏老人多,性格各異,有些還有特殊的經歷。”蘇院長推了推老花鏡,“爲了讓大家和諧相處,也爲了我們能提供更適合的服務,需要了解每個人的性格特點、情緒狀態、處事方式。”
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張毅總覺得不對勁——哪家養老院會大早上五點半把人叫起來做心理評估?
“開始吧。”他說。
蘇院長遞給他一支筆,翻開問卷第一頁。
題目很常規,大多是選擇題。比如:“您更喜歡獨處還是與人交往?”“遇到壓力時,您傾向於傾訴還是自己消化?”“您認爲自己在團隊中通常扮演什麼角色?”
張毅答得很快。他做過很多類似的測試——公司入職時,團隊建設時,甚至離婚前李曉琳拉他去做婚姻諮詢時。他知道標準答案是什麼:要表現出開朗、、積極、有責任心。
但寫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爲他看見了一道題:“如果有一天,您發現最信任的人欺騙了您,您會如何處理?”選項有:A.直接質問 B.先收集證據 C.假裝不知,暗中觀察 D.選擇原諒,不再追究。
他盯着那道題,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
最後,他選了C。假裝不知,暗中觀察。
事實上,他就是這麼做的。發現李曉琳出軌的苗頭時,他沒聲張,只是悄悄查了她的手機記錄、銀行流水、行程安排。他花了三個月,一點一點拼湊出完整的證據鏈——她和程逸什麼時候開始的,一起去了哪裏,花了多少錢,甚至開房記錄。
然後他才攤牌。
他以爲掌握證據就能掌握主動權。但他錯了。李曉琳哭了一場,說“我只是太寂寞了”,說“你天天加班本不管我”,說“程逸至少願意陪我”。然後程逸出面,說“阿毅,都是我的錯,但你也有責任”。
再然後,趙建國找他談話,出了問題,責任全推到他頭上。
他收集了那麼多證據,最後有什麼用?該失去的,一樣都沒留住。
“張毅?”蘇院長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回過神,發現問卷已經翻到了下一頁。這一頁的題目更奇怪了。
“如果您借給朋友一筆錢,朋友破產了無力償還,您會怎麼做?”
“如果您的上司明知道您無辜,卻讓您背鍋,您會反抗嗎?”
“如果有人用您家人的安全威脅您,要求您做違背原則的事,您會如何選擇?”
這些問題像刀子,一刀一刀進他心裏最疼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作答。
借朋友錢?程逸以前找他借過五萬塊,說創業急用,半年就還。一年過去了,沒還。他催過兩次,程逸說“兄弟之間談錢傷感情”。他就不催了。後來那五萬塊成了程逸勾搭李曉琳的資本——請她吃高檔餐廳,送她名牌包。
上司甩鍋?趙建國何止甩鍋,是把整口黑鍋扣在他頭上,還踩了兩腳。
家人威脅?他沒有家人了。兒子跟了李曉琳,父母早逝。他現在孑然一身,連被威脅的資格都沒有。
他寫得很快,筆尖劃破紙張。寫到最後一題時,他停住了。
那是一道簡答題:“如果給您一次機會,可以讓所有背叛您、傷害您的人付出代價,但您自己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不擇手段的人。您會如何選擇?請說明理由。”
張毅盯着那道題,看了足足一分鍾。
他想起李曉琳刪他微信時的那條提示:“對方開啓了朋友驗證”。想起程逸在公司會議上指證他時那副“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想起趙建國說“組織需要有人承擔”時那冷漠的語氣。
他口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他拿起筆,在答題區寫了三個字:
看情況。
然後他放下筆,把問卷推回去。
蘇院長接過問卷,沒立刻看,而是又給他倒了杯茶。
“答完了?”她問。
“嗯。”
“最後一題,你寫的是‘看情況’。”蘇院長看着他,“能具體說說嗎?什麼情況下你會選擇報復,什麼情況下不會?”
張毅沉默了幾秒:“如果代價只是我變成他們那樣,我會。但如果代價是傷害無辜的人,我不會。”
“即使那些傷害你的人逍遙法外?”
“那是我自己的事。”張毅說,“跟無辜的人沒關系。”
蘇院長點點頭,合上問卷:“好。第一部分結束。接下來是第二部分。”
她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那裏擺着一個半米見方的木盤,盤裏鋪着細細的白沙。木盤旁邊有幾個架子,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模型:房子、樹木、人偶、動物、車輛、武器、橋梁、圍欄……
“沙盤遊戲。”蘇院長說,“你隨便選些模型,在沙盤上擺一個你想象中的‘理想世界’。怎麼擺都行,沒有對錯。”
張毅看着那些模型,突然覺得有點可笑。三十九歲的男人,被離婚、失業、負債到差點跳橋,現在卻要在這裏玩沙子。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他先拿起一個小房子,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像童話裏的那種。他把它放在沙盤中央。
然後拿起兩個小人偶,一男一女,手牽着手。他猶豫了一下,把他們放在房子門口。
接着,他拿起幾塊小圍欄,在房子周圍圍了一圈。
圍欄放好後,他看着沙盤,總覺得少了什麼。他又拿起幾棵樹,種在圍欄外。然後拿起一輛小汽車,停在房子旁邊。
沙盤漸漸豐滿起來。有家,有家人,有保護,有生活。
但張毅看着這個“理想世界”,心裏空蕩蕩的。因爲這太假了。現實中的家早就碎了,保護早就沒了,生活早就一塌糊塗。
他盯着沙盤看了很久,最後伸手,從架子上拿起了兩個額外的模型。
一只狼。一只狗。
他把狼放在圍欄外面,讓狼面對着房子,做出要撲進來的姿勢。然後把狗放在圍欄裏面,讓狗對着狼叫,做出守護的姿態。
擺完這些,他停手了。
“好了?”蘇院長問。
“嗯。”
蘇院長走過來,看着沙盤。她的目光在模型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那只狼和狗身上。
“能說說你的構思嗎?”她問。
張毅盯着沙盤:“就是……一個家。有保護。有威脅。有守護者。”
“狼代表威脅?”
“嗯。”
“狗代表守護者?”
“嗯。”
“那房子裏面的人呢?”蘇院長指了指那兩個手牽手的小人,“他們需要被守護嗎?”
張毅沉默。
“你覺得你自己是哪一個?”蘇院長突然問,“是狼,是狗,還是房子裏的人?”
張毅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他盯着沙盤,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他曾經是狗的,守護着李曉琳和兒子。但後來他發現,他守護的人其實不需要他守護。再後來,他成了被狼威脅的人,但那條應該保護他的狗——他自己——卻沒能保護好任何人。
“我可能是……”他頓了頓,“圍欄。”
“圍欄?”
“對。”張毅苦笑,“擋在外面的人進不來,擋在裏面的人出不去。看着堅固,但其實很脆弱。別人想拆,隨時可以拆。”
蘇院長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搖頭:“不,你不是圍欄。”
她伸出手,指向沙盤上那只狗:“你是它。”
張毅愣住。
“你看,”蘇院長說,“你把狗放在圍欄裏面,面對外面的狼。這說明在你心裏,守護的責任在內部,不在外部。圍欄只是輔助,真正的防線是這條狗。”
她頓了頓:“但你給它設定的位置很尷尬——它被圍欄困住了。想沖出去咬狼,出不去。想退回房子裏保護人,又隔着距離。它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張毅感覺心髒被什麼東西攥緊了。這個女人看穿了他。不只是看穿了他的沙盤,是看穿了他整個人生。
“你現在就是這條狗。”蘇院長說,“你想保護點什麼,但發現自己被困住了。想反擊,又缺乏力量。想退守,又沒有退路。”
張毅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老繭,是早年練格鬥留下的。但現在這些繭子軟了,鈍了,像他這個人一樣。
“那我該怎麼辦?”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首先,你得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困住。”蘇院長走回沙發坐下,“來,我們聊聊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不是測試,是談話。
蘇院長問了他很多問題。關於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的第一份工作,他的婚姻,他的失敗。有些問題很尖銳,尖銳到他不想回答。但他還是回答了。因爲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在這個房間裏,在這個老太太面前,僞裝沒有意義。
她說得對——他太怕沖突了。從小就是。父母吵架時,他躲在自己房間裏捂耳朵。學校裏被人欺負,他不敢告訴老師。工作上被同事排擠,他選擇忍讓。婚姻出現問題,他假裝沒看見。
他以爲退一步海闊天空。但現實是,他退一步,別人進一步。他再退,別人再進。直到他退到懸崖邊上,無路可退。
“你知道你最本的問題是什麼嗎?”蘇院長問。
張毅搖頭。
“你太在乎‘體面’了。”蘇院長說,“你不想撕破臉,不想鬧難看,不想讓別人覺得你是個麻煩。所以哪怕被冤枉,被背叛,被傷害,你的第一反應都是——算了吧,忍一忍就過去了。”
她盯着他:“但忍的結果呢?你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事業,失去了尊嚴,差點連命都丟了。”
張毅感覺臉上發燙。不是生氣,是羞愧。因爲她說得全對。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他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更低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蘇院長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天已經亮了,晨光照進房間,把沙盤上的模型照得發亮。
“你知道這座養老院爲什麼叫‘頤年苑’嗎?”她背對着他問。
張毅搖頭。
“‘頤’是保養的意思。‘年’不只是年紀,也是時光,是生命。”蘇院長轉過身,“這裏不只是一個養老的地方,也是一個修復的地方。修復身體,修復心理,修復那些被生活打碎的東西。”
她走回圓桌旁,重新坐下:“你被送到這裏來,不是偶然。王彩霞把你拽回來,也不是偶然。”
張毅心裏一動:“那是……”
“有人覺得你還有救。”蘇院長說,“有人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重新站起來。但前提是,你得自己願意站起來。”
“誰?”張毅問,“誰覺得我還有救?”
蘇院長笑了:“以後你會知道的。現在,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她身體前傾,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能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甚至讓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付出代價——但你得付出相應的努力,承受相應的痛苦,改變你現在的一切習慣和思維——你願意嗎?”
張毅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大,太突然。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心髒在咚咚咚地跳。
願意嗎?
他想起了天橋上的風,想起了李曉琳刪他微信時的冷漠,想起了程逸那副虛僞的嘴臉,想起了趙建國把他當替罪羊時的理所當然。
他想起了自己這幾個月來的每一天——像行屍走肉一樣活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活着。
然後他想起了這幾天——早訓時滴在地上的汗水,格鬥訓練時拳頭的破風聲,象棋課上劉建國說的“勢與力”,花爺遞過來的那瓶水,周老頭半夜練拳的身影。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那種“活着”的感覺了。
“我……”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時間。努力。還有……”蘇院長頓了頓,“你可能會變成你曾經討厭的那種人——果斷,強硬,甚至冷酷。因爲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老好人了。”
張毅沉默。
“但你可以保留底線。”蘇院長補充,“就像你剛才說的——不傷害無辜的人。這是你的底線,你可以守住它。但除此之外,你得學會爲自己而戰。”
爲自己而戰。
這四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張毅心上。
他活了三十九年,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爲自己戰鬥過。小時候爲父母的期待活,長大了爲公司的KPI活,結婚了爲家庭的和諧活。他總是在滿足別人的要求,總是在避免沖突,總是在退讓。
結果呢?
結果他成了那個被所有人拋棄的人。
“我想。”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想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
“還有呢?”蘇院長問。
張毅抬起頭,看着她。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他能感覺到那份溫暖。
“我想讓那些人知道,”他一字一頓地說,“他們踢開的,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感覺口那團燒了幾個月的火,突然找到了出口。不是熄滅,是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更冷,更硬,更像燃料。
蘇院長看着他,眼神裏有種復雜的情緒。像是滿意,像是欣慰,又像是……憐憫?
“很好。”她說,“最後一個問題。”
她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新的紙,推到他面前。紙上只有一行字:
“你的道德底線是什麼?到什麼程度你不會跨過去?”
張毅看着那行字,沒有猶豫太久。
他拿起筆,在下面寫:
第一,不傷害無辜的人。
第二,不背叛對我好的人。
第三,不做違背良心的事。
寫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害我的人,我會記一輩子。對我好的人,我也會記一輩子。
蘇院長接過紙,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剛才那種溫和的笑,是一種更深的、帶着某種認可的笑。
“記仇很好。”她說,“記仇是成長的動力。”
張毅愣住。他以爲她會說“要學會原諒”,會說“放下才能前進”。但她說“記仇很好”。
這和他三十九年來的認知完全相反。
“但你要記住,”蘇院長收起那張紙,“記仇不是爲了把自己困在過去,是爲了讓你在未來遇到同樣的事時,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
她站起身:“好了,評估結束。你可以去吃早飯了。”
張毅也站起來,感覺腿有點軟。不是累,是那種緊繃之後的虛脫感。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突然回頭:“蘇院長。”
“嗯?”
“您到底是誰?”他問,“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蘇院長看着他,笑容淡了些:“以後你會知道的。現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頓了頓:“從今天起,你的訓練會進入第二階段。周戰會教你更多實戰技巧,劉建國會教你更多博弈思維,李青山會幫你調理身體。其他人也會在適當的時候,教你他們擅長的東西。”
“爲什麼?”張毅問,“爲什麼要教我這些?”
“因爲你需要。”蘇院長說,“也因爲……有人需要你。”
有人需要我?
張毅還想再問,但蘇院長已經坐回沙發上,端起茶杯,那意思很明顯——談話結束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還是空蕩蕩的,但遠處傳來早訓的口號聲。今天的聲音似乎比昨天更響亮,更有力。
張毅沒有立刻去食堂。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在門上。
腦子裏全是剛才的對話。問卷,沙盤,那些尖銳的問題,蘇院長最後說的那些話。
有人覺得他還有救。有人需要他。有人要給他機會。
是誰?
他走到窗邊,看着後院。老人們正在晨練,周老頭站在最前面,背着手,像一尊雕塑。花爺在隊伍裏朝他擠眉弄眼,趙秀英老太太朝他笑了笑。
這些老人,每一個都不簡單。而他,一個三十九歲的失敗者,被塞進了他們中間。
這不是偶然。
他想起剛住進來的那天晚上,隔壁的對話:“人選已經進來了,開始吧。”
所以他是“人選”?什麼人選?爲什麼是他?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活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王教練”的名字。那是他八年前的格鬥教練。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六聲,接通了。
“喂?”一個粗啞的男聲,帶着沒睡醒的煩躁,“誰啊?”
“王教練,是我。”張毅說,“張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張毅?”王教練的聲音突然清醒了,“你小子還活着?八年沒聯系,我以爲你死了呢!”
“沒死。”張毅說,“但也差不多了。”
“……出什麼事了?”
“很多事。”張毅頓了頓,“教練,我想請你幫個忙。”
“說。”
“我想……重新練格鬥。”張毅說,“不是健身那種,是實戰。你當年教我的那些,我想撿起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你遇到麻煩了?”王教練問。
“嗯。”
“要命的麻煩?”
“……可能。”
王教練嘆了口氣:“地址發我。周末我有空,過去看看你。但張毅——”
他頓了頓:“我醜話說在前頭。格鬥這東西,要麼別練,要練就得認真。你三十九了,骨頭硬了,筋也緊了,重新開筋動骨比年輕人痛苦十倍。你能受得了?”
張毅想起這幾天早訓時的酸痛,想起周老頭那三百遍直拳的要求,想起蘇院長說的“你得付出相應的努力,承受相應的痛苦”。
“我受得了。”他說。
“行。”王教練說,“那周末見。”
電話掛了。
張毅放下手機,感覺手心全是汗。他走到鏡子前,看着裏面的自己。
還是那張憔悴的臉,還是那副落魄的樣子。但眼神不一樣了。那團一直燒在口的火,現在好像燒到了眼睛裏。
他想起蘇院長最後問的那個問題:“你的道德底線是什麼?”
他寫的三條:不傷害無辜,不背叛對我好的人,不做違背良心的事。
他會守住這些底線。但除此之外——
他會記住每一個傷害過他的人。
他會讓自己變得更強。
他會讓那些人知道,他們踢開的,到底是什麼。
敲門聲又響了。
“張毅!吃飯了!”是花爺的聲音,“今天有豆漿油條,去晚了就沒了!”
張毅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花爺站在門外,還是那身花襯衫,叼着電子煙,一臉痞笑。
“走走走,餓死了。”花爺勾住他肩膀,“對了,周老頭讓我告訴你,今天早訓結束後別走,他要教你擒拿。”
“擒拿?”
“嗯,說是你底子還行,可以開始學點實用的了。”花爺擠擠眼睛,“好好學,學會了以後打架不吃虧。”
張毅苦笑:“我學打架什麼?”
“啊!”花爺理直氣壯,“這世道,你不惹別人,別人也會惹你。有本事在身,心裏踏實。”
張毅沒說話,但心裏認同。
兩人走到食堂,打飯,找位置坐下。今天早飯果然是豆漿油條,還有小鹹菜。張毅咬了口油條,酥脆,香。
“對了,”花爺突然壓低聲音,“你昨晚聽見什麼動靜沒?”
張毅心裏一緊:“什麼動靜?”
“就……走廊裏的腳步聲。”花爺說,“特別規律,嗒嗒嗒的,不像老人走路。”
張毅想起那兩次在門外的腳步聲,還有那次試圖開鎖的聲音。
“你也聽見了?”他問。
“不止我,好幾個老人都聽見了。”花爺喝了口豆漿,“但大家都裝不知道。這地方……有些事,看見了當沒看見,聽見了當沒聽見,對你比較好。”
張毅盯着他:“花爺,您能不能告訴我,這裏到底……”
“噓。”花爺豎起食指,“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現在,吃飯,訓練,該嘛嘛。”
張毅知道問不出什麼了,只好埋頭吃飯。
吃完早飯,早訓開始。今天的內容更狠:二十圈熱身,變速跑十五輪,負重深蹲六組,俯臥撐六組,核心支撐四組,最後還有半小時的格鬥基礎訓練。
張毅咬牙堅持。每一圈,每一組,每一次出拳,他都用盡全力。汗水像雨一樣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積成一小灘。
周老頭看着他,沒說話,但眼神裏有種認可。
訓練結束,其他老人陸續離開,張毅留下。周老頭帶他到院子角落,那裏立着個半人高的木人樁。
“今天教擒拿。”周老頭說,“擒拿分兩種:控制型和破壞型。控制型是制服對手,破壞型是廢掉對手。我先教你控制型。”
他示範了幾個動作:抓腕、鎖肘、別臂。每個動作都簡潔、直接、有效。
“你來試試。”周老頭說。
張毅照做。動作很生疏,但周老頭沒罵他,只是耐心糾正:“手腕再翻一點。”“重心壓低。”“發力要從腳跟起,貫穿全身。”
練了一個小時,張毅終於掌握了基本要領。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周老頭說,“回去自己練,每個動作練一百遍。明天我檢查。”
“是。”
張毅轉身要走,周老頭突然叫住他。
“張毅。”
“嗯?”
周老頭看着他,沉默了幾秒,才說:“蘇院長跟你談過了?”
“……嗯。”
“她說什麼了?”
張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她說……有人覺得我還有救。有人需要我。”
周老頭點點頭:“那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張毅實話實說,“我不知道誰需要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是我。”
“以後你會知道的。”周老頭說,“現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變強。”周老頭一字一頓地說,“用盡一切方法,讓自己變強。體能,技巧,心理,都要變強。因爲——”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很深:“未來某一天,你會需要這些。不是爲了復仇,是爲了生存。”
張毅心裏一凜。
生存。這個詞比復仇更重。
“我明白了。”他說。
周老頭點點頭,轉身離開。
張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裏,那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背挺得筆直,腳步穩健,像一座移動的山。
他突然很想知道,這些老人年輕時候到底經歷過什麼。他們爲什麼會聚在這裏?他們爲什麼要教他這些東西?
但他知道,現在問不出來。
他只能等。
回到房間,他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打開手機。微信有新消息,是劉建國發來的:“下午三點,圖書館,繼續整理資料。另外,我找到一些關於博弈論在實際生活中應用的材料,你可以看看。”
張毅回復:“好的,謝謝劉老師。”
放下手機,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腦子裏還在回放早上和蘇院長的對話。那些問題,那些答案,沙盤上的狼和狗,還有最後那句“記仇是成長的動力”。
他翻身坐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筆記本——那是他前幾天從小周那裏要來的,用來記賬和工作計劃。
他翻開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下兩個字:
底線。
然後在下面列了三條,和早上寫的一樣:不傷害無辜,不背叛對我好的人,不做違背良心的事。
寫完這些,他想了想,又翻到下一頁,寫下另一個標題:
要記住的人。
然後他開始寫名字。
李曉琳。
程逸。
趙建國。
還有幾個在公司落井下石的同事。
每個名字後面,他都簡單寫了理由。比如程逸:“兄弟背叛,奪妻,職場陷害。”趙建國:“甩鍋,污蔑,毀職業生涯。”
寫完,他看着那頁紙,感覺口那團火又燒起來了。但這次,火沒有讓他痛苦,反而讓他清醒。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最裏面。
然後他拿出手機,打開歷。今天是10月12。他設了個提醒:每周復盤,檢查進度。
他要記住這些仇恨。不是爲了困在過去,是爲了在未來,當他有能力的時候,讓這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但不是現在。
現在的他,太弱了。弱到連自己的生存都成問題。
所以他得變強。像周老頭說的,用盡一切方法變強。
下午三點,他準時出現在圖書館。劉建國已經在等他了,桌上堆着新的文件和幾本書。
“來了?”劉建國推了推眼鏡,“今天的工作量比較大,估計要做到晚上。但報酬也高,完成的話給一百。”
“好。”張毅坐下,開始工作。
文件是關於養老院歷年活動的總結報告,需要整理成電子版,還要做數據分析。工作很繁瑣,但張毅做得很認真。因爲他需要錢,也需要這種能讓自己專注的事情。
做到一半,劉建國突然問:“早上蘇院長找你談話了?”
張毅點頭。
“她問你底線了?”
“……嗯。”
“你怎麼答的?”
張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那三條。
劉建國點點頭:“不錯。底線清晰,才能走得遠。”
他放下手裏的書,看着張毅:“但你要知道,在現實世界裏,守住底線是要付出代價的。有時候,你要在‘守住底線’和‘達成目標’之間做選擇。那時候,你會怎麼做?”
張毅想了想:“看情況。如果是無關緊要的目標,我選守住底線。如果是……很重要的目標,我可能會……”
他頓了頓:“想辦法在不突破底線的前提下達成目標。”
劉建國笑了:“很狡猾的回答。但現實是,很多時候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那怎麼辦?”
“那就看你更看重什麼了。”劉建國說,“底線是錨,目標是指向標。錨讓你不飄走,指向標讓你前進。但海上有風浪,有時候你得暫時收起錨,有時候你得調整航向。關鍵是——”
他頓了頓:“你得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以及爲什麼這麼做。”
張毅若有所思。
“好了,繼續工作吧。”劉建國拿起書,“對了,晚上七點,活動室有電影放映,是部老戰爭片。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好。”
晚上六點,張毅完成工作。劉建國檢查後很滿意,微信轉了一百塊給他。
張毅看着賬戶餘額:現在有六百五了。雖然還是很少,但比剛進來時多了。
他去食堂吃晚飯,然後去了活動室。電影已經開始了,放的是《拯救大兵瑞恩》。老人們坐得滿滿當當,看得很認真。
張毅找了個角落坐下。電影裏,呼嘯,血肉橫飛,士兵們在槍林彈雨裏沖鋒。
他看着屏幕,突然想起了周老頭。那個老兵,經歷過真正的戰爭嗎?他身上的傷疤,有多少是戰場上留下的?
電影放到一半,有個鏡頭:湯姆·漢克斯飾演的米勒上尉手在抖,那是戰爭創傷後遺症。
張毅突然想到自己。他也有創傷後遺症——不是戰爭,是生活。被背叛的後遺症,被拋棄的後遺症,失敗的後遺症。
他的手也會抖。在民政局籤離婚協議的時候,在天橋翻欄杆的時候,在夜裏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的時候。
但這兩天,好像沒那麼抖了。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老人們陸續離開,有的在討論劇情,有的在擦眼淚。
張毅最後一個走出活動室。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回到房間,他洗了澡,躺在床上。身體很累,但腦子很清醒。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寫今天的總結:
10月12。
早:心理評估。底線確認。
上午:早訓,擒拿基礎。
下午:工作,收入100。
晚:電影,思考。
寫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目標:變強。方法:訓練,學習,工作。
然後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半夜,他又醒了。
這次不是被聲音吵醒,是自然醒。他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
窗外很安靜。他坐起來,走到窗邊。
後院空蕩蕩的,但月光很亮,把水泥地照得像鋪了層霜。
突然,他看見一個人影從樓後走出來。不是周老頭,是個陌生人——至少他沒見過。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個子很高,步伐很快。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後快步走向主樓,消失在門裏。
張毅心裏一緊。這麼晚了,誰會在養老院裏活動?而且那人的動作……很專業,像受過訓練。
他想起花爺說的“有些事看見了當沒看見”,但他還是忍不住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幾分鍾後,主樓二樓的一扇窗戶亮了。那是……蘇院長的辦公室?
燈光亮了幾分鍾,然後熄滅。
一切恢復平靜。
張毅回到床上,但再也睡不着了。他盯着天花板,腦子裏全是疑問。
那個陌生人是誰?爲什麼半夜來養老院?爲什麼去了蘇院長辦公室?
這裏到底藏着什麼秘密?
他想起蘇院長說的“有人需要你”。想起周老頭說的“爲了生存”。想起隔壁的對話“人選已經進來了,開始吧”。
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已經被網在裏面了。
但他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興奮?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已經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這條路可能危險,可能艱難,可能充滿未知。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因爲他受夠了那種無能爲力的感覺。受夠了被背叛、被拋棄、被踩在腳下的感覺。
他要變強。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讓那些人付出代價,強到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窗外,天邊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張毅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對自己說:
記住底線。記住仇恨。記住目標。
然後,睡覺。